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長望霜天(三)

關燈
第48章 長望霜天(三)

第二天早上謝懷霜還是顧上沒和我講他師傅的事情。

城主過來的時候,天剛亮不久,我和謝懷霜早上飯才吃了不到一半。謝懷霜又在挑食,趁著我不註意,把不愛吃的青菜往一邊推。

“你不能只吃自己喜歡的。”

我又給他推回去,被他很不滿意地看了一眼。

“不愛吃。”

謝懷霜有深綠色的眼睛,喜歡綠色的衣服,但是非常不愛吃一切綠色的菜。

“沒讓你都吃,一點點,”我試圖用他愛吃的紅豆酥和燕麥粥賄賂他,“其他的都是你喜歡的。”

城主就是這個時候來的,謝懷霜原本已經很勉強地朝著青菜伸筷子,聽見腳步聲就立刻把筷子扔下來,非常積極主動地去開門,看清門外人的時候一楞。

“城主?”

我也想不到城主這個時候來,原本以為她是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晚上覺得不夠,又專程來嘲笑我的,擡頭看見她神情卻是很嚴肅,覺出來不對:“怎麽了?”

“不用著急,先吃。”她坐下來,“半個時辰之前,鐵雲城外有神殿的傳信鳥被發現了,值守的幾個人順著傳信鳥找到了兩個人,帶回來了。”

謝懷霜蹙眉:“兩個人??”

“是。”城主點頭,“找到的時候一個被打暈了,另一個倒還醒著,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內訌。我剛得到消息,現在過去看一眼,順路來叫上你們。”

“這是信,被攔下來了。”

謝懷霜接過來,我跟他一起看,見上面是很不通順的兩句話。

“神殿的暗語。”謝懷霜解釋一下,又低下頭,“是說……與你一起回鐵雲城的人像我,先前十二所言是否屬實,還需再探。”

他又補充一句:“十二,就是你在神殿監牢裏面見到的那個人。”

“跟過來了?”我看了幾眼,“他們發現你跟我一夥的了?”

謝懷霜眉頭鎖得更緊:“但是……也不應該。就算之前不知道,上次我去劫獄,他們……不可能認不出來是我的劍法。何必再這樣多此一舉?”

城主聞言卻很疑惑:“那地方的火不是你放的?”

“什麽?”

“那地方燒了個幹凈,用的是鐵雲城的機關。不是你們兩個?”

我隱約記得不是這樣,謝懷霜也放下來筷子:“不是……當時的情況,根本顧不得這個。”

他看我一眼:“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我派人去看了,那地方的確被毀去了大半,我以為是你為了遮掩蹤跡。”城主想了片刻,“不是你,那是誰?”

一時間所有人都沈默了。停了很久,我先開口。

“你還記不記得,”我看向謝懷霜,“我到琳瑯樓找到你,是因為有個黑衣人告訴我,你在這裏。”

這段時間謝懷霜其實想了很久,也想不起來那人能是誰——我提供的信息實在是太模糊了。

謝懷霜蹙眉想了片刻:“你覺得是那個人?”

“如果是這樣看……習武,進得去神殿的監牢,不光認得你,還能一直跟著你不被發覺。從現在這些事情來看,似乎……是在幫我們。”我一一數過去,問他,“神殿有這樣的人嗎?”

謝懷霜垂著視線,眉頭卻蹙得越來越緊,忽然站起來。

“那人……來傳信的人,現在在哪?”

*

被打暈的人還沒醒,另一個人還是一身很不起眼的黑衣,被綁了坐在那裏,肩背挺得很直,甚至有點刻意端著。整個人隱在陰影裏面,看不清臉,似乎是個男人。

站在門口,我還在判斷這人到底是不是那個告訴我琳瑯樓一事的黑衣人,卻忽然清楚地感覺到旁邊兩個人的呼吸都頓住了。

城主至少面上還沒什麽波動,謝懷霜眼睛猛地張大,往前走兩步又自己停住,不敢往前走得更近一樣,楞楞地盯著陰影裏面的那個人。

那人本來聽見開門的動靜一動不動,在影子漫過去的時候,卻忽然轉過來臉。

我這才看清楚了他的臉。很書卷氣的一個中年男人,面上卻突兀地橫亙一條疤,從右邊額角一直到耳後。

——這人我見過,記不得是在從前哪一次任務中見過,但我一定見過。這人……

“師傅……”

我還在努力從亂七八糟的記憶裏面回想的時候,謝懷霜聲音忽然輕輕地落下來,一瞬間把我的思緒都驚散了。

師傅?

我猛地轉頭,看見謝懷霜面上是很困惑的神情,蹙著眉,睫毛打顫。

可在監牢中的時候,那個十二分明說了,他的師傅早就被鐵雲城……

“師傅。”

謝懷霜又念一遍,手裏的劍被握緊時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城主早讓其他人出去了,面上也掠過去驚詫的神色:“你的師傅……原來當真是他?”

什麽叫“原來”?城主也認識這個人?

我暫時把這件事按下去。謝懷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面上困惑神色都漸漸地散去了,剩下來無波無瀾的、可以稱之為平靜的神色。

——我比其他人都清楚,他這個樣子的時候,才是他心裏真正翻江倒海、難以呼吸的時候。

那個男人只看著他,不說話,見到我去拉住謝懷霜的手的時候,臉上神色才動一下。

“懷霜。”

他坐在背光處,開口的時候聲音也低啞。

“為什麽?”

謝懷霜問出來的時候,指尖就下意識地蜷起來。

那人看了他片刻,扯了嘴角一笑:“你同從前不大一樣。放在以前,你不會問緣由的。這倒也是好事。”

城主皺眉打斷他:“少說廢話。”

“也好,徐城主。”他笑了笑,語氣沈下去,“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是我現在只能說三句話。”

“三句話?”城主神色一凜,“你中什麽毒了?”

“不是。”

“被人下蠱了?”

“並非。”

“那你是……”

“沒什麽,要餓暈了罷了。”

正好是第三句話,他以一種很優雅的姿勢朝一邊歪下去。

……餓了就早說在那裏故作高深地裝什麽啊!!

城主和謝懷霜都下意識地上去扶住他,他晃一下,張一張嘴,很努力地吐出來一句話。

“不要……青菜。”

*

謝懷霜第一次和我認真講他在神殿的事情。

“到神殿之前的事情都記不清了,可能是被送來的,可能是被賣來的。”

謝懷霜跟我一塊坐在屋外面的第二級臺階上,是能照到太陽的地方,手裏面來回地搓兩片樹葉。

“每天練功,打架,留下來一群人,接著練功,打架。”他想了想,“七歲……也可能是八歲?忘記了。神殿選了十二個人,都跟著師傅學劍。之前從來沒見過師傅,說是大巫的一個朋友。”

屋內隱約傳出來碗碟聲和說話聲。他往屋內瞟了一眼,接著往下講。

“十五歲,頂替之前的那個人,做巫祝。”他說到這裏的時候,眼睛垂下來一點,“然後師傅就不見了。他們都說是被鐵雲城殺了。我找過,什麽也沒找到。”

“你那個時候恨鐵雲城?”

謝懷霜擡起來眼睛,看著頭頂的樹梢片刻,搖搖頭:“說不清……應該也不算。”

“神殿沒什麽人跟我說話,只有師傅有時候和我說一些外面的事情……其實我和他相處也並不太多,一個月見兩三次。”

頓一頓,他接著往下說。

“他總說你們鐵雲城……不是壞人。那次他晚上的時候還專門來找我。”

“找你?”

“就說了很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我無論如何不要找他,更不要記恨鐵雲城,跟鐵雲城沒有關系。”

“第二天他就不見了。所有人都說他是被鐵雲城殺了。”

謝懷霜轉頭看我:“這些年有機會的時候,我都想辦法打聽他的消息。神殿說的那些我不信,但也總不知道如何跟你說……本來就是舊事——跟你沒關系的舊事,就一直拖著了。”

怪不得問起來他師傅的事情,謝懷霜總是不肯說下去。

他說到舊事,話音就漸漸地低下去,垂著眼睛。又是這種樣子,跟他腳邊卷了邊的葉子一樣。

我去戳他手心:“怎麽就跟我沒關系了?”

綠色眼睛就帶著詢問地擡起來。我一本正經地和他解釋。

“他不教你,我怎麽會被你一直追著打?這叫跟我沒關系?”

我把“追著我打”幾個字咬得格外重,他聽了果然很不可置信地蹙起來眉頭。

“我追著你打……什麽叫我追著你打?”

謝懷霜開口的時候很篤定:“明明是你先動手的次數多吧?”

“不管。”我告訴他,“反正你打過我。都留疤了。”

謝懷霜原本一臉莫名其妙地看我倒打一耙,聞言神色立刻就變緊張了:“留哪裏了?”

“留這兒了。”我指指心口,“天天疼,每天不親個一百遍好不了。”

“……”

他果然沈默著看了我一眼,很無語地又把頭轉過去了。

“我說真的。”我往他旁邊湊一點,“跟你有關系的事情,哪怕一點點,跟我也都可以有關系。”

謝懷霜沒說話,手指來回搓著葉片邊緣,過了很久才開口。

“但是師傅居然……”

謝懷霜又低下去頭:“我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

城主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冒出來。

謝懷霜很詫異地站起身轉過去,手上葉子都忘了丟掉:“您認識他?”

城主左手叉著腰站在門口:“你知道他到底是誰嗎?”

謝懷霜楞一下,搖搖頭。城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非常疑惑。

“他居然真是你師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