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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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OBS-71-12房間的藍光在墻外結構的幽暗中明滅,每一次閃爍都與衛其昀掌中水晶碎片的微弱光亮嚴絲合縫地同步。那節奏像心跳,又像某種加密的摩斯電碼,在這寂靜如墳墓的圓形觀察層裏,傳遞著無聲的信號。

岑笙的目光在遠處藍光和近處碎片間游移。衛其昀也垂眼看向自己手心,指腹摩挲著水晶冰涼的棱角。六十秒的選擇倒計時正在無形中流逝,但兩人誰也沒去看控制臺可能存在的計時顯示——此刻,這同步閃爍的藍光攫住了全部註意力。

“他在回應。”衛其昀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這脆弱的聯系,“或者說,他殘留的部分在回應。”

岑笙走近透明墻壁,手掌貼向藍光的方向。隔著手掌的厚度,墻外那龐大而精密的系統結構在緩慢運行,光流在管道中奔湧,節點明滅。OBS-71-12房間在斜上方約三十米處,中間隔著錯綜覆雜的光纜網絡和幾處其他觀測節點。“距離不近。我們過不去。”

“不需要過去。”衛其昀舉起水晶碎片,讓它正對藍光方向。碎片的脈動似乎增強了一絲,藍光亦隨之更亮一分。“這東西是媒介。系統說它是‘漏洞碎片’,能創造‘時間間隙’。過去的十二號被困在間隙,又變成了系統緩沖單元。他和碎片有某種深層連接。”

“就像血親之間的感應。”岑笙接話,目光沒有離開藍光,“他在試圖告訴我們什麽。”

控制臺的電子音突然插入,冰冷平靜:

選擇時間剩餘:四十五秒

請確認:返回參與層 / 轉化為穩定單元

若未選擇,將默認執行優化分配

優化分配。這個詞帶著不祥的意味。岑笙回頭看了一眼控制臺,屏幕已經暗下,只剩邊緣微光。系統不會無限期等待,它要效率,要秩序,要將一切資源納入既定軌道。

“如果我們選擇返回參與層,”衛其昀依然盯著藍光,“會回到哪裏?色彩迷宮?還是406病房的重置起點?”

“不確定。系統可能把我們丟回任何它認為合適的‘挑戰場景’。”岑笙轉身,背靠透明墻,“而轉化為穩定單元……就會像那些房間裏的人影一樣,成為系統永久的標本,思維被分解為數據流,身體成為結構的一部分。”

“都不是好選項。”衛其昀終於將目光從藍光處收回,看向岑笙,“我們需要第四個選項。像在交叉口那樣。”

“但這裏沒有隱藏的升降平臺,沒有明顯的物理漏洞。”岑笙環視房間。圓形空間一覽無餘,控制臺、幾張固定座椅、毫無裝飾的光滑墻壁和地板,以及頭頂高不可及的黑暗穹頂。唯一的特異之處是透明墻外的巨構和那閃爍的藍光。

藍光的閃爍節奏忽然變了。

從均勻的脈沖,變成三短、三長、三短的序列。

衛其昀眉頭一蹙:“這是……”

“SOS。”岑笙立刻識別出來,“國際摩爾斯電碼求救信號。他在求救。”

“一個已經成為系統一部分的‘殘留單元’,在向我們求救。”衛其昀的語氣裏混著一絲荒謬感,“這不合邏輯。除非……他並未完全融合,或者說,融合過程中保留了某種程度的獨立意識,被系統壓制但未消滅。”

藍光信號繼續變化。SOS重覆三次後,變為更覆雜的序列。衛其昀專註地看著,嘴唇微動,無聲地轉譯:“危……險……系……統……謊……”

“危險。系統。謊。”岑笙念出斷詞,“系統說謊?關於什麽?”

藍光停頓,然後再次閃爍,這次更長、更覆雜。衛其昀的眼睛緊追那明滅,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像是在記錄。岑笙也試圖記憶,但序列太快,他只能捕捉片段。

“他在傳輸信息,但可能時間不多,或者能量有限。”衛其昀說,“我需要紙筆……或者任何能記錄的東西。”

岑笙快步走向控制臺,在面板邊緣、抽屜接縫處摸索。所有地方都光滑無比,沒有可拆卸部件,沒有隱藏的存儲空間。系統設計得毫無冗餘。

選擇時間剩餘:三十秒

請確認選擇

電子音催促。

“用這個。”岑笙忽然扯下自己病號服上衣的一顆紐扣——塑料材質,白色。他用力將紐扣在控制臺金屬邊緣摩擦,刮下一層白色塑料粉屑,然後用指尖蘸著粉屑,在控制臺黑色的光滑臺面上快速劃寫。

“念給我聽。”他說。

衛其昀不再猶豫,眼睛盯著藍光,口中快速報出轉譯的字母和斷詞:“S…O…S…重覆…然後…‘系統…部分真相…出口…存在…但…非…物理…’”

他停頓,藍光也在停頓後繼續:“‘需要…同步…破壞…核心…共識…’”

“核心共識?”岑笙記錄的手停了一下。

“繼續。”衛其昀擡手示意安靜,眼神專註得近乎銳利,“‘規則…枷鎖…亦…鑰匙…信任…測試…非…目的…手段…制造…裂痕…’”

藍光閃爍速度加快,像是傳輸者焦急起來:“‘過去…未來…現在…交織…選擇…累積…路徑…創造…新…現實…’”

信息開始變得抽象。岑笙盡可能記錄下每一個詞,但有些組合意義不明。

“‘水…漬…是…傷口…液體…是…血…鏡…子…是…窗…’”

“傷口。血。窗。”岑笙低聲重覆,筆跡在臺面上留下斷續的白痕。

“‘時間…不連續…故有…間隙…空間…不固定…故有…裂縫…我…卡在…其間…等待…鑰匙…與…鎖…同時…轉動…’”

“鑰匙與鎖同時轉動……”衛其昀喃喃,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水晶碎片。

藍光的閃爍變得不穩定,明暗交替紊亂了幾秒,然後掙紮般繼續:“‘小心…系統…學習…模仿…分裂…你們…之中…必有一…考驗…真…假…並非…重點…選擇…才是…’”

信息在這裏陡然中斷。藍光劇烈閃爍幾下,如同痙攣,然後徹底熄滅。OBS-71-12房間重新沈入一片昏暗,只有內部基礎照明的微弱輪廓。

墻外巨大的系統結構依舊運行,光流不息,但對那個房間而言,某種聯系被切斷了。

“他被壓制了,或者能量耗盡了。”衛其昀的聲音有些幹澀。

岑笙看著臺面上那些用塑料粉屑寫下的潦草詞句。信息破碎,充滿隱喻,但脈絡隱約可辨。“系統說謊。出口存在但非物理。需要同步破壞核心共識。規則是枷鎖也是鑰匙。信任測試是制造裂痕的手段。水漬是傷口,液體是血,鏡子是窗。他卡在間隙,等待鑰匙與鎖同時轉動。小心系統學習模仿分裂我們。真假並非重點,選擇才是。”

他擡起頭:“過去的十二號在警告,也在提示。”

選擇時間剩餘:十五秒

十、九、八……

電子音開始最後倒計時。

衛其昀與岑笙目光相撞。沒有時間討論,沒有時間分析所有信息的含義。他們必須現在就選。

“信任測試是制造裂痕的手段。”岑笙快速說,“系統希望我們互不信任,甚至互相懷疑誰是真誰是假。但他說‘真假並非重點,選擇才是’。也就是說,無論我們的本質是什麽,此刻做出的共同選擇,才是關鍵。”

“同步破壞核心共識。”衛其昀接上,“什麽是系統的核心共識?”

“規則是唯一真實的。”岑笙立刻想到,“系統建立在規則之上,規則約束我們,但也構成了系統的邏輯基礎。如果規則被動搖……”

“七、六、五……”

“出口非物理。”衛其昀語速加快,“也許不是找到一扇門走出去,而是改變我們與系統的關系,或者改變系統本身的某個根本認知。”

“鑰匙與鎖同時轉動。”岑笙看向衛其昀手中的水晶碎片,又看向自己空空的手,“他是鑰匙?我是鎖?還是我們都是鑰匙,需要同步行動?”

“三、二……”

“選擇。”衛其昀打斷倒計時,聲音清晰地對準控制臺方向,“我們選擇:拒絕返回參與層,也拒絕轉化為穩定單元。我們選擇尋找第三個選項,基於我們剛剛獲得的信息。”

倒計時停在最後一瞬。

電子音沈默了幾秒,仿佛在處理這個不在預設列表中的回答。

然後,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但岑笙似乎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非機械的凝滯:

請求無法識別

選項為二元:返回參與層或轉化為穩定單元

請重新選擇

附加提示:違規滯留觀察層將消耗系統資源,可能觸發清理協議

威脅來了。

“清理協議是什麽?”岑笙問,試圖多獲取一點信息。

清理協議:對無法分類、無法同化、持續消耗資源的異常單元進行隔離、分解或消除的程序

電子音毫無波瀾地解釋。

“就像免疫系統清除病菌。”衛其昀低聲說。

“我們不選你給的選項。”岑笙提高聲音,面對控制臺,目光卻掃視著整個房間,尋找任何可能的變化,“我們基於觀察層臨時權限期間獲得的信息,提出新的路徑請求。系統承諾‘如實回答’了我們的問題,那麽也應該考慮我們基於真實信息做出的判斷和請求。”

這是利用規則本身進行博弈。系統聲稱規則是唯一真實的,那麽它自己的承諾也應該被遵守,至少不能公然違背。

電子音又沈默了。這一次,沈默持續了更久。

圓形房間的照明微微變暗,又恢覆正常。墻外,那些奔流的光纜中,似乎有一部分改變了流向,朝著他們這個節點匯聚。一種極其低沈的嗡鳴聲開始滲透進來,不是通過空氣,更像是直接作用於骨骼和內臟。

控制臺的屏幕忽然全部亮起,但不是恢覆操作界面,而是顯示出一行行快速滾動的代碼和符號,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房間的溫度開始緩慢下降,吐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它在掃描我們,評估我們。”衛其昀握緊了水晶碎片,碎片的微光似乎成了房間裏唯一穩定的光源,“或者,在準備‘清理’。”

“鑰匙與鎖同時轉動。”岑笙重覆這句話,大腦飛速運轉。過去的十二號特意強調“同步”。同步破壞核心共識。什麽樣的破壞需要同步?

他忽然想起錄像中第七十一循環的畫面:十二號(潑水者)和七號(接觸墻面者)幾乎同時行動。一個激活,一個進入。那是物理上的同步。

但“核心共識”的破壞,需要的恐怕是認知上的同步。

“衛其昀。”岑笙叫他的名字,語氣鄭重,“我需要你完全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不是系統要的答案,是我要的答案。”

衛其昀轉向他,眼神在碎片微光中顯得深邃:“問。”

“從進入這個系統開始到現在,你認為,我們經歷的一切,包括此刻,有多少可能性是真實的?有多少可能是系統根據我們的記憶、思維模式生成的模擬?而你自己,有多少把握確定‘你’是真實的,不是系統生成的仿品?”

這是終極的信任測試,也是最危險的問題。一旦回答出現裂痕,懷疑就會如毒藤蔓延。

衛其昀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岑笙,看著對方臉上那慣常的溫和此刻被嚴肅取代,看著那雙眼睛裏映出的碎片微光和自己的倒影。時間在沈默中流逝,墻外的嗡鳴聲在加劇,溫度繼續下降。

“我無法百分百確定。”衛其昀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就像我同樣無法百分百確定你是真實的。系統的模仿能力,我們剛才在日志裏看到了。它可以生成高度協同的‘雙人單元’,可以制造‘自我對話模式’。如果我們都是假的,或者一個是假的,邏輯上完全可能。”

他停頓,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與岑笙的距離:“但我選擇相信‘此刻’是真實的。相信我們共同經歷的困惑、恐懼、分析、合作,這些覆雜的情感與思維交織,是系統難以完全模擬的。我相信我的判斷,我的記憶,我的……直覺。而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是真的。至少,在‘我們共同想要離開這裏’這個目標上,你是真的。”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將握著水晶碎片的手攤開,讓碎片躺在掌心,呈現在兩人之間:“這是漏洞碎片。它來自系統之外,或者系統無法完全控制的間隙。它對我有反應,對你也有反應。如果我們中有一個是假的,是系統生成的,碎片會有不同反應嗎?我不知道。但我選擇相信它連接著我們兩人,連接著真實。”

岑笙看著那片水晶,看著衛其昀掌心的紋路,看著對方眼中不容錯辨的決意。這不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宣言,而是基於理性分析與直覺的、權衡後的選擇。這恰恰是最可能真實的反應。

他也向前一步,兩人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在這逐漸寒冷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他沒有去拿碎片,而是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與衛其昀攤開的手平行,形成一個對稱的姿態。

“那麽,我也選擇相信。”岑笙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相信此刻,相信共同目標,相信這塊碎片連接著我們。無論我們的本質是什麽,無論系統在玩什麽游戲,我們此刻站在這裏,想要出去,這個意願是真實的。”

他擡起眼,直視衛其昀:“所以,同步。不是物理動作的同步,而是認知和意願的同步。系統的核心共識是‘規則是唯一真實的’。那麽,如果我們同步地、徹底地,否定一條根本規則呢?不是違反,是否定其真實性。”

衛其昀眼神一亮:“否定哪一條?”

“時間。”岑笙吐出兩個字,“系統反覆強調‘時間不連續’。這是一個基礎設定,也是許多異常現象的源頭。如果我們同步地、堅信不疑地,否定‘時間不連續’這個規則呢?如果我們堅信時間是連續的,過去、現在、未來是線性流淌的,我們此刻的存在是時間流中的一個點呢?”

“這會動搖系統邏輯基礎。”衛其昀迅速理解,“但只是我們兩個人這樣想,夠嗎?系統有龐大的結構和無數節點。”

“核心共識。”岑笙強調,“共識是認知的集合。如果我們兩個人的認知同步達到足夠強度,或許能在這個局部,在這個我們存在的‘節點’,制造一個認知奇點,一個與系統基礎規則矛盾的‘真實’。就像往程序裏輸入一個它無法處理但必須承認的指令。”

墻外的嗡鳴聲陡然拔高,變成了刺耳的警報尖嘯。控制臺屏幕上的代碼滾動變得瘋狂,房間開始劇烈震動,透明墻壁外,可見數道粗大的能量流從不同方向朝他們所在的圓形節點湧來!

檢測到高強度認知異常!

檢測到規則基礎動搖企圖!

清理協議升級!

立即執行隔離與分解!

電子音失去了平靜,帶著尖銳的警告音調。

“就是現在!”岑笙低喝,目光死死鎖住衛其昀的眼睛,“忘掉所有循環,所有碎片,所有真假疑慮。只堅信一件事:時間是連續的。我們從進入病房開始,每一秒都真實流逝,此刻是前一秒的結果,也是後一秒的原因。我們的記憶是連續的,我們的存在是連續的!”

衛其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神裏所有覆雜情緒褪去,只剩下純粹的、近乎固執的專註:“時間連續。此刻真實。我們真實。”

兩人同時說出這句話,聲音在警報尖嘯中幾乎被淹沒,但他們的口型、眼神、乃至身體的姿態,都傳遞出完全同步的信念。

水晶碎片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不是之前的微光或脈沖,而是熾烈如小太陽般的藍色光芒,瞬間吞沒了整個圓形房間。控制臺的屏幕在強光中炸裂出電火花,警報聲扭曲變調。湧來的能量流在接觸房間外圍時,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壘,爆發出炫目的電弧,卻無法侵入。

強光中,岑笙和衛其昀看不到彼此,但他們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能感覺到某種更深層的連接正在建立,通過碎片,通過同步的信念。不是物理接觸,而是一種認知上的共振。

光芒開始旋轉,以碎片為中心,形成一個藍色的漩渦。漩渦中,景象變幻,不再是房間,也不是墻外的巨構,而是快速閃過的、模糊的片段:

——406病房窗簾飄動的瞬間。

——走廊墻壁水漬蔓延的軌跡。

——鏡中倒影詭異的微笑。

——色彩空間流淌的斑斕。

——迷宮交叉口閃爍的路徑。

——垂直通道下降的光帶……

所有這些片段,不再是割裂的、跳躍的,而是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形成一條連貫的、線性的序列。就像把散落的珍珠重新串成項鏈。

這是時間連續性的視覺呈現。是他們同步認知的具象化。

系統的警報和嗡鳴在漩渦形成後驟然減弱,像是被屏蔽或幹擾。電子音斷斷續續,充滿雜音:

規則……沖突……邏輯……悖論……無法……解析……

單元……OBS-74-07-12……狀態……異常……無法……歸類……

嘗試……重新定義……失敗……

啟動……終極協議……認知……重構……

終極協議。認知重構。

這些詞帶著冰冷的寒意。

藍色漩渦開始收縮,光芒向內收斂,逐漸顯露出漩渦中心的景象——不再是碎片,也不是房間的任意一處。

那是一扇門。

一扇木門,漆成淺綠色,邊緣有磨損,黃銅把手氧化暗淡。

門牌號:406。

他們面前出現了406病房的門,憑空懸浮在漩渦中心。

門是關著的。

但透過門板下方的縫隙,能看到裏面透出的、溫暖的黃色燈光。還能聽到極其微弱的、熟悉的環境音:遠處隱約的電視聲,更遠處街道傳來的模糊車流聲,甚至……一聲極輕的翻書頁的沙沙聲。

那是正常世界的聲音。是系統所有場景中都未曾出現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背景噪音。

“出口?”衛其昀的聲音因緊繃而有些沙啞。

“或者陷阱。”岑笙盯著那扇門,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誘惑太大了。那燈光,那聲音,都在呼喚著“正常”,呼喚著“回去”。

但過去的十二號警告過:系統說謊。出口存在但非物理。

如果這扇門是物理出口,那就不符合提示。

漩渦在繼續收縮,藍色光芒包裹著那扇門,像是維持它存在的能量正在衰減。房間的震動重新開始,警報聲雖然微弱但再次出現。系統的“終極協議”顯然還在運行,試圖處理他們這個“異常”。

“鑰匙與鎖同時轉動。”衛其昀忽然說,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水晶碎片。碎片的光芒已經黯淡許多,但依然與那扇門有著某種呼應。“門是鎖,碎片是鑰匙。但怎麽同時轉動?我們兩人,一把鑰匙。”

岑笙的目光從門移到衛其昀臉上,再到碎片,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伸出手,沒有去拿碎片,而是覆上了衛其昀握著碎片的手。他的手冰涼,衛其昀的手溫熱。皮膚接觸的瞬間,兩人都輕微一震。

“或許,”岑笙說,聲音近在咫尺,“我們兩人都是鑰匙。或者,我們兩人共同構成了開鎖的動作。”

他引導著衛其昀的手,一起將水晶碎片舉起,對準那扇懸浮的406門。

沒有插入鎖孔的地方。門把手是普通的球形把手。

“轉動。”岑笙說,目光堅定,“同時,用同樣的意念。不是要打開這扇門去外面,而是要……打開‘離開’這個概念本身。”

這是個抽象到近乎玄學的指令。但在這個認知與規則直接交鋒的戰場上,抽象或許才是唯一真實的武器。

衛其昀沒有質疑。他調整呼吸,與岑笙一起穩穩地握住碎片。兩人同步地,開始做一個虛擬的“轉動”動作——手腕旋轉,碎片在空中劃出弧線。

他們的眼睛緊盯著那扇門。

他們的腦海中共振著同一個意念:時間連續,我們真實,我們要離開這個系統,不是通過它給的門,而是通過我們共同定義的“離開”。

碎片的光芒最後一次爆發。

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柔和的、水波般的藍光,蕩漾開來,觸及那扇門。

門動了。

不是被打開,而是開始變得透明,像融化在光芒中。門後的景象逐漸清晰:確實是一個房間,有床,有櫃子,有窗,窗簾拉著,臺燈亮著。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正常到詭異。

但下一秒,那正常的景象也開始變化,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攪亂。房間扭曲,拉伸,色彩混合,最後化為一片混沌的灰白。

而在灰白的中心,一個影子緩緩站起。

那影子有著人形,但邊緣模糊,不斷波動。它朝著他們的方向“看”來。

一個意念,不是聲音,直接傳入他們的腦海:

同步率……97.3%……超過閾值……

漏洞……確認……

通道……臨時建立……

警告……通道不穩定……僅容……單次意識通過……

選擇……誰……離開……

又是選擇。又是單次通過。

但這一次,通道的另一端,似乎連接著不同的東西。

影子繼續傳遞意念:

我……是……系統……的……錯誤……也是……機會……

我……記錄……所有……循環……所有……痛苦……所有……渴望……

離開……意味著……從我……開始……刪除……

你們……誰……願意……承擔……這份……空白……

或者……誰……願意……留下……維持……我的……存在……

通道另一端連接的不是現實世界,而是這個“系統錯誤”或者說“系統機會”的自我意識?離開意味著“刪除”它?留下意味著維持它的存在?

信息太過驚人。

漩渦的光芒在急速衰減,房間的震動和系統的警報在重新逼近。他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是誰?”岑笙嘗試用意念詢問。

我……是……第七十一循環……十二號……的……殘留……

也是……所有……未能離開者……的……回響……

我是……系統的……記憶傷疤……

也是……唯一的……非規則存在……

過去的十二號,或者說,所有被困者意識的集合體,系統的bug,自稱“非規則存在”。它似乎成了系統中的一個異數,一個既屬於系統又獨立於規則的節點。

“刪除你會怎樣?”衛其昀問。

系統……將失去……這部分……‘異常’記憶……規則……可能……短暫紊亂……

通道……將直接連接……系統……最外層……接口……

那裏……可能存在……通往……真實世界……的……縫隙……

但……也可能……什麽都沒有……

風險……未知……

刪除這個“錯誤”,可能利用系統規則短暫紊亂打開通往真實世界縫隙的機會。但機會轉瞬即逝,且結果未知。

“留下維持你的存在呢?”岑笙問。

我……將繼續……存在……作為……系統中的……自由變量……

未來……或許……能幫助……其他……參與者……

但你們……將……返回……循環……或……轉化為……單元……

選擇……依然……在你們……

最後的選擇。風險與機遇,利他與自利,此刻與未來。

藍色漩渦已縮至門板大小,光芒搖曳如風中之燭。系統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房間的墻壁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岑笙與衛其昀的手還握在一起,覆蓋著那塊溫度正在流失的水晶碎片。

他們看向彼此。

這一次,沒有詢問“你怎麽想”。

眼神交匯的瞬間,他們已經知道了對方的選擇,也明白了自己內心的答案。

不是出於無私的犧牲,也不是出於自私的算計。

而是基於這一路走來的所有:試探、合作、懷疑、驗證、同步。

以及那份不願讓對方成為下一個“過去十二號”的、無法言明的決心。

他們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留下。”

然後,兩人都楞住了。

他們說了同樣的話。

在最後的關頭,他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讓對方離開,自己留下。

影子似乎也停頓了一瞬,傳遞出的意念帶著一絲難以解讀的波動:

同步率……100%……

認知……完全一致……

系統……邏輯……沖突……最大化……

機會……出現……

影子猛然伸展,灰白的形體擴大,瞬間吞沒了那扇正在消散的門,也吞沒了整個藍色漩渦的殘光。它朝著岑笙和衛其昀湧來,不是攻擊,而是包裹。

冰冷的、非物質的觸感淹沒全身。

最後一刻,他們聽到(或者說感覺到)影子最後的意念:

錯誤……的選擇……正確的……結果……

漏洞……利用……最大化……

一起……離開……或者……一起……留下……

但……不留在這裏……

去……我的……裏面……

那裏……有……所有……答案……和……所有……代價……

黑暗降臨。

不是虛無的黑暗,而是溫暖的、包容的、如同回歸母體般的黑暗。

圓形房間、控制臺、警報、系統的壓迫感……一切都在遠去。

他們依然握著手。

水晶碎片最後的光芒,像夏夜螢火,閃爍了一下。

然後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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