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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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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身影

巖洞內的混亂並未因張起靈的消失而平息,反而因水潭中那龐然巨物的狂怒而愈演愈烈。漆黑的觸手不再有明確目標,開始無差別地橫掃拍擊,巖石崩裂,水花裹挾著腥臭的黏液四濺。

“撤退!先撤出這裏!”吳三省當機立斷,吼聲壓過嘈雜。

阿寧雖心有不甘地盯著張起靈消失的洞口,但她的人也在觸手攻擊下出現了新的傷亡,只能咬牙下令:“掩護!交替撤退!往進來的縫隙撤!”

隊伍再次陷入求生本能驅動的混亂。潘子一手護著吳邪,一手揮著工兵鏟砸開飛濺的碎石和解痙般抽打過來的觸手末端。解雨臣和黑瞎子一左一右,如同兩支鋒利的箭矢,在混亂中清理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退路,他們的手下也展現出極高的戰術素養,邊打邊撤。

關根落在隊伍偏後的位置。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重新凝聚起沙海磨礪出的、近乎冷酷的專註。暴露的恐慌與情感沖擊被強行壓下,轉化為更銳利的生存本能。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在這裏,尤其是在……尤其是在那個人可能已經“知道”了什麽之後。

他不再刻意隱藏全部身手,但也沒有過度張揚。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預判觸手的軌跡和落石的方向,用最小的動作規避最大的風險。他手中的匕首(之前從裝備裏拿的)偶爾揮出,不是為了攻擊那龐大的本體,而是斬斷那些試圖纏繞拖拽隊員的、從觸手上分離出來的細小吸盤觸須。

他的目光,在保護自身和必要援護隊友的間隙,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巖洞高處,以及張起靈消失的那個狹小洞口。那裏一片死寂,仿佛從未有人進出。他安全離開了嗎?拿到那個盒子,是他的目的嗎?他接下來會去哪裏?無數問題在關根心中翻湧,卻沒有答案。他只記得最後那借力遁走的身影,和……那極短暫、卻重若千鈞的一瞥。

“關根!發什麽呆!走!”黑瞎子的吼聲伴隨著一塊碎石擦著關根耳邊飛過,將他從瞬間的恍惚中驚醒。黑瞎子不知何時靠近了他,墨鏡後的眼神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關根一言不發,迅速跟上撤退的隊伍。

退回狹窄縫隙的過程比進來時更加艱難,觸手雖無法伸入縫隙,但巖洞的震動導致縫隙頂部不斷有碎石簌簌落下,幾次險些將人砸中或堵住去路。每個人都在拼命向前擠,腎上腺素飆升。

終於,最前面的人跌跌撞撞沖回了之前布滿石柱和禁婆黑水的區域。這裏相對開闊,但禁婆似乎被核心巖洞的震動和巨怪氣息所懾,並未立刻發動攻擊,只是在水下隱約游弋,慘白的手臂偶爾探出水面,又縮回。

隊伍不敢停留,沿著來路,拼命向神廟上層、通往雨林的方向撤退。直到重新感受到相對清新的(盡管依舊潮濕)空氣,看到被藤蔓遮蔽的入口天光,所有人才像虛脫一般,或坐或靠,劇烈喘息,清點著又一輪的損失。

阿寧的隊伍減員近半,人人帶傷,氣氛壓抑到極點。吳三省這邊,潘子胳膊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正在包紮,大奎嚇得面無人色,吳邪則靠著石壁,臉色發白,眼神有些發直,顯然連續的驚嚇和體力透支讓他到了極限。解雨臣和黑瞎子帶來的人也各有輕傷,但整體建制還算完整。

關根獨自站在離人群稍遠的陰影裏,背靠著一根冰冷的石柱。他閉著眼,緩慢調整呼吸,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緒平覆下來。手掌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指尖冰冷。

“你到底是誰?”

一個聲音在他面前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道。

關根睜開眼。解雨臣站在他面前,粉色的襯衫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醒目,只是沾了不少泥汙和暗色的水漬。他漂亮的臉上沒有了慣常的、面對吳邪時那種帶著親昵的調侃,只剩下冷靜的探究。

黑瞎子也晃了過來,靠在旁邊的石壁上,墨鏡對著他,嘴角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關根沈默。

“身手老練,對危險有近乎預知的反應,對這裏的環境……”解雨臣頓了頓,目光掃過關根身上那些與這個時代探險裝備略有差異的細節,“以及裝備,都透著一股不協調的熟悉感。最重要的是,”他逼近一步,聲音壓低,“你對吳邪的註意,和小哥出現時你的反應。”

黑瞎子接話,語氣依舊懶洋洋,卻字字戳心:“尤其是最後那一聲‘小心’,嘖,那調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啞巴張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爹呢。” 他歪了歪頭,“可你看天真小同志的眼神,又覆雜得很。關根……或者,我該叫你別的什麽?”

關根知道,到了這一步,單純的沈默或否認已經沒有意義。解雨臣和黑瞎子都不是吳邪,他們敏銳、精明,且手握一定的資源和力量。在張起靈可能已經對自己產生疑慮的現在,他需要重新評估自己的處境。

“我是誰不重要。”關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重要的是,我對吳邪沒有惡意。” 他看向解雨臣,“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因為某些無法解釋的原因,被迫卷入這件事,並且知道得稍微多一點的旁觀者。”

“知道得多一點?”解雨臣挑眉,“包括小哥的行動?包括那個盒子?包括這神廟裏會發生什麽?”

關根不置可否:“有些事,知道不代表能改變。就像剛才,我出聲警告,也改變不了他必須去拿那個盒子的事實,只能……” 他頓住,沒說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涉險”。

“只能讓你自己暴露。”黑瞎子替他補完,嘿嘿一笑,“看來啞巴張對你來說,確實很特別。”

關根眼神一黯,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

解雨臣審視著他,似乎在權衡他話中的真假和分量。“你的目的是什麽?”

“活下去。”關根的回答簡單到近乎冷酷,“然後,盡可能讓該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他的目光越過解雨臣,落在了不遠處正在被潘子照顧著喝水的、年輕的吳邪身上。那眼神覆雜難明,有悲哀,有決絕,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守護之意。

解雨臣和黑瞎子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閱人無數,能看出關根身上那種歷經巨變後的沈郁和絕望底色,不似作偽。他對吳邪和張起靈的態度,也超出了尋常的利益或算計範疇。

“你和小哥,以前認識?”黑瞎子冷不丁問。

關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緩緩搖頭:“不。” 至少在這個時間線上,不認識。他心中泛起苦澀。何止認識……

“但他認識你,或者,開始註意你了。”解雨臣敏銳地指出,“在石柱那裏,還有剛才在祭壇。”

關根默認。

“那你最好小心點。”黑瞎子站直身體,語氣難得正經了些,“啞巴張那個人,我們打交道不多,但知道他眼裏揉不得沙子,尤其是‘異常’的沙子。你現在在他那兒,估計已經掛號了。”

解雨臣最後看了關根一眼:“我不管你是誰,有什麽苦衷,或者知道什麽。但吳邪是我發小,我不允許任何不確定因素威脅到他。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沒有惡意。” 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說完,解雨臣轉身走向吳邪那邊。黑瞎子沖關根聳聳肩,也跟了過去。

關根重新靠回石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暫時過關了?解雨臣和黑瞎子基於對吳邪的保護,暫時接受了他這個“神秘但無害(對吳邪而言)”的存在。但這只是權宜之計。

他擡眼,望向神廟之外,雨林茂密枝葉縫隙中漏下的、慘淡的天光。

張起靈……你現在在哪裏?拿著那個盒子,要去印證什麽?你對我這個‘異常’,又會做出怎樣的判斷和……處置?

恐懼與期待,如同冰與火,在他心底交織灼燒。他既害怕那個人徹底的漠視或敵意,又病態地渴望著能再次被他“看見”,哪怕是作為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休息了約莫半小時,處理了傷口,補充了水分和少量食物。三方人馬雖然暫時合作脫險,但裂隙已經無法彌合。阿寧顯然不打算放棄,她的人在快速休整後,開始低聲討論,目光不時瞥向神廟深處,顯然在謀劃下一步,尤其是關於那個被張起靈帶走的盒子。

吳三省和解雨臣也在低聲商議。

最終,吳三省站起來,拍了拍手,吸引了眾人註意:“這地方不能久留,下面的東西不知道會不會追出來。我們先退回雨林營地,再從長計議。”

沒有人反對。帶著傷員和疲憊,隊伍再次啟程,這次是徹底退出神廟區域。

回程的路因為熟悉而快了一些,但氣氛更加沈悶。每個人都知道,這一次探索損失慘重,核心之物被神秘人奪走,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更加撲朔迷離。

當終於回到之前設立的雨林營地時,天色已經近黃昏。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帳篷,更添幾分陰郁。

關根被分配到一個邊緣的小帳篷。他沒有進去,而是站在營地邊緣,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他的頭發和肩膀,目光穿透漸漸密集的雨幕,投向神廟所在的方向,也投向更廣闊的、被雨林和山脈遮蔽的未知之地。

他知道,張起靈一定已經遠離了這片區域。那個人總是獨來獨往,背負著比這雨林更深重的秘密和使命。

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又會是怎樣的情景?

關根握緊了拳,雨水順著他緊抿的唇線滑落,帶著鹹澀的、仿佛淚水的味道。

營地裏,吳邪的帳篷亮著燈,解雨臣和黑瞎子在裏面,似乎正在安慰和詢問他什麽。阿寧的營地則燈火通明,人影晃動,顯然在激烈討論。

而關根,這個來自未來的孤魂,站在過去的風雨裏,懷揣著無法言說的愛慕與痛楚,守著一段只有他自己知曉結局的故事,等待著一個不知何時會降臨的、來自那道沈默身影的……審判,或者,僅僅是下一次遙不可及的瞥視。

夜,漸漸深了。雨林的喧囂掩蓋了人心底的暗湧,但有些東西,一旦暴露,便再也無法收回。關根知道,他的路,從他在祭壇前失聲驚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偏離了任何“旁觀”的軌道,無可挽回地滑向了更深的漩渦中心。而牽引他的,是那道漆黑如墨、沈默如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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