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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癡雲膩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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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癡雲膩雨(一)

出衡州,繞過濟州,再下青州,我和謝懷霜總共走了五日路程,再見不到一點神殿的影子。

“這裏是青州東南邊界。”

鐵朱鳥要下去歇一歇了。我指給謝懷霜看那一處小小的城鎮,從高處看過去,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傍晚的暮色裏面匯成一條燈光搖曳的、模糊的河流。

——我忽然想起來這地方似乎的確是有一條河的,不太寬。上一次路過的時候,匆匆一瞥間,似乎河塘上漂著許多明明暗暗的河燈。

謝懷霜聞言,手中筆沒放下,只擡眼很快地朝窗外看了一下。我看見他面前紙上只落著幾道深淺墨痕,筆鋒輕而鋒銳,又是在推演他的那些劍招。

他和我仔細講過幾次,但我還沒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來左邊那道殺氣最重,我想要接住會很費力,現在最好不要去偷偷親他。

謝懷霜自己低著頭,紙上又多一道輕而淩厲的墨痕:“要在這裏停一下嗎?”

“是。”

西翎國十三州到處都有鐵雲城的暗樁,東邊的衡、青、濟三州都歸我負責。過了青州就是賀師兄管的地方,我沒那麽熟悉,在青州補給是比較好的選擇。

我沒什麽旁的事幹,把路線都調好,只好坐在旁邊看謝懷霜。

他這幾天對我越來越冷淡了。

頭一天的時候站起來親我一下,坐下去親我一下,我在艙頭他就在艙頭,我在艙尾他就在艙尾,晚上睡覺的時候都要跟我扣著手。

第二天也還說得過去。等到第三天就不一樣了,他就開始折騰自己的劍了,整整一天主動來親我的次數竟然都不超過三十次。

第四天更過分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居然只跟我說了三遍最喜歡我。

這才五天。他是不是就開始煩我了?

我越想心裏越七上八下。總不至於幾天的功夫,謝懷霜就覺得倦了膩了、不要我了吧?

人哪能這樣。人不能這樣!

謝懷霜放下他那些劍招,擡頭的時候眉眼又松散下來,張了張嘴不知道要說什麽,看我一眼,話又停在嘴邊了。

……不會是真的覺得我煩了,連話都不想和我說了吧?

我越想越覺得悚然。謝懷霜當然不會有錯,那錯的肯定是我。我這幾天肯定是做什麽不應該的事情了。

迅速地一件一件數過去,數到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我看見謝懷霜提了衣擺站起來,坐到我旁邊,手一伸就很熟練地繞住我脖子了。

“這樣看我做什麽?”

“……沒什麽。”

我還沒有找出來問題的根源所在,現在必須謹言慎行,能少說話就少說話,免得再犯一遍錯誤。

謝懷霜蹙了眉尖,臉上是很懷疑的神色。

“肯定有事情瞞著我。好好的怎麽不高興?”

我試圖狡辯:“沒有不高興……唔。”

分開的時候,謝懷霜不輕不重地咬一下我的下嘴唇,睫毛從我眼角擦過去:“還不高興?”

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到底哪裏做錯了,幹脆把他拉過來:“我是不是惹你煩了?”

“嗯?”

謝懷霜似乎沒聽懂,眨著眼睛看我。

“你說出來,我以後改。”我很緊張地盯著他,“你不會這就不要我了吧?”

謝懷霜沈默,只是眼睛眨得更快了,忽然笑出聲來,肩膀都跟著一顫一顫的。

我不明白,只能按著他的腰,不讓他自己笑得東倒西歪。

——好漂亮,碧潭水一晃一晃的,細白瓷器上新墨描出來的昳麗眉眼,搖搖曳曳的玉蘭花。

怎麽什麽時候都這麽好看。我連這麽緊張的、擔心他會不要我的時候,看著他都會又開始迷迷糊糊地跑神。

“你怎麽……怎麽會這麽想?”

我怎麽會這麽想,我不該這麽想嗎?我現在好歹也是名義上的跟他互通心意了,難道連擔心一下自己名分地位的權利都沒有?

“沒有做錯,哪裏都沒有做錯。”

謝懷霜眼睛都笑得彎起來一點,昨晚的月亮一樣,兩手摸過我的臉頰,聲音也輕輕的:“不會不要你——最喜歡你了,怎麽樣都不會跟你分開的。好端端的,想這些做什麽?”

真的嗎?

“那你這兩天怎麽對我這麽冷淡?”

我說完就覺得說錯話了,立刻補充:“也沒有很冷淡——有一點,只是有一點。”

謝懷霜聽了這話就楞住了,睫毛顫幾下,指尖蜷起來的時候擦過我的後頸。

“我對你……對你很冷淡嗎?”

“我從前跟人打交道不多,也沒有喜歡過別人。”謝懷霜頓一下,小聲道,“你不開心了就告訴我,我慢慢學,行不行?”

“沒有怪你,你做得特別好。”我見不得他這個樣子,連忙和他解釋,“也沒有不開心,其實本來……”

“我這兩天冷落你了。你想要怎麽樣?”謝懷霜神色很認真,“你說出來,你想要什麽,都告訴我。”

我猶豫一下:“那你能每天都和我抱著睡覺嗎?”

謝懷霜立刻就點頭:“好。還有什麽?”

我想了想:“你能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和我說十遍最喜歡我嗎?”

謝懷霜眉頭很輕地蹙了一下,但立刻就松開,沈默片刻還是點點頭。

“你能每天親我一百次嗎?”

謝懷霜這次不說話了,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很探究地盯著我看,垂下來的頭發正好落到我手邊,我沒忍住,又在手指上繞來繞去。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謝懷霜停了很久才斟酌著開口,“其實……其實是你有問題?”

我大驚失色,手上的頭發一下子就松開了。他果然還是覺得我有問題!

“但是……”

“好了!”謝懷霜勾著我的脖子往下一拉,“最喜歡你,只喜歡你,無論怎麽樣都不會不要你,以後不許想這些了——親不親?”

我把話又咽回去了,點點頭。

*

五日已經足夠消息傳到西翎國的每一個角落了。

鐵朱鳥的一應補給要一個時辰,我和人交代清楚,就和謝懷霜在城裏面到處轉。

路過茶肆坐下來喝一盞茶的時候,我聽見說書先生在有鼻子有眼地講鐵雲城通緝犯和神殿巫祝的事。買一把玉蘭花簪子的時候,攤主見我們是外邊來的,興致勃勃地打聽這件事。穿過人群的時候,擦肩而過的人在議論的還是這件事。

“我那日扛著你,真的很疼嗎?”

謝懷霜正在咬掉糖葫蘆上面的第二顆山楂,坐在燈影暗處搖搖頭:“根本不疼——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這樣說。”

在五花八門的描述裏面,我聽起來兇殘得不得了,可憐的巫祝落在我手裏,不一定正在被如何折辱奴役——西翎神居然不管一管嗎?難道連自己神殿的巫祝都管不了嗎?

“你還吃嗎?”

謝懷霜晃晃另一只手裏面的糖葫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我的心思都系在那些風言風語上了,才發現讓他幫我拿了很久。

“吃。”

我點點頭,伸手去接,但他也沒遞給我,直接順勢遞到我嘴邊了。旁邊的人正在說什麽“連巫祝竟然都能被那群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了”,謝懷霜就開始笑,手也跟著晃一下。

“等下被認出來你就不笑了。”

謝懷霜就聳聳肩,不以為意:“你的易容術不是很厲害嗎?”

好吧。

謝懷霜看見什麽都很好奇,我跟在他後面很由衷地感慨,還好過去的二十年我沒什麽花錢的閑功夫。不然現在拿什麽給謝懷霜掏錢?

他想要什麽,就應該有什麽。畢竟……

“等一下。”

我攔住他:“這個……你確定嗎?”

謝懷霜晃一晃手裏的小酒壺:“不行嗎?”

“你從前喝過酒嗎?”

謝懷霜搖頭:“沒喝過。那怎麽了?”

這酒我聞一下就知道很烈,尋常人喝一點就會醉。對於謝懷霜的酒量我下意識地持懷疑態度,畢竟他看上去實在是很像一個一杯倒的人。

“只有這地方有賣的。”謝懷霜聽了,還是眨巴著眼睛看我,“好多人專程來買,其他地方都不賣。”

“就嘗一嘗。”

謝懷霜手指勾一下我的袖子。我沒辦法了。

“回去再嘗。”

謝懷霜就點頭再點頭,高高興興地提著他的小酒壺又要往前鉆進人群,剛走兩步又腳步一頓,退回來拉著我的手。

“不冷落你。”

他指腹從我手背上擦過去,眼睛被燈火照得亮亮的。

我又這麽輕而易舉地被他哄迷糊了。以至於他面前的小酒盅見了底,我才忽然反應過來。

“不是說好了只嘗一嘗嗎?”

才回來坐下一刻鐘的功夫,謝懷霜臉頰下面已經暈開來緋色了,眼睛裏面水光亂晃,手還在往酒壺上面摸:“還挺好喝的。哪裏有你說的……說的那麽烈?也不過如此……”

我看著他手摸了三次都撲了個空,在他很不滿的目光中把他的酒壺酒盅全部收走。

“你收走做什麽?”

跟喝醉了的人說話根本沒有意義。我把他也收走,脫了鞋放在床上。

“躺著別動。我去給你拿……”

我話沒說完,突然被他拉了一把,要不是手在他身側撐了一下,險些砸在他身上。

這人又那樣胡亂繞著我的脖子,陷在枕頭裏面,咫尺的距離中迷迷蒙蒙看著我,眼尾也泛起來一層淡淡的紅色,襯著一點水光。

他呼吸間都是辣辣的酒氣,雜著一點桃花的味道,跟身上的清冽香氣熱熱地融在一處。我被他看得也心慌意亂。

“幹什麽?”

燈光本來就不太亮,這裏被帳子擋著,更是全全隱在陰影裏面。謝懷霜把我又往下拉一點,瞇起來眼睛,額頭擡起來蹭蹭我。

“才不會不要你。最喜歡你了……”

他剩下的言語都含含糊糊的了,被含住嘴唇的時候就擡頭來迎合,喉嚨裏面偶爾溢出來細碎的聲響。

我方才沒有碰那壺酒,唯恐謝懷霜見到別人也喝,自己喝得更起勁了。但我現在嘗到了,味道的確是不錯的。

謝懷霜就在這時候忽然往我衣襟上面摸,順著領口往外扯。

“你幹什麽?”

謝懷霜說得很理所當然:“跟你上...床。”

“……”

謝懷霜總能冷不丁說出來讓我整個人忽然呆住的話。

“這怎麽了,”他還皺眉,“不行嗎?”

“你知道怎麽做嗎?”

謝懷霜看起來真的是醉得不輕了,嘴上還在說:“知道。”

“你知道什麽?”

“要在床上。”

“然後呢?”

他想一想:“要脫衣服。”

“再然後呢?”

謝懷霜想了半天這次也沒說話,目光錯開,再開口時似乎很不情願:“不知道了。”

“……”

這樣也敢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知道嗎?

“我知道。”我親他嘴角,“你求求我,我就教你。”

謝懷霜斜著睨我一眼:“我憑什麽求你?”

我不說話,只盯著他看。謝懷霜果然沒一會兒就自己忍不住了,在我耳朵邊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

他說完就瞪我:“我求也求了,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是說教你。”從他身上翻身下來,我和他亂七八糟團著被子躺在一處,“沒說今天教你。”

什麽都沒準備。他醉了,我暫時還沒醉。

謝懷霜很不可置信地瞪著我半晌,手在床上胡亂摸來摸去,我問他:“找什麽?”

“找……我的劍。”

他湊上來咬我的嘴唇:“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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