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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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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姜渙不是沒有想過會再與卓恒相見,她也曾想過許多種與卓恒再次相見的場景,或是在都城,或是在越州,可她卻從未想過會在惠州與他相遇。

這十年來,她雖再未與卓家父子有過牽扯,但或多或少,她也是聽到過不少消息的。她知道,卓遠山深受皇恩,卓恒亦入了樞密院,依著舊例,他不該出現在惠州才是。

姜渙怔怔地瞧著卓恒,瞧著他由遠而近,也瞧見了他鬢邊的華發。

卓恒的容貌與她記憶中的相差無幾,他此時當是年近三十,他不該華發叢生才是。

那小廝正欲同卓恒介紹,豈料卓恒先一步施禮,恭敬地喚了她一聲“明姑姑”。

“多年未見,還好嗎?”明洛水瞧出來姜渙的異樣,連忙上前一步擋在姜渙跟前。“怎麽來這裏了?”

“奉帝令前來賑災。”卓恒如是說著,又道:“姑姑,姈姑她……”

“姈姑的事我知道了。”明洛水先一步將他打斷,道:“時也命也,一切隨緣。今日我有些倦了,可有能叫我們歇歇腳的地方。”

卓恒這才發覺明洛水身後還立著一人,他略探了探頭,道:“姑姑,這位是?”

明洛水平靜道:“我的徒弟,姜渙。”

姜渙垂著頭,只與微弓了身子與他見了禮。

姜渙慶幸自己此時蒙了臉,不會叫卓恒知曉自己的容貌。雖她已然離開十載,但容貌並未大變,卓恒若然瞧了,定也是能認得出來的。

卓恒略略掃了一眼,並未深究,只是喚來東遲引著她們一道去了一處院落。未幾,又有小廝送來飯菜。

姜渙胃口不佳,只早早用了幾口,便重新以紗覆面離了那處院落自往夜幕裏吹著夜風。明洛水亦不攔她,畢竟闊別十載,她此時心中悸動不止也屬常事。

仲夏時的惠州很是悶熱,雖晚間不及白日裏那般,但此刻無風,水氣又充沛,衣料粘在身上,很是難受。

姜渙在莊子裏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一團亂麻。

她已經不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這些年所經所遇的事,也叫她早已易了性子,事事都變得沈穩冷靜。

她原以為,這般的自己再遇著卓恒時,也當是能平靜地喚他一聲卓大人。不曾想,她今日見他,竟是連話都不敢說上一句,生怕叫他覺出端倪來。

果真想象與真正見到,是不同的。

她仰頭看了看天際,墨盤之中的星子或明或暗,叫姜渙不自覺地擡了手,似是想要試一試,看能否將這些星子握到手中。

她遠沒有到手可摘星辰的位置,又如何能握住星子呢?

姜渙自嘲般地笑了笑,隨即又往前走去。

“姜女醫請留步。”未待她行出幾步,東遲便上前來將她喚住。“姜女醫還是莫要往前走了,我家大人在前頭飲酒,他飲酒的時候不喜歡見人。”

姜渙遠遠望去,只見夜幕下,卓恒背對著她坐在青石之上,他時不時提起手中的酒埕飲上一口,而他腳邊已然滾落了許多個空了的酒埕。

姜渙瞧了瞧東遲,隨即背過身去自袖中摸出一枚丸藥來服下,隨即才輕咳了幾聲,發出一陣沙啞的聲音。“卓大人喜歡飲酒?”

她的記憶之中,卓恒並非喜愛飲酒之人,每每飲酒也都是推拒無門才會在宴間飲上幾盞。如今他尚有公務在身,怎就無端在外飲酒了?

“我家姑娘走了以後,他就這樣了。”東遲嘆了口氣,道:“我家大人打小就心疼我家姑娘,姑娘不喜歡酒氣,大人就不飲酒,姑娘喜歡甜食,大人就時常給姑娘帶糖人。”

“我家大人原本特別愛笑,姑娘走了之後,我都很少見他笑了。”東遲說罷,也不免嘆息幾許。

卓璃離世已然十載,自家大人易了脾性,不肯婚娶,不再言笑,每日裏除卻公務便是飲酒了。

聽得東遲這般說,姜渙心中頓覺一陣抽痛。她又咳了幾聲,才道:“我觀你家大人少年生華發,可也是因你家姑娘離世所致?”

東遲點頭:“姑娘走了以後,我家大人悲痛不已,一夕之間便是如此了。”

姜渙不自覺地捏緊了自己的手,她瞧了瞧卓恒的背影想要上前勸他莫要再飲了,可不過只邁了一步,便又退回來了。

卓璃死了,就只能是死了,她現下是姜渙,是明洛水的徒弟,是個女醫。

卓璃死了,卓府得救,卓氏父子都受皇帝重用,這是她所樂見的。

既然卓璃已死,那麽她這個今日初次與卓恒相見的女醫,連一句話都未曾與卓恒說過的女醫,又有何種資格上前相勸呢?

既然無法再留在他身邊,那倒不如不與他再生幹系,也免得再亂他心緒,叫他煎熬。

打定主意,姜渙當即轉身離去,並不再多留。東遲見她離開,又瞧著這時辰不早,這便也去尋了卓恒,請他莫要再飲,還是早些歇息為好。

卓恒飲了一口酒,問道:“方才你在同誰說話?”

“哦,是同明女醫一道來的姜女醫。”東遲老實回道:“我瞧她方才似是要往大人所在的方向來,這才上前攔阻。”

“明姑姑的徒弟,多少要禮讓幾分。”卓恒如是說著,擡手飲罷最後一口酒液,道:“將此地收拾妥當吧。”

話畢,卓恒自不再多留,只東遲一人在原處收拾。

自卓璃死後,卓恒便夜不能寐,每晚必定要飲許多酒,才能叫自己睡得著。年深日久之後,這酒量自然也練出來了,尋常三五埕酒並不能叫他生出醉意來。

卓恒自往回走,不多時,就瞧見了迷失方向的姜渙。

姜渙打小不記路,可這十年來,她早已習慣在來路上灑上香料,好叫自己憑著氣味尋到回去的方向。

只她今日再遇卓恒,心緒不穩,這便也將灑香料一事給遺忘了,如今再要尋得回去的方向,只憑她的記憶,少不得是難為人了。

姜渙心中懊惱,這便又伸手自己的左右手來,細細盤算著自己來時到底是朝左走,還是朝右走的,思索半日確認不了,少不得要跺個腳來出出氣。

卓恒站在原處,瞧著那個朦朧月光下的背影,他仿佛瞧見了卓璃,瞧見了卓璃迷失了方向時生氣的模樣。

姜渙思索無果,正打算回去問一問東遲,怎她才方轉身,就瞧見卓恒立在不遠處。

卓恒瞧著她面覆輕紗的模樣,那雙秋水眼眸,像極了卓璃。

姜渙叫他那等神情唬得心下慌亂,當即穩了穩心神同卓恒施了一禮。“卓大人。”

幸而卓璃方才服了丸藥,此等沙啞的聲音一響,亦叫卓恒回了神智。他上前幾步,道:“姜女醫,你的聲音?”

姜渙平靜道:“醫者試藥所致,並無大礙。”

古有神農嘗百草,醫者以身試藥也非是什麽奇事,卓恒聽罷便也不再糾結於此,只問道:“姜女醫是迷失了方向嗎?”

“初至此處,又因夜色濃重,故而失了方向。”姜渙盡量叫自己的語調平穩,免得叫卓恒覺出味來。

“我送姜女醫回去吧。”卓恒說罷,便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姜渙尋不到借口,便也只能點頭應了,二人一道走到寂靜在的田莊小路之上。

“我與明姑姑也是自幼便相識了,雖不常見,但也是偶有聯系的。不知,姜女醫是何時拜入明姑姑座下?”

卓恒這問題看似尋常,但在姜渙耳中卻是不同。

她輕咳了幾聲,回道:“我幼時家中遭難,幸而遇上師父,自師父救我至今,已有十五載了。”

這等回覆,都是她早早便與明洛水商議好了的。畢竟要叫世人都相信卓璃已死,那麽她這個姜渙所出現的時間,便要與卓璃錯開。

卓恒聽罷,當即致歉:“是某失言了。”

姜渙搖頭,回道:“年深日久,這些事早已過去,大人無需言歉。”

“過去嗎?”卓恒若有所思般喃喃道:“有些事,是過不去的。”

姜渙知他是在提自己假死一事,她不想卓恒一直沈溺於過去,又不可勸得過於明目張膽,心中略略一忖,才道:“逝者已矣,生者還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若我那些已逝的家人知曉我一直沈溺於過去,不思好生過活,只怕他們也會為我擔憂。若這世間當真有鬼神存在,我相信他們的魂魄一直都跟在我身側。”

“我若喜若憂,他們皆能瞧得見。是以,我自然要活得更好才是,如若不然,不是叫他們擔憂嗎?”

“若他們還在世,或許可與我說話解我煩憂。可他們不在了,想必他們在瞧見我神傷之時,也在怨自己無用,無法幫得上我。”

“是以,我更該歡喜自在地活著。”

姜渙此語雖是在說自己,可這字裏行間,也多是在勸慰卓恒。她知曉旁的蒼白話語都無甚大用,但若以卓璃之名來規勸,或許還能叫卓恒有些許醒悟。

果不其然,卓恒聽罷這些,自止了腳步。姜渙停下來瞧他,見他眉頭舒展,心下亦平靜了幾分。

“大人,此處離我所居的院子已近,我可自行回去,大人也早些歇息吧。”姜渙如是說著,她自行一禮之後,便朝前走去。

卓恒立在原處,瞧著漸漸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心中不免自嘲一二,他怎就能將面前這人與卓璃聯系起來呢?

卓恒面露苦笑,隨即搖了搖頭,轉身亦往自己所居的屋子走去。

姜渙隱在暗處,直到瞧見卓恒離開,她才覆往明洛水所在的院子走去。她甫一推開門,就瞧見明洛水提著水壺,自往對面斟了一盞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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