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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告別(二) 幫我完成這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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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告別(二) 幫我完成這個心願

林真用手將林雪的頭發向後梳, 對稱地別在耳朵後。

僵硬的脖子和冰涼的皮膚,無一不在提醒她,這裏的人已經離去了。

人死去, 是一瞬間的事。

在那一瞬間之後的所有事,無論是痛哭、還是梳理遺容、風光下葬,寬慰的都是還活著的人,比如她。

她突然註意到, 林雪的嘴巴沒有完全閉攏。

這讓她的心裏又是一痛。

她左手托住林雪的下顎, 想幫她合上嘴。可林雪的下頜已經僵直了。她不得不同時用右手按住林雪的面部, 加大力氣。

就在這時,她的右手拇指一痛,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她松開手,低頭看向拇指內側。

指腹上, 出現了一處細小的刺傷,一顆血珠正慢慢沁出來。

露西婭放下毛巾, 走過來問道:“怎麽了?”

林真回憶了下剛才右手碰到的地方, 然後伸手, 慢慢摸過林雪腫脹的面頰。

她一邊摸,一邊小心地按壓。

第一遍, 她什麽都沒有發現。

她稍微加大力度, 又掃了一遍。這一次, 食指指腹終於碰到了一個尖銳的東西。

她松開手指, 發現自己正按在林雪的克隆人編碼上。

“露西婭,能讓我碰一下你的臉嗎?”她轉頭問道。

露西婭仰起臉, 閉上眼睛。

林真用拇指指腹刮過露西婭的克隆人編碼。手下的臉頰光滑,沒有任何尖刺。

她稍微加力,在面頰骨上按了按。

露西婭沒忍住縮了一下脖子:“你在找什麽呀?”

林真眉心緊蹙:“我還不知道。我有一個懷疑……”

她從醫療包裏翻出手術刀, 帶上醫療手套,回到擔架床前。

她再一次確認尖刺的位置,然後左手食指和中指分開,壓住僵硬的皮膚,右手拿起手術刀。

刀鋒的反光劃過林雪灰敗的面容,她突然有些猶豫。

林雪已經死了,難道她要為了自己的一點懷疑,去破壞對方的屍體嗎?

她看著手下的克隆人編碼,咬了咬牙,在心裏道:

林雪,抱歉,你已經這麽恨我了,就讓我再對不起你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持刀,對準了尖刺旁的皮膚,緩緩按下。

刀鋒劃開皮肉。

一橫,一豎,切開一個十字。

她將手術刀放在一邊,雙手一起用力,向兩側拉開皮肉。

在十字的最中間,她看到了一截銀色泛紅的金屬絲。

“露西婭,給我鑷子。”

金屬絲被拔了出來,足足有一個半個指節那麽長,兩頭尖細,中間稍寬一些。逆光下,能看到一片細小精密的芯片。

一旁,露西婭驚呼了一聲,下意識按住自己的臉頰:“這是什麽?”

“我懷疑這是克隆人的身份芯片,等諾曼回來,讓他查一下。”林真道。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也可能是他們的定位芯片。

與此同時,“樂園”裏,崔立站在樓下,叼著煙,百無聊賴地等自己的隊員搜索完身後的建築。

這時,他突然聽到一陣車鈴聲。

他下意識站直身體。

諾曼騎到他面前,停下自行車:“真巧啊。又見面了,崔立大哥。你們又找人呢?”

崔立撓了撓自己的腦袋,面皮一緊,硬擠出一個笑來:“的確巧,又碰到你了。昨天都忘記問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了,怪我。”

諾曼跳下車,隨手把自行車在路燈上一靠:“林川。對了,昨天你說‘樂園’要擴增小隊,我有點興趣。崔大哥有時間給我講講嗎?”

崔立“啊”了一聲,嘴裏的香煙沒叼穩,掉了下來。

諾曼眼疾手快地伸手夾住,手指一抖,就抖落積了老長的煙灰,重新遞到崔立面前。

崔立下意識低頭銜住。

他這一低頭,一直到給諾曼講完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沒敢再擡起來。

終於,他聽到這個叫“林川”的青年說:“今天就到這裏吧,我也要回去了。崔老哥,我們下次再見了。”

崔立如蒙大赦,趕緊應道:“下次再來啊。”此話一出,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那個青年跨坐在自行車上,笑瞇瞇地看著他:

“好,我明天再來。”

先不提崔立以後每天都“巧合”地碰到對方,為此腸子都悔青了。這一頭,諾曼騎著車,繞過街角,對連接裏道:“林真,我現在回來。”

老街區,隆巴德路九號。

所有人圍成一圈,盯著諾曼。

半晌後,諾曼睜開眼,看向林真:

“身份和定位,兩個功能都有。不過這個芯片不能自主發出信號。應該是由‘樂園’的基站發出信號,它才會報告克隆人的狀態和位置。還好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基站的盲區。你是從哪裏找到的?”

林真讓開一步,指了指林雪的臉頰。十字形的刀口已經被縫上了,遠看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就在編碼後面。我估計,是因為她的臉部組織腫脹,把這條芯片給擠了出來。”

露西婭趕緊問:“所以,如果我們取掉這個芯片,樂園就找不到我們了,對嗎?”

林真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有人願意先來嗎?第一個人,我可能需要花點時間,找一下位置。”

周朗立刻舉手:“我先來!”

屋子裏立刻安靜了。

林真擡手按住鼻梁,輕輕揉了揉。

露西婭無奈地把周朗拉回去:“小朗,你又忘了你不是克隆人了。別添亂,我來吧。”

可吳阿湛已經上前一步:

“女孩子的臉那麽重要,讓我先來試試吧。”

林真先在吳阿湛的臉側打了一針麻醉,隨後找到克隆人編碼的正中心,豎著切開一個小口。

手術刀一層層向下,直到刀尖幾乎觸到顴骨時,一絲細微的異常觸感傳來。

她停住,用刀尖輕輕撥了兩下,確認位置後,將手術刀橫過來,沿著那截金屬絲橫向切開皮膚。

鮮血迅速浸透紗布。

她向後伸手。

諾曼立刻將她手裏的手術刀換成鑷子。

她將鑷子從“十”字切口的中央探入,夾住那截金屬絲,穩穩地抽了出來。

再擡手,諾曼已經將縫合裝置遞到了她手邊。

吳阿湛之後,露西婭和柳七的“手術”就順暢多了。定位、切開皮膚、取出芯片、縫合,一連串下來,幾乎沒用到兩分鐘。

給露西婭處理的時候,林真原本打算只在金屬絲末端的位置做一個小切口,而不是切開一條指節長的口子。

可露西婭笑著說:

“我很久以前就想把這個編碼劃爛了。林真,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吧。”

連柳七也跟著舉手附和:

“林真姐,我覺得那樣超級帥!而且把編碼切開,以後就沒有人能用終端掃我了。你幫我縫歪一點呀,千萬別對齊。”

面對兩張笑意盈盈、滿是期待的臉龐,她什麽拒絕都說不出來,只能輕輕點頭,道一聲:

“好。我幫你。”

取出來的芯片,包括林雪的那一條,都被扔進爐火裏。

柳七抱著膝蓋蹲著,拿著火鉗,盯著它們被一點點燒化,變成四個黑色的小點。

“林真姐。”她仰起頭,望向林真:

“我從沒有感覺這麽自由過,我感覺我都可以直接飛起來了。”

林真站在擔架床前,幫林雪扣上衣領,聽到這句孩子氣的話,手上的動作一頓。

“那就好。”她說。

她掀起床單,裹住林雪的屍體,然後退開一步,讓開位置給周朗和諾曼,看著他們擡起林雪,走進後院。

後院裏,吳阿湛拄著鐵鍬,等在一個深坑前。

深坑裏,已經放了一個一人高的木質衣櫃,權且當作棺材。

隨著衣櫃門合上,又壓上一塊長木板,她再也看不見林雪了。

她走到吳阿湛跟前,從他手裏取過鐵釘。

吳阿湛楞了一下,轉身去拿錘子。

諾曼拉住他的胳膊,拿起錘子,低聲道:“我來吧。”

這個坑只比“棺材”大一圈。

林真站在“棺材”旁,膝蓋和靴尖都頂著木板。

她取出一顆長釘,伸長手臂,對準木板的左上角。

“等一下。”諾曼突然道。說著,他擡手從自己的腦機接口裏取出一張芯片,放進林真手裏。

“這是什麽?”

“你放在行李底下的芯片。”

林真楞了一下,突然回憶起來——

那是她剛進入這具身體時,從老公寓帶走的芯片。芯片很小,只存了一張照片。照片裏,陽光明媚,林雪摟著妹妹,頭靠著頭,笑得很開心。

諾曼已經擡起木板。

她打開衣櫃門,松開手。

芯片落了下去,發出輕輕的一聲,“咚。”

“咚”

“咚”,錘子打在釘子上,林真的手一麻,掌心還沒好全的擦傷跟著一痛。

可一直到所有釘子用完,木板釘死,她都沒有發出聲音。一旁,諾曼也沒有問她“疼不疼”或者“要不要停一會兒”。

只有金屬撞擊聲,一下下在深坑裏回蕩。

像是已經沈寂的心跳。

封了棺木,接下來就是添土。

林真灑下了第一把土。

這時,柳七捧出一把向日葵的花瓣,用目光征詢著她。

她點點頭:“灑吧,她會喜歡的。”

暗淡的金色花瓣落下,然後被泥土一鏟一鏟覆蓋。

泥土打在棺木上,仿佛又一場雨。

林真心裏一痛,自從克莉絲汀在大雨中離開後,每次見到死亡,她總能聽到雨聲。吳阿湛也是,林雪也是。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要離開,她要一個出太陽的晚上,或者一個群星燦爛的白天。如此,再也沒有人會觸景傷情。

她按住心口,悄悄後退,回到客廳。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還好嗎?”諾曼問她。

她看著壁爐裏的灰燼:

“我沒事。樂園不會找到她的屍體了,我很慶幸。”

諾曼從身後抱住她,輕聲問:

“他們想問你,要不要立墓碑?墓碑上要刻什麽?林雪有沒有什麽遺願?”

她的記憶突然變清晰了。

林雪喜歡晴天,喜歡陽光明媚的日子,喜歡笑,喜歡幫助公寓裏的鄰居,喜歡收養院的孩子們,但最愛自己的妹妹。

“林雪和林真之墓,刻這個吧。”她說,“讓吳阿湛把墓碑埋進土裏,等以後有機會,再重新立起來。”

諾曼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同意。”

“只是一個名字,陸川。”

“不。”諾曼固執道。

最後,那塊樸素的木頭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這裏長眠著一對從五區來的姐妹。

在一切結束後,林真站在廊下,望著被壓實的土地,呆呆出神。

天色漸暗,世界安靜極了。

浣熊從墻角鉆進來,和她對望了幾分鐘,擡起前爪擦了擦臉,又跑走了。

諾曼走到她身後,給她披上一件外衣:“你知道,她還會再回來的。”

林真放松身體,靠著諾曼,低聲道:

“只要‘樂園’一直無法確定她的狀態,就不會。”

她停頓片刻,接著說:“我希望,等她回來的時候,迎接她的,是一個自由的世界。”

身後,又響起腳步聲。

“林真姐!”柳七沖到林真面前,高高舉起手裏的東西:“你快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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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作者還是把自己埋了吧[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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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嘛,當我開始寫克隆人的時候,我還挺驕傲的。我想啊,這下子就不會死了對不對?大家無限覆活,就不那麽刀了,是吧?

結果好了,

迎接我的是血色長街的吳阿湛,是林雪的“我活著,她就活著”,是再一次回到家的露西婭,是踏上收屍體懸浮車的索菲·格林,是回收廠的“通天之路”,甚至還有憨了吧唧的崔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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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憨憨吧[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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