凡煙小說

欺負

關燈
欺負

“我就知道卓恒那小子不懷好意。”明洛水說完這話就跺了跺腳,那等行徑叫明澄想到了從前,無論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跡,她這些刻在骨子裏的習慣始終都沒有變過。

明洛水未覺出自己方才所為有何不對之處,擡眸時見明澄正瞧著她笑,她當即拿著手裏的糖葫蘆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中邪了,怎麽笑成這樣?”

明澄知自己失態,隨即抽了明洛水手裏的糖葫蘆吃了一顆,“饞這小東西了。”

“饞應該是流口水,不應該笑成你方才那樣吧?不行,我看看。”明洛水當即擡手搭了他的脈,“阿澄,你,你這脈像,怎麽,怎麽亂成這樣?”

明澄恐叫她知了自己心思,只又塞了一顆糖葫蘆入口,口齒不清地說著回去了,就自顧往前走。

“你別吃了,年紀大了吃太多糖對身體不好!”明洛水提著裙去追,二人邊走邊打鬧,漸行漸遠。

一直隱在巷子裏的陳謹芝終於走了出來,他瞧著他們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的身影,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明洛水所料不差,她與明澄回到宅子裏的時候,卓恒就來迎他們,言說姜渙備了好些吃食,就等著她過去了。

明洛水與明澄相視一笑,自隨著卓恒一道去尋姜渙。

“小餛飩,還有蒸餅,我還備了酥黃獨,雞絲簽,蝦元子,金玉羹。”姜渙將做的吃食都往明洛水跟前擺了擺,她見明洛水並不言語,又道:“師父如果覺得還不夠,我再去做一點別的,給你做個盞蒸羊?”

“行了,想問什麽就問,別做一堆吃食,我又吃不光。”明洛水將一旁的明澄扯過來一道坐下,隨即就夾了塊酥黃獨往嘴裏送。

姜渙瞧了瞧卓恒,隨後深吸一口氣,道:“師父,我,我的身世……”

“你不姓卓。”明洛水咽下一口,隨即剜了眼卓恒,道:“你的母親,是我的同門師妹,明若,你腰上的那串葡萄鈴,就是她的。”

明洛水擱了手中之箸,隨即也將自己腰間的葡萄鈴取下,她將錦繩朝著左右不同的方向轉動,而後將上面的字擺給姜渙看。“這串是我的,是以,有我的名字。”

姜渙怔了怔,隨即取下自己腰間的那串葡萄鈴,依著明洛水的樣子轉動,上頭果然寫著‘明若’二字。

“當年我與阿若都遇上了傾心之人,我遇上了一個王八蛋,阿若比我命好,遇上了一個真心中意她的男子。只可惜,那男人是個短命的,被仇人殺了。”

“阿若得知他死了,心緒起伏大動,而那男人的仇家還對她窮追猛打。我尋到阿若的時候,她已是臨盆之際。我在旁與她接生,她生下了一個男胎,一個女胎。男孩生來就有殘缺,落地不過盞茶時辰就離世了,女孩便是你。”

“你母親心系你父親,不願獨活,便隨他去了。她將你交托給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要再被他們那些故舊仇恨牽扯了去。”

“我答應了她,帶著你回到越州,正逢你這個便宜兄長病得一只腳進棺材了。我救了他,又瞧見卓家夫婦是個可托之人,就把你交給他們撫養。如此,你有了新的身份,也就與他們那些仇敵脫了幹系。”

姜渙:“那我阿娘與兄長的墳塋在何處?”

“依著素問谷的規矩,燒成灰裝壇,然後送回素回谷埋葬了。”

明洛水沒有再說旁的,只是開始端著碗盞不停地吃東西。姜渙聽罷,沒有說話,只是兀自離開,一旁卓恒自是去追。

明澄見他們已然離去,這才擡手按住明洛水不停往嘴裏拔食物的手。“你這麽做,也是為了她好。叫她知曉自己的父親死與江湖恩怨,叫她知曉自己的母親是殉情而亡,總好過叫她知曉她的母親是為了生下她而死的好。”

“洛水,你沒做錯。”

“我知道。”明洛水擱下碗盞,眼眸中的水氣氤氳不止,她瞧著桌案上的燭火,自嘲道:“我其實特別想要元娘知道她的父親是個多麽不堪之輩,我特別想要元娘與他恩斷義絕,我甚至不需要編排謊言,如實說出來就行了。”

“可我還是得騙她。”

“你今日所為,也是明若所願。上一輩的是非對錯就由我們來承受,她還年輕,她該有她自己的日子,不應該把父母的仇怨加諸在孩子身上。”

淚水從眼眶中溢出,明澄擡手將她攬進懷裏,不叫她這垂淚模樣被人瞧了去。明洛水哭了一陣,隨即在明澄懷裏左右蹭了蹭,將淚水與嘴角的油漬一並蹭到了明澄胸口。

“衣服你自己洗,還有,我哭這事,不準說出去!”明洛水眨了眨叫淚水打濕的眼睛,說著這沒有半點氣勢的威脅之語。明澄點頭應下,她才離開。

“喜歡她就追,一把年紀了,別再錯過了。”明瀾從旁行出來,他倚在門框之上,雙手交叉,道:“別覺得自己一把年紀追求女子就不穩重了,該爭的,該搶的,你都得安排上。”

明瀾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明洛水用過的碗盞,夾著碟子上的菜品開始吃。

“我說的,年紀是大了,但咱們心還是得年輕一點。你看,你替那瘋丫頭守了二十幾年了,再守下去你怕是吃藥都給不了她……”

明澄直接反手一枚星芒鏢釘在明瀾頭頂處的門框之上,將他的話打斷。明瀾斜著瞧了眼,道:“你別不愛聽吶。你看,從前你不說,是因為她心裏有陳謹芝。現在你也瞧見了,那陳謹芝在她眼裏什麽都不是。你呢,就把從前那些準備了沒用過的招術全用上,別再幹等著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明瀾轉身要走,身後的明澄卻開口輕輕地說了聲“謝謝”,明瀾聽到時止了步子,可卻只是擺了擺手,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明洛水還在,他還有機會,而明若已經不在了,他就算願意付出代價,也換不回明若了。

姜渙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後就坐到了這院裏的秋千架上,而卓恒便立在她身後,替她推著秋千。姜渙沒有笑,也沒有哭,她不知道為什麽,只感覺像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那些得知自己身世的人,或是難受,或是歡喜,或是不可置信,總該有些情緒,有些起伏才是。可自己在聽完之後,卻什麽感覺都沒有,平靜得叫她開始懷疑,她是不是一個冷血冷情之人。

“你說,我是不是狼心狗肺呀?”卓恒聞言當即止了手上的動作,他行至一旁與姜渙一道坐到秋千架上,寬慰道:“我家姈姑現在這般厲害,已經能將狼心狗肺都擺到人身上了?”

“我與你說正經的。”姜渙被她逗笑:“戲文裏每每唱到有人得知自己真實身世之時都會大輩大喜,可我為何就仿佛在聽旁人的故事一樣,什麽感覺都沒有。”

“因為你的父母並不是拋棄你,你母親與父親恩愛情深,她在失了夫君失了兒子的情景之下,還要替你想好日後的路。”

姜渙蹙著眉頭,道:“我遇上過許多失了夫君的女子,她們大多都沒有殉情,因為有孩子,她們要替孩子著想。”

“也有殉情的呀。”卓恒將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若你身故,我必不獨活。”

“你至於這麽咒我嗎?”姜渙蹙著眉頭轉過去瞧他:“還有,我不是死過一次嗎,也沒見你殉情呀!”

卓恒即刻辯解:“那不是你留了書信要我活著嗎?”

姜渙語塞,憋了半日,回道:“你就這麽聽我的話?”

“自然。”

姜渙:“那我說我不是卓璃,讓你別再跟著我了,你怎麽就不聽呢?”

“那換你,你能聽?”卓恒端正了身姿,道:“要是換我死了,十年之後你在街市之上遇到一個同我生得一模一樣,聲音都一樣的人,他說你認錯人了,你就當真不粘過去了?”

姜渙一回想,似乎是這麽個禮,可吵架的時候,她絕不能輸掉這臉面。是以,心一橫,她直接故技重施:“你欺負我!”

“我,我沒有。”

“你就有!”

卓恒知她意圖,隨即笑著欺身上前堵住了那張佯裝生氣而微微撅起的紅唇,叫她驚在原處。

夜風撲在她的面上,卻吹不散她面上的滾燙氣息,他似風卷雲般一寸又一寸地攻戰著,叫她並無還擊之力。

樹枝叫這陣風吹得發出陣陣沙沙聲,良久之後,風停聲止,他才松開她,嗓音沙啞道:“這才叫欺負。”

姜渙楞在原處,她不停地眨著眼睛,良久才回過味來,隨後伸手將卓恒錘打了一通,方急奔離開。卓恒知她羞怯,此時亦不去追她,只是蕩起了秋千,思索著也時候讓卓遠山出面提親了。

卓恒有提親之意,趙元熙亦有此心。

姜渙離宮不過一日,他便再次輕車微服地來到了輔國公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