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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宜,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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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宜,善也。

他將清晏的信仔細折好, 重新放回信封,然後,從書案最底層的暗格中, 取出了另外幾封早已準備好的信。

一封給暮山,裏面是錢莊信物和最後的一些叮囑。

一封留給府中的老管家,交代了府邸後續的處理。

還有一封厚厚的,沒有署名,裏面是他這些年來,暗中搜集, 整理的, 關於朝中某些勢力、某些人的把柄, 一些足以攪動風雲,卻又被他死死按住未曾使用的秘密。這是他留給林向安最後的東西。若有一日,林向安陷入險境, 或需要自保時, 這些東西或許能派上用場。

他將這幾封信, 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 他再次看向窗外。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明晃晃地照著,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時辰, 差不多了。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承載了太多記憶的屋子, 目光掠過每一件熟悉的物品, 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向房門。

推開門的瞬間,明亮的陽光湧了進來,刺得他微微瞇了下眼。

他先去了宋存的府邸。

見他過來, 宋存並不意外,只是有些警惕的盯著他,“怎麽?小九,你這時候過來,莫不是反悔了?”

宋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坐在了宋存對面,“三哥多慮了,我是來跟你談一筆交易的。”

“哦?”宋存眉梢微挑,顯然被勾起了興趣,身體稍稍前傾,“什麽交易?”

宋宜把玩著手中的折扇,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掌心,“我手裏,有些關於宋危的一些有趣的東西。足以幫你把他徹底扳倒,再無翻身之日。”

宋存身子一頓,宋危性格魯莽,仗著淑妃得寵和幾分軍功,一直是皇位的有力爭奪者,也是宋存目前最忌憚的對手之一。

宋危行事看似粗疏,實則背後有淑妃一族經營多年,根基不淺,宋存一直苦於抓不到能將其一擊致命的把柄。

“說說。”

“用這個,換我離開後,凡我曾庇護、與我有關聯之人,不得受任何牽連。林向安......”宋宜停下把玩扇子的動作,目光直視宋存,“我要他平安,官覆原職也罷,平穩卸任也罷,不受任何因此事而起的風波影響。”

提到林向安,宋存有些不解,“我很欣賞他,自然不會讓他有事。”

“欣不欣賞那是你的事,我要一個你給我的承諾。”

宋存盯著宋宜看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終,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伸出手掌,“好,若你手中的東西真有那般分量,我可以答應你。但前提是,它足夠有用。”

宋宜也沒多說什麽,拿出一張紙遞過去。

宋存接過,展開。目光掃過紙上那寥寥數行字,他的臉色驟變,拿著紙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猛地擡頭看向宋宜,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有一絲駭然。

“這...當真?”

紙上所言,已非尋常的貪贓枉法或結黨營私,而是動搖國本、觸及君王最不能容忍之逆鱗的死罪。

五皇子宋危,非陛下親生!

“自然。”宋宜收回手,重新拿起折扇,“人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當年經手的穩婆、知情的老宮人,淑妃入宮前與情郎往來的密信,一應俱全。”

“你是如何......”宋存忍不住追問,如此隱秘之事,宋宜如何能查得如此透徹?

宋宜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三哥可還記得,我小時候住的那間偏殿,是怎麽燒起來的?”

宋存皺眉:“不是餘雲那丫頭與你置氣才縱火的?”

“一半一半吧。那裏偏僻,淑妃在不得寵的年月裏,曾悄悄在那裏住過一段時日。有些不該留的東西,或許就藏在那裏。一把火燒了,最是幹凈。可惜啊,我沒死成,誤打誤撞,還找到了不少兩人寫的信。”

宋存聽得心頭一凜,背後竟滲出些許寒意。這意味著,在宋宜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掌握了這個足以致命的秘密,並且隱忍不發,攥在手裏這麽多年!

這不由得讓他愈發覺得眼前的人危險。

“如此重量的籌碼,”宋存努力平覆心緒,聲音仍有些發緊,“你就只換這些人的平安?”

這代價對他來說,簡直太劃算了。

宋宜聳了聳肩,靠著椅背開起了玩笑:“沒辦法,那不然你把太子之位讓給我?”

“那還是算了。”宋存立刻搖頭,但緊繃的神色明顯松弛了不少,甚至帶上了笑意,“好,我答應你。”

“證據,在我今夜離城之後,自會有人送到你手上。”宋宜站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行了,交易達成,沒別的事了。告辭。”

“宋宜。”宋存忽然叫住他。

宋宜在門口停下腳步,微微側頭。

宋存沒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湛藍的天空,那裏有幾只飛鳥掠過。

“為了這些人,把自己搭進去,值得嗎?”

宋宜也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天空,那飛鳥早已不見蹤影。

他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對於三哥你來說,或許不值。每個人心裏掂量的東西,分量不同。我嘛,可能比你想的,要重些感情。”

“噗嗤。”宋存竟笑出了聲,搖了搖頭,沒有反駁,“你的頭腦,其實很適合這裏。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若站在我的對立面,定會是個極難對付的對手。可惜啊,感情這東西,在你心裏的分量,終究是太重了。”

“保重。”宋宜不再多言,推門而出。

“保重。”

宋宜走出宋存府邸,陽光依舊熾烈。他瞇了瞇眼,沒有停頓,朝著皇宮的方向,去到最後一個地方。

通報之後,他在偏殿見到了靜妃。她對著那一院子的花草發著呆,側影單薄。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看到宋宜,眼中有些驚訝。

“宜兒,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宋宜屏退了殿內侍立的宮人,只餘母子二人。他沒有請安,也沒有落座,只是站在殿中,目光沈沈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他向前走了幾步,將一個盒子交給了靜妃。

靜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不知道宋宜是想幹什麽。

“母親,”宋宜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這裏面,是當年構陷外祖父、導致許家滿門傾覆的,最關鍵的幾個人證的下落,以及他們親筆畫押的供詞副本。”

靜妃猛地擡頭,嘴唇顫抖,“你,你何時......”

“前些日子,您與太後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宋宜打斷她,語氣平淡。

靜妃的身體一僵。她以為那是絕對私密、絕無第三人知曉的傾訴與崩潰,卻原來,早已被自己的兒子聽了個清清楚楚。那意味著,她那些最不堪、最痛苦的內心剖白,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直面的怨恨與掙紮,宋宜全都知道了。

宋宜看著她的樣子,下意識打算伸手去扶,但手還沒擡起就落下了。

“這些證據,說與不說,何時說,怎麽說,如何用,全憑您的心意與決斷。這份證據,足以在合適的時機,撕開那道蒙蔽了世人、也困了您半生的汙名,或許,能為外祖父討回一點遲來的公道。”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眼中洶湧的情緒,繼續道:“當然,這也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洗刷冤屈;用不好,或許會引來更大的災禍。如何抉擇,您自己定。”

“當然,無論您作何選擇,無論事後會面臨何種境況,兒子都已做了安排。會有人接應您,保護您,給您一條即便離開宮廷也能安穩餘生的退路。您不必再為身後的飄零無依而日夜驚懼。”

靜妃雙手顫抖的撫摸著盒子,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面頰滾落。她看著宋宜,這個讓她不願面對,甚至被視為痛苦根源的兒子,此刻卻像一座堅實的山,將她背負半生的最沈重秘密托起,並為她鋪好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愧疚、感動、心疼,各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厘清的情緒沖擊著她,讓她幾乎無法言語。

“宜兒,我......”

她哽咽著,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他。

宋宜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靜妃的手僵在半空,淚水流得更兇。

“您愛過我嗎?”

一個突兀的問題,就這樣被宋宜輕輕問出。

問完,他先是一笑,也不看靜妃,自己回答了起來,“其實,我已經知道答案了。那天,您不是同太後講得很清楚了嗎?我的存在,對您而言意味著什麽。只是,還是想把這個蠢問題,再問出來一遍罷了。”

他重新看向靜妃,眼神認真又殘忍:“我的出生,就像您給我取的這個‘宜’字一樣,當初只是因為‘適宜’,因為需要,才被允許來到這世上。只是後來,我的存在,於您而言,大概連那點‘適宜’的價值都沒了,只剩下無休止的痛苦和提醒,對嗎?”

宋宜都沒想到,自己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竟然如此平靜,沒有撕心裂肺,沒有哽咽。

原來,當真相赤裸裸地擺在面前,當失望積累到超越承受的極限,所有的激烈情緒都會沈澱下去,只剩下這種近乎麻木的、認命般的平靜。

靜妃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但又無法反駁。

因為宋宜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核心。

見自己母親無言以對的模樣,他嘆了口氣,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母妃,兒臣今日是來向母後辭別。我要離開太安了,可能不會再回來了。這樣也好。您以後就不必再因為看見我,而反覆經歷那些痛苦了。”

他後退一步,對著靜妃,無視了她驟然睜大的淚眼,端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往後山高水長,望您...珍重萬千。”

-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皇城,駛離那片承載了他所有童年渴望與成年掙紮的宮墻。

車輪轆轆,碾過石板路。車廂內,宋宜靠在廂壁上,閉上了眼睛。良久,一滴溫熱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緩緩墜落,洇入衣領,消失不見。

緊接著,更多的淚水決堤般,無聲地洶湧而出。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任由淚水流淌,打濕了衣襟,鹹澀的滋味在唇邊蔓延開。

血緣,是世界上最難以斬斷的線。無數人被束縛,無法掙脫。

它天然賦予人無盡的寬容與期待,讓人哪怕被傷得遍體鱗傷,也總會為那微乎其微的“萬一”而心軟,而嘗試,而給予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的機會。

幻想荒謬,期盼愚蠢,追逐遙不可及。

可偏偏,往往正是這血脈至親,帶來的失望與傷痛最為深刻,直刺肺腑,肝腸寸斷。

宋宜聽著馬車駛離的聲音,駛離這個讓他抱有無數次期待的地方。

過去十幾年,他困在這座城裏,困在那份對母愛的卑微渴望以及不知何處而來的沈重的責任中,為此卷入無休止的明爭暗鬥,耗盡心力去博弈。他本無意於太子之位,卻為了這些,將自己自願囚禁於權力的泥潭。

到頭來才發現,他奮力爭取的,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所渴望的,只是鏡花水月。

心口傳來一陣陣綿密而尖銳的疼痛,他過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主動放棄那東宮之位,更會主動斬斷對母愛最後的希冀。

但這一次,疼痛之中,竟也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微弱的輕松。

他終究,是為了自己,做出了選擇。

靜妃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淚水早已糊花了妝容,在蒼白的面頰上留下狼狽的痕跡。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望著宋宜離開的方向,望著那空蕩蕩的殿門。

一陣穿堂風不知從何處灌入,吹動了矮幾上攤開的書頁。書頁嘩啦翻動,最終停在某一頁。

上面寫著“宜,善也。”

宋宜並沒有想到,在他出生時,那個被無數人解讀為“適宜”、“合宜”的“宜”字,在《爾雅》的註疏裏,還有另一種解釋。

善良,美好。

或許,在更深、連靜妃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潛意識裏,當她為宋宜取下這個名字時,也曾暗暗期盼過,這個孩子能幸福快樂,能有一個不那麽艱難的人生。

她或許,真的在某個短暫的瞬間,以一個單純母親的身份,愛過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只是,這深宮似海,吞噬一切溫情與純粹。

愛在這裏是太過奢侈的易碎品,沒有權力與地位的依托,所謂的愛,輕如塵埃,賤若草芥。

生存的恐懼、家族的冤屈、自身的困境,早已將那份本就微弱的母愛擠壓變形。

她在這宮裏,人人喚她“靜妃”。就連她自己的親生骨肉,也只會恭恭敬敬地稱她一聲“母妃”。

可她不叫靜妃。

她是許付瑤。

是當年名動太安的前宰相之女,是也曾心懷錦繡、向往山高水闊的許家小姐。

她擡起頭,望著外面的天空,這裏的天空是有盡頭的,四面的高墻,方方正正,硬生生攔截住了無限的天空,也禁錮了她的一生。

“下輩子,讓我做一個普通人家...”

宋宜的馬車追逐著即將落下的夕陽,駛出城門。

“殿下,您這出城可有目的地?”

剛出城,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攔住了他的馬車。

宋宜走下馬車,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大剌剌地站在道路中央,攔住了去路。

那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胡子拉碴,身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零碎。

正是當年他在太安城裏偶然遇見過幾次神神叨叨的那個老道士。

“老頭兒,你怎麽在這?”

那老道士一聽,立刻吹胡子瞪眼,身上的零碎嘩啦作響:“老什麽老頭兒!老道我鶴發童顏,仙風道骨!你這小娃娃,忒不尊重人!”

他湊近兩步,瞇著眼打量宋宜,嘿嘿一笑,“老道我自然是算出來的!掐指一算,便知你今日此時,必由此門出城,特來等候!”

宋宜早已見識過他的神算,倒也不驚訝,只是抱臂問道:“我要是沒記錯,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的名號,我不叫你老頭兒,叫什麽?你等我作甚?”

老道士捋了捋亂糟糟的胡子,“名號不過是虛妄,叫老頭兒就老頭兒吧,親切!老道等你,自然是有緣法!你看,如今你金蟬脫殼,離開了那富貴牢籠,不再是勞什子皇子了,一身輕松,正是參悟大道的好時機啊!要不要考慮考慮,跟老道我學學這占蔔問卦、窺探天機的本事?保管比你當皇子有意思多了!”

宋宜失笑,擺手道:“免了。當年在太安城裏你糾纏我時,我便說了不學,怎麽如今我人都出來了,你還惦記著?”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老道士捶胸頓足,一臉痛心疾首,“老道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就沒見過比你更有靈性、更適合吃這碗飯的苗子!你這雙眼睛,清明內蘊,心思又剔透,天生就是窺探玄機的料!放著大好天賦不用,可惜,太可惜了!”

宋宜懶得跟他掰扯天賦問題,轉身欲回馬車:“若無事,便讓開吧,我還要趕路。”

“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人了。”那老道士有些遺憾,“那你出城要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老道士一聽,眼裏又亮起了光,“不知道好啊!不知道妙啊!這說明你與道有緣,該當隨遇而安,雲游四方!你看,你也沒個確切去處,老道我也正好四處雲游,不如咱們結個伴兒?路上也好有個照應,順便...你再考慮考慮老道的提議?”

宋宜瞇著眼,打量著老道士,“老頭兒,結伴我沒意見,但是我不給你花錢。”

見被揭穿,那老道士翻了個白眼,“嘖,真是個摳門皇子!老道我為了趕來堵你,可是一天沒吃飯了!本想著城外有機緣,能混頓飽飯,沒想到......唉,時也命也!”

......

自此,九皇子宋宜,於太安城中悄然銷聲匿跡。宮闈深處少了一位心思深沈的皇子,江湖路上,多了一個不知去向、亦不知未來的布衣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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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把宋危這個身份寫出來了,其實在秋獵的時候,埋了一個小小小伏筆,可能一點都不明顯就是了[狗頭]

當時宋宜覺得宋危和他父親一樣,蠢的不行。如果兩個人都是皇帝親生的,宋宜肯定不會這樣說[讓我康康]

還有宋宜的這個宜字,也是剛開始的一個小巧思,雖然處處是刀[托腮]

哇塞,今天更了好多字(主要是因為很久之前就寫了一版宋宜和他母妃談話,以及這個宜字的草稿)

感覺時間過得真快,我的假期有一種還沒好好體驗,就倉促結束的感覺[裂開]

可以再向上天借五百年假期嗎[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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