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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相思無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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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相思無憑(二)

我對著衡州的地圖看到第三遍的時候,謝懷霜在對面坐下來。

“你有心事?”

我又勾出來一處地方,放下來筆,想了想,還是拽著袖子,把他的手拉過來。

“燒了琳瑯樓那日,去堵你的那個人,到底什麽來頭?”

謝懷霜眉頭皺起來一點:“不認識,但是……”

“但是什麽?”

謝懷霜搖搖頭:“我是很小的時候就被神殿選去了,當時一共十三人,都跟著師傅。其他十二個人……都是用來備著隨時取代我的。”

“我們從小學的東西都一樣,他應當也是那十二個人之一。”

這麽看來,當日那個“巫祝”,大概也是剩下十二個裏面能選出來的最好的一個。

——但是神殿上上下下全都老眼昏花了嗎?要找到一個能替代謝懷霜的人,明明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謝懷霜手指動一動,我立刻收起來那一點亂七八糟的思緒,問他:“神殿派出來他,是不是已經發現你還活著?”

謝懷霜點頭:“很大可能。”

“其實我當時來琳瑯樓,是有人告訴我,你在這裏。”我努力回想當初的匆匆一瞥,“看不清楚,我只知道也用劍。會也是這十二個人之一嗎?”

“告訴你……我在這裏?”

謝懷霜露出來很疑惑的神情,片刻之後搖搖頭:“不好說。神殿裏面練過劍的人很多,單憑這個……我也想不出來是誰。”

燈影搖來晃去,我低頭,盯著衡州的地圖,忽然聽見謝懷霜開口。

“神殿派人來了衡州,是不是?”

果然還是讓他猜到了。我在他手上點了兩下,又立刻寫:“不一定就是發現了你。也可能是發現了我,或者鐵雲城別的什麽人。”

話是這麽說,衡州暗部的情況我還算了解,隱匿得很好,被神殿發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城主信裏面也不太著急。而相較之下,謝懷霜被發現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了。

我真的很擔心他又說什麽叫我不要管他之類的話。

謝懷霜卻想都沒想就問我:“你覺得他們是來找我的?”

“你擔心……我會和他們走?”

被我立刻否認,謝懷霜又道:“那你就是擔心,我不讓你管這件事?”

這次我沒否認,謝懷霜等了片刻,就笑了,眉眼舒展開來。

“我這次不會的。”

他偏一偏頭,眼睛垂下來一點,睫毛落下來長長的影子。

和我料想的不一樣。我指尖才落到他掌心,還沒有問出口,就聽見他接著說下去。

“我從前以為,我若是想對你好,就是不讓你做那些很危險的事情。”他聲音輕輕的,“我現在知道了,不是這樣的。讓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才更重要。”

謝懷霜神色很認真,像在學堂上回答先生的問題一樣。

“你是鐵雲城的人,對付神殿是你必須要做的事情。”他頓一下,接著說下去,“神殿追來是很危險,但我要做的不是一昧攔你,而是幫你。”

“而且……”

他話頭忽然止住,睫毛掀起來,碧潭水照著燈影。

“如果……如果我跟著神殿回去,或者被神殿殺……唔。”

他被我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睛很快地眨了兩下。溫熱的氣息吐在我的手心裏面,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很越界的事情,忙把手放下來。

“不說這些。”

我在他手上潦草寫下來。

“……好。”謝懷霜搖搖頭笑了,指尖蜷起來一點,“總之如果那樣,你會很難過的。對嗎?”

“是。”

他右手原本是放在我膝頭,等著我給他寫字的,卻忽然抽出來,下一瞬點在我的心口。

“我從前總以為身體不受傷就行了。其實不是這樣的,是不是?”

隔著衣料,他指尖很輕地觸碰著我的心跳。

“讓你這裏難過,我才是……真的虧欠你很多很多。”

謝懷霜還是那樣認真的、安靜的神色。他能感受到嗎?雜亂的、紛沓的,一瞬幾乎要撐破我胸腔的心臟。

本能地去抓住他停在我胸口的指尖,我說不出話來,只是這樣看著他——看他做什麽呢?

“你現在能和我說了嗎?”

謝懷霜笑了,被握住的手指輕輕動一動。

“你是不是,嗯,就在為這件事情犯愁?”

我總覺得我也問過他差不多的話——對了,是在琳瑯樓裏面,他第一次和我剖開傷處的那一晚。

他竟然學我。

“是。”我攤牌了,“我不怕神殿。我擔心你。”

“我也不怕神殿。”

謝懷霜手指在我掌心蹭一下,蹭得我很癢,按住他作亂的手。

“我幫你——幫你對付他們。”

他面上仍然是很正經的樣子,說一些很正經的話,手指卻在跟我暗暗較勁。我不讓他蹭,他偏要蹭。

“我比你更了解神殿。你覺得可以告訴我的東西,就告訴我。我比你更清楚他們想幹什麽……有完沒完了?你讓我一次怎麽了?”

好吧。我不動了,看著他楞一下,又笑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想對我好呢?”

我還是沒忍住問他。

“是因為我幫你解決了琳瑯樓的事情?”

謝懷霜眨一眨眼睛,沒說話,我很緊張地盯著他。

要是他說“是”,那就說明他真的只是覺得要報答我。我再不能由著自己這樣握住他的手、跟他坐的這麽近了。

謝懷霜想了片刻,才道:“不完全是。”

“你這些時日照顧我,和我講很多我從來不知道的東西,幫我從琳瑯樓逃出來,還找葉大夫來治好我,”謝懷霜扳著手指頭慢慢道,“你對我很好。我也應該對你好。”

我的心沈下去一點。他這話怎麽聽都像是感激——我想要的完全不是感激。

“而且,”他眼睛又擡起來,認真道,“你很厲害,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心也很好。我想和你待在一處,所以也想對你好。”

我屏住呼吸——我覺得我又有戲了。

“祝平生。”

他忽然叫我,我戳戳他手心,表示我在聽。

“你們鐵雲城和神殿……應該不太一樣。”他聲音低下去一點,“你們之間,就算是普通朋友,關系也都會很好,是不是?”

“是。”

我其實前幾天就在想,能不能有一天,帶著他回鐵雲城。

“我們那裏人都很好的。”我很想給他留下來更好的印象,“我也有很多朋友,到時候如果你願意,我帶你認識他們。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謝懷霜不說話,我覺得應該是還沒打動他。

“我們鐵雲城很熱鬧,大家真的也都是很好的人。”我在他手上快快寫,“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假如有人遇見什麽麻煩,大家赴湯蹈火也要去幫他的,或者……”

“我知道了。”

謝懷霜只是點點頭,我手下一停,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哪句話,半晌才聽見他沒頭沒腦地小聲嘀咕了一句話。

“沒關系。反正我學東西很快的。”

學什麽?

我問他,他也不說話,只是點一點桌上的衡州地圖:“你有沒有什麽問題?我聽一聽,也許能幫上你幾分。”

我剛低頭看一眼,忽然想起來被打岔了好幾次的一件事。

“你跟葉經緯到底又說了什麽?”

畢竟上一次他和葉經緯偷偷交流的是錯君臣的事情。我覺得需要保持必要的懷疑。

“沒什麽,幫她一點小忙。明天告訴你。”謝懷霜搖搖頭,“但是絕對不是像上次那樣了,這次我沒打算對自己做什麽——我都答應你了,就那一次。”

“為什麽明天才能告訴我?你怎麽總是說話說一半?”

謝懷霜盯著我,忽然冷笑一聲,轉過頭去。

“因為我今晚睡不好覺。”他說,“你也不要想睡好。”

我到底又怎麽他了。

*

謝懷霜嘴上說得很不留情,但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按上我的神闕穴。

“明天葉經緯還過來。”我在昏昏光線裏面看著他,“看看給你解毒的事情。”

謝懷霜頭發早解開了,順著肩膀垂下來,在我眼前搖來晃去。我很想碰一碰,試試繞在指尖上是什麽感覺。

“你這是……這是在做什麽?你手怎麽了?”

謝懷霜動作一頓,我沒說話,用力把蠢蠢欲動想去繞他頭發的右手又按下去一點。

早上我牽著謝懷霜跨過門檻的時候,他還在問我。

“你不是傷到手了吧?”

“……不是。”

“你現在能說了嗎?”我問他,“你到底和葉經緯又背著我商量什麽。”

“沒什麽。”謝懷霜聳聳肩,“她要我在她下次來的時候,把錯君臣的發作過程、發作時間、具體癥狀一字不落地講給她。本來是想,之前答應過你再不提錯君臣的事情了,就也不和你說了。”

“我問她還需要我做什麽——畢竟這樣大的恩情。”謝懷霜接著道,“她說已經從你這裏敲走十二個鐵傀儡了,就不敲我的了。”

“……”

“我說,我欠她一個人情,日後如有需要,隨時來取。”謝懷霜說完,頓了一下,又擡起來眼睛,“那我和你的呢?”

“什麽?”

“我和你的,”他盯著我,“要怎麽算呢?”

能怎麽算呢?我真說以身相許,他敢聽嗎。

我把劍塞到他手裏:“不怎麽算——沒什麽可算的,別想這事了。你不是要試試這把新劍嗎?”

之前賀師兄托我幫他改進他新設計出來的兵器,我改了幾次,他很滿意,但我總覺得還差點意思。

昨晚除了神殿蹤跡的推算,我提了一嘴這件事,謝懷霜聽了就問我:“那我試一試?”

“我以前在神殿,沒有給我任務的時候,每天沒什麽別的事情做,也沒什麽地方可去。”他當時解釋說,“除了練劍,就待在兵器庫裏面,研究他們造出來的那些東西怎麽用。”

怪不得隨便什麽東西在他手裏都能成為大殺器,還總能看出來我手裏兵刃的弱點。

論如何造兵刃,他一無所知。但是論如何用,我反倒不如他。

“我把那些花草都挪開了。”我告訴他,“你放心試。不會絆倒你,也不會傷到它們。”

謝懷霜被我按著握住劍,沈默一下,眸光一轉到底還是沒說什麽,只是又來摸我的右手:“真的沒什麽事?”

我只好任由他摸來摸去,確定一點傷都沒有才放開,隨手挽了劍花,後撤一步。

他低著頭,指尖很輕地在劍身上點了幾下,像是在研究,只一瞬的功夫,忽然就是劍影紛亂。

我原本是想,在旁邊接著做我的鐵傀儡,稍微盯著他一點、別讓他被什麽絆倒就是了。

劍出瞬間,我才意識到,我此刻眼裏根本不可能再容下別的什麽東西。

衣袖翻飛獵獵,點劍、挑劍、立劍,行雲流水銀光繚繞,方寸春風都紛亂,又被凜冽霜雪生生壓過去。

一劍奪去春光。

我第一次以這種視角看他用劍,直到他終於收劍的一瞬間,我才終於回過神,看見方才不知何時落在地上的扳手。

謝懷霜看著劍身,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氣息還未完全平覆。

我忽然覺得,能跟他有來有回地打十年,我真的還是有點本事的。

“這裏。”

他站在原地,朝我舉一舉手裏的劍。

“想法是好的,但是上面這處機關幾乎用不到,實戰當中反倒耽誤。”

我走過去,看他指著的地方。

“好改嗎?”

“不難。”我推算一下,“改一下方向就行。”

但是我這麽久只是覺得差點意思,卻也從來沒有發現問題出在這裏。我就說還是得像謝懷霜這種人來找問題。

“你真的不考慮來我們鐵雲城嗎?”我沒忍住又問他一遍,“我們這裏人真的都很好的,城主發錢也很大方,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

謝懷霜卻把手又抽走了。

“誰要和你……”他皺一皺眉,把劍又扔給我,“算了。”

……我到底哪句話又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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