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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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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心

“大人,大人?”姜渙急忙扶住他,雙手觸及他後背之時只覺得一陣濕漉,她抽回手,見掌心沾了一片鮮紅血跡,這才發覺他受了傷,想是方才墜崖之時他以身為盾撞在山壁上所受的傷。

“傻子。”姜渙只說了這兩個字,隨後便開始解開他的衣裳,替他處理傷處。雖她來此處來得急,未有帶上醫箱,但隨身的布囊之內還是擺了些止血的藥物。

因是卓恒傷在後背,此時也斷不好叫他還仰身躺在滿是亂石的泥地之上,沒得汙了傷處倒叫傷口生了潰,這便不好了。

姜渙左右一思量,扶著他的身子,叫他側躺著枕在自己腿上,而後又解了自己的外衣蓋在了他的身上。

火苗跳動,映得卓恒的面容忽明忽暗。她瞧見他鬢邊的白發,指尖輕撫而過,那一縷白發滑過她的指腹,而後隨著夜風輕輕撫過卓恒的面容,像極了風箏線。

這些許白發好似斷了的風箏線,任由夜風驅散,飄舞著,盤旋著,不知何時能有歸處,也不知自己的歸處是山水,還是泥地,或是任由旁人踩在足下。

他真的,老了許多。

姜渙這般想著,指尖顫顫巍巍地靠近,想要去描摹他的眉眼。她進一步,退三步,在指腹將要觸及時,被夜風卷起的額發拂過她的手背,唬得她急忙將手指抽回,不敢再逾越半分。

很快,就能結束了。

梁重的孫女已經尋到,他一定會將運送被劫官銀的路線還有往來人手的去向一一交待。而且,在暗室中還尋到了部分未有重鑄的官銀,他可以回去交差了。

他們又要分開,然後,大抵死生不覆相見了。

她記起明洛水臨去前同她說的話,或者,她當真可以考慮入素問南谷,成為內谷弟子,此後一生都在南谷之中與草藥為伴。

若是離開素問谷,她也當是面具加身,提著醫箱游走世間,去尋更多的病例,去想法子治更多的人。

如此終其一生,也是挺好的。

有魚自水道中越出,發生一陣水花聲響。

姜渙瞧著漆黑的山林,忽然記起多年前還在越州時的舊事。

那一年,她才七歲,她的阿娘病死了。

那時的她不知道什麽是死,一堆人在旁哭的時候,她還在笑,她趴在自己娘親的壽木上,笑著問卓恒阿娘什麽時候才肯睡醒。

卓恒眼眶裏盈滿淚,卻還是扯著笑回答,說阿娘太累太累了,所以要睡很久很久,不能吵著她。

那時的姜渙只當卓恒說得是真的,當即與他跪在一處,想著等阿娘睡醒了,她又可以央阿娘抱著她去街市中買糖人了。

可幾天之後,她就再來尋不到自己的阿娘了。她問了所有人,都只說她的阿娘有事外出,要很久以後才會回來。

她不信,她想起那日他們擡著自己阿娘出府門,說是往山裏去,她想要去尋自己的阿娘,於是便獨自離府往越州山裏跑。

她不記得是哪個地方,只知道哪裏有山,就往哪裏去。

天漸漸黑了,她尋不到方向,四周也沒有人,於是只能蹲在原地不停地哭,哭著喊阿娘,哭著喊阿兄。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睡著,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在卓恒的背上。

那時,他們也是站在一條水道前,看著風拂水面帶起的褶皺。

姜渙喃喃出聲:“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可只要人還在,沒有那些少年意氣,也無妨。”卓恒忽然出聲唬了姜渙一跳,她瞧見自己的手還放在他發間,當即就要抽回去,卓恒當即擡手將其扯住,並不肯松開。

“大人,你松手。”姜渙稍稍用力掙紮了下,終是在聽得卓恒吃痛的吸氣聲停了下來。

“我受傷了。”卓恒如是說著,腦袋還往姜渙懷裏蹭了蹭,鼻息間全是姜渙身上的藥草香氣。“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姜渙叫他這話引著兩頰生熱,她擡手聞了聞,疑惑道:“我身上沒有什麽味道呀,大人你莫不是摔下來的時候傷著頭了?”

卓恒揚了笑,他探出手擺到姜渙的臉旁,手指勾住一縷她散落的額發繞在指間。“我能聞得到,是獨屬於你的味道。”

夜風撲打在他們二人身上,她身上的藥香夾雜著他身上的血腥氣,交織在了一起,叫姜渙心底漸起慌亂。

她半晌未答,卓恒知她心有羞怯,這才起身坐起。他起身那一瞬,身上的衣衫滑落,叫他瞧見了自己未著寸縷的身子,當即抓住衣裳擋在自己胸前,那等模樣,頗有點女子嬌羞的意味。

卓恒結結巴巴:“我,我,我衣服呢?”

姜渙瞧著他,老老實實道:“洗了。”隨後就指了指掛在樹枝上的衣裳,“衣服上全是血,直接穿上去會導致傷口發潰,必須得脫了清洗。”

“那,你都,看過了吧?”

姜渙蹙了眉,方才他不是還在言語之上占去自己的便宜,怎麽現下忽然委屈得同個受了氣的小媳婦一般?“大人傷在後背,我要給大人治傷,當然得替大人寬衣之後才能上藥呀。”

卓恒瞧著她一臉坦誠的模樣,隨後垂著頭,未敢叫姜渙發現他此時嘴角揚了抹笑。“那,你可得對我負責任。”

姜渙疑惑:“哈?”她明明就是替他療傷,怎麽就要負什麽責任了?

“我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就這麽被你瞧幹凈了身子,你莫不是想始亂終棄?”卓恒這話實在委屈,若是叫一個不知情的人聽了,還當是姜渙對他行了什麽不規律之事。

“等,等!”姜渙擡手制止:“大人,首先我是醫者,我要替你療傷包紮傷口自然是要給你寬衣的呀,這怎麽就算毀你清白了?”

“再者,你方才還扯著我的手不松開,難道你不算是毀我清譽?”

“那我對你負責。”眼瞧姜渙已然鉆進了他的套裏,卓恒很是開心。“我對你負責任,我娶你。”

舊事重提,姜渙無法接受他的許諾。“大人,我是素問谷的人,素問谷的規矩,不能成婚。我這一生都會執著於治病救人,斷不會為了兒女私情而斷了素問谷弟子的這重身份。”

“素問谷只是內谷弟子不得成婚,若然成婚就會貶為外谷弟子。明姑姑就是外谷弟子,你是她的徒弟,怎會受不能成婚這一條規矩束縛?”

姜渙不妨他會知道素問谷的規矩,一時啞言,未能思得借口,只能暫時不語,不去作答。

“我與你說個故事吧。”卓恒知她在介意什麽:“有一戶人家,他們有一個獨子,那個孩子幼時生了一場大病,他的父母尋遍滿城的醫師,沒有一個人能救他。”

“他纏綿病榻數月,已是一只腳進了鬼門關。那時,忽然有一名游方女醫前來,她說,這個病她能治。那名女醫替那孩子診病不過四、五日,那名孩童就已經恢覆了神智。”

“歷經月餘,那名孩童的病癥,終是治好了。他的父母很是歡喜,備了許多金銀要謝謝那名女醫。可那名女醫什麽都沒有要,她只是將一個女嬰交托給了那戶人家。”

“她說,那名女嬰是她故人之女,若是一直跟在她的身邊恐有殺生之禍,所以她希望那戶人家能好生照料這名女嬰。”

姜渙疑惑:“所以呢?”

“他們本就想要一個女兒,只是阿娘身子弱,不便再行生產,是以,他們歡喜地應了下來。”

“此後,我便多了一個妹妹。”

聽至此處,姜渙側目去瞧他,眼中滿是疑惑,滿是不可置信。

“阿娘說,一定要好好保護妹妹,好好疼她。我也一直以為,我永遠都會是她的兄長,可也不知是從何時起,就不同了。”

“姈姑,這些話,我原本打算外放之後再說與你知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知曉,你當年離開必定是因為趙元熙。”

“你很清楚,我們卓家並不足以與一朝儲副為敵,你更害怕我會慌不擇路與趙明楨合作,最終成為一個千古罪人。”

“是我的錯,我沒護好你,才叫你不得不離家十載,歷經風霜。”

“不可能,不可能的。”姜渙蹙著眉,“如果是這樣,師父,師父為什麽不同我說我的身世?她,她為什麽要瞞下我這樁事?”

每一年,每一年卓夫的忌日,她都會避開人去到越州祭奠卓夫人。此事,明洛水也是知曉的,若她當真不是卓家人,那,那明洛水緣何不同她說自己的親生父母身在何處?

他們是生,是死?

“姈姑,我知曉你一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同你一道去問一問明姑姑,問一問你的父母究竟在哪裏。”

卓恒執起姜渙的手,將其按在自己胸膛之上:“我心予卿,但求渡之。姈姑,你可願渡我這一程?”

她的掌心能清楚的感受到他胸膛內跳動的頻率,一下又一下,漸漸急促,他在害怕,在擔心,在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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