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安恬·敏秀 血肉仍在生長……

關燈
第170章 安恬·敏秀 血肉仍在生長……

克隆人工廠的廣場上, 又一批“覆活”的克隆人被聚在一起,聽著流程化的介紹。

柳七和李一一已經很熟練了,幾句話就說明了情況, 穩定了人們的情緒。

她們將人群分成幾波。

來自小鎮的,就等著薩琳或者薩利來接人。

其他人中,倘若有親人在世、願意回家的,排成一隊。

而親人早已不在的, 或者不願意回去的人, 排成另一隊。李一一看著他們, 認真道:

“既然想留在這裏,那就跟我走。”

她指了指外頭的天,神色鄭重:“天氣冷下來之前,我們大家一起把住的地方弄好。總之, 吃的管夠,棉衣都有, 大家先好好過一個冬天。”

說著, 她忽然看到走過來的安恬, 立刻“唰”地一下挺直腰背:

“教官!”

安恬點了點頭:“要送下山嗎?”

李一一點頭:“第五十五批,正準備下山。”

安恬忽然意識到, 距離林真離開, 已經超過兩個月了。她心裏泛起一點酸酸的情緒, 很快又不見了。

她點點頭:

“我確認過索道了。跟我來。”

在工廠外頭的平臺旁, 一左一右,已經建起了兩條索道。索道架在山林之上, 一條上山,一條下山,直接通到曾經的“樂園”外。

李一一指揮著人們, 依次走進吊廂,最後看向安恬:

“那教官,明天見啦。”

“不行。”安恬道:“上次射擊練習沒滿分,晚飯後回來加練。練不好這周不準去哨所值夜。”

在李一一哀怨的大喊,還有身後柳七的嘲笑聲裏,索道“隆隆”響著,帶著好奇又惶恐的人們下山去。

他們將留在三區,成為這裏的居民。

安恬在平臺邊緣盤膝坐下,手搭在膝蓋上,微微俯身,望著遠處的建築群。

那些熏黑的牆壁、破損的屋頂,都還在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戰爭。

遠處,一棟危房被拉倒,煙塵揚起來,像是一場爆炸。

她下意識聳起肩膀。

緊接著,她聽到那裏傳來人們的歡呼和大笑聲。

她的肩膀一點點放鬆下來。

身後忽然響起敏秀的聲音:

“真真姐以前也喜歡坐在這裏呢。”

她拍了拍一旁的水泥地,示意敏秀也坐。

敏秀在她身旁坐下,托著下巴看她:

“安恬,你現在的姿勢,和真真姐一樣。你也想她了嗎?”

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又道:

“林真和諾曼有事要做,不能回來。”

“要是我們能去二區就好了。”敏秀說完,在她的目光威壓裏鼓起腮幫子,舉起雙手投降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能給他們添亂。”他說著嘆了一口氣:

“我現在還覺得和做夢一樣……真真姐當議員了耶!你說,五區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在敏秀亮晶晶的眼睛裏,安恬看見自己眨了一下眼。

山風從下方吹來,將她已經長到肩膀的頭發吹了起來。

她的心裏似乎湧起一股沖動,身體似乎變輕了:

“等最後一批人安頓好,我想回五區看看。”她說。

她站起身,招手喊來柳七:

“給索菲·格林發個消息,讓她不用急著回來。”

柳七點頭,又疑惑道:“那這一批去五區的人?”

“我帶他們回家。”安恬道。

“還有我!”一旁,敏秀趕緊補充,說完又忐忑地看向安恬:

“可以嗎?”

安恬還沒來得及回答。敏秀上前一步,認真道: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在一片安靜裏,柳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捂著嘴跑開了。

敏秀的臉慢慢紅了。

幾日後,一隊懸浮車從平臺上飛起,越過群山,進入荒原。

領頭的懸浮車裏,敏秀望著前方,忽然問:

“安恬,那是‘希望之星’的鐵軌嗎?”

安恬也看過去。

那荒草掩蓋下的,的確是“希望之星”的鐵軌。遠遠看去,像兩條生銹的鐵絲,廢棄在荒原上。

“荒廢了呢。”敏秀的語氣低落下去,但很快又笑起來:

“真好。”

安恬也點點頭。

懸浮車隊在“五月廣場”外落下。

安恬把帶來的人們交給莫桃,忽然被不遠處的東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什麽?”

她問道。

“是紀念碑群。”莫桃解釋道,“按真真姐的意思,五月廣場現在用來紀念死在上一個‘五月節’的人們。”

安恬沈默片刻:“我想去看看。這些人,就拜托你和威廉了。”

“好。”莫桃道,又加了一句:

“你晚上,回收養院嗎?孩子們都很想你。”

安恬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

她沿著小路,走入紀念碑群。這是一塊塊半人高的金屬碑,刻著死難者的名字,印著他們的照片。

她在碑林中走著,忽然看見了一張臉。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孩,短發支棱著,臉上帶著笑容。

她記得這張臉,在上夾板的時候,齜牙咧嘴的,還對她說:

“輕點嗷,姐姐!姐姐你這麽好看,幹嘛這麽兇。”

她在金屬碑前半跪下。

在男孩的名字下方,刻著一行小字:“5月15日,死於鎮壓。”

她垂下目光。

她曾經救了對方,她以為對方能活下去。

恍然間,她仿佛又聽到男孩在身後喊:

“姐姐!我給你們幫忙啊,姐姐!我給你們幫忙呀,姐姐!”

她的胸腔裏有什麽一顫。

她擡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胸腔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壓著她的心臟,阻礙她的呼吸,只有挖出來才能痛快。她的手指摸到肋骨的間隙,就要狠狠剜下。

一只手突然落在她的肩頭。

“別哭,”敏秀道,“安恬,別哭。”

她訝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沒有。”她的臉的確是幹的。

可敏秀從身後小心地抱住了她,握住她的小指。

“你在哭。”

肩膀處的衣服很快就濕了。

她知道敏秀又哭了。

滾燙的眼淚滲進她的衣服裏,順著皮膚流下。

她的肩頭一顫,胸口的東西,忽然如同冰雪,緩緩鬆動,逐漸消融了。

她背著敏秀,望著金屬碑上的男孩,忽然找到了一個詞,一個久違的詞。

她緩緩開口:

“謝謝你,

對不起。”

在杏仁核被破壞後,血肉仍在生長。那些破碎的詞語和情感,或許會一點點回來。

她再次摸了摸眼角,輕聲道:

“我哭了。”

在敏秀抱著自己父親的紀念碑大哭的時候,她抱住了敏秀,輕輕拍了拍敏秀的後背。

“哭吧。”她輕聲說,

“我陪你。”

敏秀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死死抱住了她。

他們並不是這墓園裏唯一一對抱頭痛哭的人。

五區的暮色落下來,抱住每一個人,每一方碑。晚霞鋪在地面上,仿佛一條河流一汪湖泊,將所有的悲痛連接在一起。

人們哭泣、告別,然後從湖泊裏濕漉漉地站起身。

湖水托著他們,回到堅實的岸邊。

安恬等敏秀擦幹臉上的淚水,拉起他的手,帶著他,往收養院走去。

收養院還是舊時的模樣。

鐵門沒有關。門上,孩子們用破銅爛鐵做成的風鈴在“叮當”作響,仿佛在歡迎她。

她卻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敏秀抽著鼻子,問她。

她沒有回答,松開敏秀的手,用兩根食指按住嘴角,往上提了提:

“親切嗎?眉毛是不是應該擡起來?”她問。

敏秀想要回答,可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他趕緊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按住兩邊嘴角,壓住自己的笑聲,聲音顫抖:

“不……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腰去。

“不準笑。”安恬道。

“哈哈哈哈。”

“我不笑你也不準笑。”

“你嫉妒我比你親切。”敏秀道。

安恬移開目光:“我不會嫉妒。”

收養院裏,已經傳出聲音。

孩子們發現了他們,一窩蜂地跑出來,一邊大喊著“安恬姐姐”,一邊爭先恐後地撲進她的懷裏,搶著抱她的胳膊。

“安恬,”敏秀柔聲道:

“在他們眼裏,你永遠是最親切的。”

安恬的嘴角動了一下,勾起了一點。

加厚過的外牆和墻壁上厚厚的掛毯,擋住了冬夜的寒意。小孩子們在柔軟的大床上睡去,發出細微的囈語和咂巴嘴的聲音。

安恬坐在屋頂,釘上最後一塊帆布,放下錘子,忽然道:

“林真說,聯邦和人工智能在未來還有大戰。我以後要上戰場的。”

“那我跟著你啊。”敏秀毫不猶豫。

“打人工智能,你的能力有什麽用?”安恬道,“不如留下來……”

“我不要。”敏秀打斷她,懇求道:

“我可以學別的。你要是受傷了,肯定需要醫務兵,對吧?你的手,我也可以學機修。我還可以給你當副官!”

“什麽副官?”

“你要是心情不好,我一定能看出來。”敏秀說著,忽然高興起來:“沒有人比我更適合當你的副官了。我想一直跟著你。”

安恬別開臉去,看著遼遠的夜色:

“那我現在心情怎麽樣?”

“你在開心。”敏秀篤定道。

夜色裏,忽然響起輕輕的一聲。

短促的,像是幼鳥第一次鳴叫。

像是一聲笑。

安恬已經起身,沿著梯子往下爬。

“讓我跟著你吧!”敏秀扶著梯子,探出頭去,朝她大喊,“我還欠你一條命呢!”

木梯子“嘎吱嘎吱”響著,像是一群看熱鬧的人。

在木頭的慫恿聲裏,有人輕聲道:

“我喜歡你啊。”

夜風過,風鈴輕響。

木梯子安靜了一瞬,更大聲地喧鬧起來。

-----------------------

作者有話說:·

·

看著評論,忽然有了靈感,就寫了下來[紅心]

2026.1.11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