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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仗劍去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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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仗劍去國(四)

按照之前我和謝懷霜的計劃,這兩日應該開始在琳瑯樓裏面著手布置了。

說起來很簡單的一件事,但是當真做起來,就要麻煩上很多倍——要避開旁人耳目、要保證毫厘不差、要一遍一遍再推演。

只是對我來說,這實在是術業有專攻了。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總是被你得逞。”

謝懷霜跟著我轉過一處露臺,小聲念叨,以為我沒聽見。

可惜我耳朵好用得很,於是明知故問:“什麽得逞?”

謝懷霜被抓住,立刻抿了嘴唇不說話。我把他抽走的手又拉回來:“就說一說——說一說,真的特別想知道。”

白瓷指節在我手裏停了一停,謝懷霜到底還是低聲道:“就是之前……你們總是給神殿搞破壞。旁人還好,每次有你的時候我都很頭疼,總是沒辦法完全猜出來。原來你考慮得這樣多、這樣精巧。”

我滿意了。我就是想聽他誇我兩句。

在他把手抽走之前,我下意識地握在自己手裏。

謝懷霜楞一下,我也楞了——我這樣做,也有我的理由嗎?

但是謝懷霜沒有把手抽走,甚至什麽都沒說,只是忽然目光一挑,眼睛瞇起來一點。

“你故意的,是不是?”

嘰裏咕嚕說什麽呢。外面風太大,聽不清。

我沒說話,謝懷霜冷笑一聲,被我握著的手轉了個方向,不輕不重地戳我的手心。

到第三日上,旁的十一處都布置下來,只有三樓東角廂房這一處,正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毛病,我試了一刻鐘也打不開。到了傍晚,我和他又一次摸上三樓,準備看看有沒有什麽別的進去的方法。

“昨日葉經緯來送藥的時候,你和她說了那麽久,說了什麽?”

還是那副表情。我煎好藥端了回來,就看見她跟謝懷霜不知道正在說什麽,葉經緯嘆氣搖頭又莫名其妙瞪我,謝懷霜摸摸鼻尖轉過頭去。

謝懷霜搖搖頭,眉梢一挑:“不告訴你。”

很好。這個人現在連演都不演了。

“做正事。不要想這些。”他甚至還反過來倒打一耙,“就剩這一個地方了。”

“……”

我和他到了三樓。這裏緊挨著升降機的索道,吱吱嘎嘎的噪聲很大,總是人來人往。隱在角落裏面,謝懷霜在我手上又比劃一遍這裏的地形和路線,我讓他蹲在原處,自己沒直接出去,放了只黃銅蟋蟀,設好和我們一樣的路線出去探路。

我貼在墻角聽了片刻,聽見蟋蟀快回來的時候,卻忽然被淹在一陣紛亂雜沓腳步聲中,緊接著就是什麽東西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顯然還在掙紮,地板跟著一顫一顫的。

“不開狗眼的東西,偷到三公子頭上來了!”

謝懷霜也感覺到了,蹙了眉頭做口型:“外面怎麽了?”

按他留在原處,我側身迅速看過去,心下一驚。

酒氣撲過來,幾個人拖在地上的那個人我見過——是那個先是要敲我們二兩銀子、又是告訴我謝懷霜被帶到銀花巷的小孩!

左邊嘴裏罵罵咧咧的人又往她身上踢一腳,一旁站著個錦衣的年輕男人,扇子掩了口鼻,皺皺眉,淡淡開口。

“行了,拖走打死就是了。”

那小孩被連打帶踢也一言不發,只是不住地往旁邊掙紮。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在那個罵人的家夥腳尖離那小孩額頭還有半寸距離的時候,甩出去半片葉子。

——我也是才發現,昨日買花時,落在衣縫裏幾片葉子。

男人趔趄一下後退兩步,這小孩還是像個猴子一樣,趁機爬起來要跑,又被提了領子揪回去。

我彈出去了第二片葉子。

“她偷了你什麽,要這樣大動幹戈的?”

那個年輕男人大概就是那什麽三公子,轉過一點目光來,上下打量我片刻,扇子合起來。

“一個小賊,就不勞閣下掛心了。”

方才踢人的男人從她手裏摳出來個玉扳指,那個三公子扇子指一指:“回去,洗夠一個時辰再給我。”

他說罷目光從我腰間的鐵匣子上掠過去,停了一下,一瞬便轉了神色:“我看閣下倒是……一表人才,與我很是投緣。”

我看他是覺得我身上帶著的東西投緣。

他扇子朝屋內一點:“今日可巧,湊齊了琳瑯樓的兩位頭牌,閣下不如與我進去共飲幾杯。”

“不投緣。”我指指地上那個小孩,“東西也還你了,你打也打了,還要如何?就是交到官府,也斷沒有偷了東西就打死的道理。”

跟這種人講話真的很煩。城主定的規矩真的很奇怪,為什麽不能直接動手呢?

“官府?”

他又笑了一聲,我正在磨著後槽牙聽他還能講出什麽話的時候,卻見他忽而止住話頭,眼睛睜大,目光越過我,停在我後面。

猛地攥緊手,我回過頭,果然見謝懷霜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我身後。

“你有沒有事?”

謝懷霜摸到我的袖子就很著急地湊上來,兩手按過我的肩頭又摸過我的小臂,被我一把抓住。

腳步聲響起來,我立刻轉身,把謝懷霜擋在後面。

“不知道這位是……”

“跟你有什麽關系?”

眼睛竟然還在亂瞟——怎麽敢的?怎麽敢的!

我本來就沒什麽耐心,此刻想動手的心更是被怒火燒到了頂峰:“站遠一點!”

他本來是不聽的,在我握住劍柄拔出來半寸的時候又仿佛突然聽得懂人話了,站在原地。

“這樣,我也不是什麽不講理的人,想來是有什麽誤會。”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閣下與這位……我們進去小坐片刻,先前的事情我便也不計較,這小賊我也不追究了,如何?”

我覺得這人真是有意思。

“你在跟我講條件?”

我不是什麽脾氣很好的人。如果不是城主定的規矩,一個草菅人命、還敢帶著惡意覬覦謝懷霜的人,他以為他現在是什麽樣子呢?

看他臉色黑下來的時候,我開始在心裏盤算帶在身上的東西。

出門一趟,帶的東西不多,但是殺穿這整層樓總還是綽綽有餘的。只怪我做任務時候常年易容,讓這種人也能氣定神閑地跟神殿的頭號通緝犯講條件。

他招一招手,後面幾個人都湧上來。

怎麽會有這麽多不自量力的人?

我估摸一下對面的路線,解決了面前幾個人之後側身躲開,卻沒見到意料之中的箭鏃。

——不對。我方才餘光分明看見那個三公子手裏那把小而精巧的機械弩是對著我的。

疑惑的這一瞬間我忽然聽見一點咯咯聲,立刻轉過頭,果然見謝懷霜不知道什麽時候掐上了他的咽喉,手背青筋凸起,眉眼冷冽,旁邊地上落著把很小的機械弩。

被他扼著脖頸的人想掙紮又沒什麽力氣,大概是被按了什麽穴位,謝懷霜皺著眉一松手,他便倒在地上,拉風箱一樣喘氣。

我看見他身上果然一道細細銀光,是昨日晚上我給謝懷霜看、又被他拿在手裏研究的一枚暗器。

急急看過一遍謝懷霜,確定他沒傷到,我拉過來他的手:“不是要你別動?”

謝懷霜偏一偏頭,手指隨便指一指,很理直氣壯:“他要傷你。”

“我能躲開,你做什麽……”

“我也能殺了他。”謝懷霜立刻道,“你又急著擋在前面做什麽?”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話又說回來——話又說回來是怎麽說呢?

我說不上來,雜七雜八亂想的時候才忽然覺得奇怪:“你是怎麽知道……”

謝懷霜眉眼已經漸漸回溫,又是胡亂指了一下:“她方才拉了我一把。”

我看過去就明白了。那個小孩剛才居然沒趁亂跑掉,就站在一旁,這會兒正在試圖一瘸一拐貼著墻悄悄挪開。

見我看過去,她又是很兇的表情,瞪起來眼睛,聲音卻很小。

“你剛才……剛才不是說了嗎?打也打了,總、總能放我走了吧?”

*

把人按在凳子上,我一邊開藥瓶的蓋子,一邊問她:“叫什麽?”

謝懷霜坐在旁邊,把手裏的帕子擰幹了遞給我,接過去方才臟了的那條。

這小孩臉上擦幹凈了其實還是清秀的,兩道粗眉底下眼睛黑白分明,在我和謝懷霜身上來回亂轉。

“……珊瑚。”

“珊瑚?”

“珊瑚怎麽了?”她說了沒兩句眼睛就又瞪起來了,“三哥給我起名字的時候都說了,珊瑚很值錢的!”

“你這個三哥有沒有告訴你,”我敲敲桌子,提高聲音板著臉嚇唬她,“跟人說話要講禮貌,不要動不動就瞪眼睛的?”

她不作聲了,眼睛低下去。謝懷霜碰碰我的指尖,我在他手上寫下來珊瑚的名字,看著他眨眨眼睛,又轉過頭。

“自己會不會上藥?”

我把藥和帕子都放在她手邊。她猶豫片刻,搖搖頭:“用不著這些,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看來她和謝懷霜可能有一點共同語言,都不拿自己當回事。

“伸手。”

我往前坐了一點,她瞪我,我就更兇地瞪回去。這樣拉扯三個回合,她不囂張了。

“為什麽偷東西?”

統共見她三次,兩次都在偷東西,我甚至懷疑第二次她也是在去偷東西的路上。

“你管不著。”

“我怎麽管不著?剛才你被抓住,是不是我們兩個解的圍?”

我給謝懷霜轉述的時候強調了珊瑚對我的惡劣態度,於是謝懷霜也和我一樣板起來臉盯著她,只是在我手心悄悄寫:“差不多便是了,到底太小。”

珊瑚又低下來頭,半晌才含糊道:“要錢有用。”

“因為你要用錢,就能偷別人東西了嗎?”

“不一樣。”她急忙擡頭,“我只在這種地方偷東西的,裏面的人都不是好人——外面的人我不偷的。”

“所以你到底要錢做……”

“買花錢?”

謝懷霜和我同時開口,我轉頭看他,瞥見珊瑚很震驚的神色。

“我總覺得這味道很熟悉……春華的香囊就是這個味道。”他慢慢道,“十兩銀子,正好是一晚的‘買花錢’,是不是?”

我忽然想起來春華頭一次來的時候,說過“今晚又是那個人”——交了錢卻不來,只是讓她落一晚清凈。

可是那個所謂的大方恩客,原來是一個十歲的、到處偷東西的小姑娘嗎?

我也沒說話,謝懷霜也沒說話,珊瑚楞了半日,猛地站了起來:“你知道了,她……她知不知道?”

在謝懷霜手上寫完,他搖搖頭:“我猜是不知道。”

“那你們、你們不要告訴她,”珊瑚很著急地搖頭,“不要讓她知道!要我做什麽都行,我可以幫你們偷……”

“偷東西是不對的!”

我打斷她,又把她按回去:“你們認識?”

珊瑚垂著腦袋,手指揪了半天衣擺,搖搖頭:“我認識她。她大概不認識我……上年冬天,在琳瑯樓門口餓了很久,被人趕走……她給我買了包子,還給我很好看的手帕子。三哥說,做人要知恩圖報。”

“我打聽了,她是琳瑯樓的人,還是很紅的人……要贖她從琳瑯樓出來要很多很多銀子,我拿不出來……我聽說來這裏的人都很壞。我只能湊出來一次是一次。”

她說完,頓了一下,又擡起來頭:“你們是好人,能不能不要告訴她,其實是我?”

沈默很久,謝懷霜先開了口:“好。我們不告訴她。”

“不要到這裏偷東西了,大概也……也用不上了。”

琳瑯樓很快就會被毀去了。春華也不必被關在這裏,等著素未謀面的人拼命湊出來的一晚清閑了。

“真的?”她聲音高了一點,“真的不告訴她?”

我點頭:“真的。”

“你們果然是好人!”珊瑚又高興了,“你們真的不用我幫你們偷來什麽東西嗎?我對這地方很熟悉的……”

“……偷東西是不對的!”

珊瑚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片刻之後又看我:“你們今天打的那個人,好像家裏很有錢、很厲害的,我聽說神殿造出來的那些銅絡燈都是他們家提供的燈芯,你們會不會惹麻煩啊?”

又是神殿。我現在越來越發現,只要是和神殿沾邊的,都能從黑琥珀和鋼鐵堆起來的權力裏面分一杯羹。

我寫完,看了謝懷霜一眼,他很輕地笑了一聲,指尖敲敲我的手腕。

他說:“你怕惹上麻煩嗎?”

又沒辦法和她講,神殿跑出來的巫祝本人就坐在我旁邊,區區一個提供邊角料的商人,跟這比起來簡直什麽都不算。

於是我只能搖搖頭,又告誡她一遍:“亂偷別人東西是不對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想瞪我,這次倒是自己又憋了回去,停了片刻才很別扭地開口:“但是你們救了我,我不能什麽、什麽都不給你們做。我最會的就是偷東西了,什麽地方我都能進去……”

我忽然想起來了一件事:“什麽地方都能進去?”

“是!”她立刻昂起來頭,“怎麽樣,是不是想起來有東西要我偷了?”

“……偷東西是不對的。”我重覆到不知道第多少遍,實在沒忍住揉揉自己額角,難得地覺得有點無助,“不是要你偷東西,是要你放東西。”

謝懷霜會意,問她:“三樓東邊的耳房,能不能想辦法進去?”

珊瑚想了一會兒,小雞啄米一樣點頭:“能,我從煙囪進去過。但是裏面沒什麽好東西……好吧。”

閉了嘴,接過去裝了火石的機關,她晃一晃:“這是什麽?”

“好東西。”我拍拍她的肩膀,裝得很高深莫測,“兩日之後你就知道了。”

珊瑚瞄我一眼,果然很小心地點點頭。給謝懷霜轉述完,謝懷霜冷哼一聲,以為我沒聽到。

很可惜,我耳朵好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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