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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雪堂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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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雪堂先生

謝雲昭心裏便有了數。

看來上次她和宋蓮的猜測很大可能是對的,陳娘子所生的孩子其實是正常人,但有人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謊稱其所生的是個怪胎妖孽,而後又將這個孩子給處理了。

這樣一想,事情就說得通了。

從打聽來的消息和陳大老爺先前所說的話來看,陳娘子從前很受陳老太爺的喜愛,並且時常出入染坊,負責染坊諸多事宜,尤其是很重要的染液,也歸她來管。

在她到成婚的年紀,陳老太爺也不打算將其嫁出去,而是選擇招贅。

那麽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測,陳老太爺其實是打算將染坊交給陳娘子主事?

但這個決定自然會影響別人的利益,比如作為嫡長子的陳大老爺,陳娘子出事,獲利最大的便是陳大老爺。

先是暗中毀壞染液,散布“女子不潔,沖撞染布缸神”之說,讓陳娘子繼承不了染坊,而後為了把這些流言坐實,便將陳娘子所生的正常孩子打成怪胎,更加順理成章地將陳娘子排除在染坊外。

否則這些家醜,遮掩還來不及,為何會傳得滿城皆知?當時陳大老爺講起這件事,也毫無為難羞惱之色,倒不像是在講自己親妹妹的醜事,而是在講別家的故事一般。

還有知縣提起縣衙可以調查事情真相時,陳大老爺那反常的緊張,都表明這件事有問題,而陳大老爺毫無疑問於此事幹系頗深。

謝雲昭看著神情有些恍惚的陳七郎——

陳七郎在這其中又扮演什麽角色?他必然是知道些什麽。

陳七郎不說話,謝雲昭也不說話,陸端顧元瑾更是不想和陳七郎多說,雙方就這樣僵持下來。

見此情形,跟在陳七郎身邊的一個書生打扮的青衣男子開口打圓場。

“嗨,大家都是同窗,何必鬧得如此?一會兒讓書院的夫子們瞧見了便不好了,都消消氣,有話好好說。”他看著陸端說道。

見陸端只盯著謝雲昭看,似乎根本沒聽清他說什麽,不由臉色微變,也看向謝雲昭,道:“這位娘子,當知流言害人,道聽途說之事,怎可拿出來隨意談論。”

謝雲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指了指不知道在想什麽的陳七郎:“這話你方才怎麽不對他說。”

青衣男子輕咳一聲,肅容道:“這裏是書院,是讀書學習的地方,你女子之身,跑來這裏招搖過市本就不對,還引得兩位學子為你爭執不下。”

“陳公子說話雖然過激了些,但說得也沒錯,這裏這麽多學子,哪個像你弟弟一樣,還要姐姐接送上學?更何況陳公子可沒有動手打人。”

“我倒覺得打得好。”

謝雲昭還未開口,人群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替她接了話。

青衣學子惱怒回頭,看到人時不由一楞,神情僵在臉上。

只見書院的側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門口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一身青蓮色直裰,頭上只插了只木簪,一把胡須修剪得很是齊整。

循聲望去的學子們立刻彎身行禮:“見過雪堂先生。”

雪堂先生的目光越過無數脊背和謝雲昭對上,謝雲昭不由微微楞神。

“不必多禮。”雪堂先生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對眾人擺了擺手。

學子們看見他皆有些激動。

松風書院建立到如今,已經十來年了,因為學費昂貴,少有寒門學子報考,是以學生並不多,直到這次,報考的學子陡然多了起來,只因為名震天下的雪堂先生於前月入了松風書院做先生。

雪堂先生,本姓王,名禹卿,字正之,號雪堂,十八歲高中狀元,成為大夏歷史上最年輕的狀元,被皇帝稱有曠世之才,其後便一路高升,官至翰林學士,離宰相之位僅一步之遙。

然而他卻在此時激流勇退,辭官歸鄉了。

據聞他回鄉之後沒多久便雲游天下去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多年都沒有消息。

再聽到他的名字,是聽說他入了江陵府無涯書院教授策論,引得無數學子慕名前往無涯書院求學,叫他們好一陣羨慕,然而他教了沒幾年就又離開了。

他們聽聞這個消息又是慶幸又是遺憾,沒想到人就忽然出現在了他們長靈縣,還入了松風書院做先生,這下他們哪裏還會嫌棄松風書院學費昂貴,再昂貴的學費,能聽雪堂先生一席課,那也值了。

處於視線中心的雪堂先生神情淡然,周圍的灼灼目光於他而言似乎不存在一般,他只看著陳七郎和那位青衣男子,問道:“你們也是來參加今日入學測驗的?”

面對雪堂先生,陳七郎可不敢造次,態度要恭敬多了,聞言老老實實答話道:“回先生,是。”

青衣男子反應過來,也忙回話:“是。”

雪堂先生微微一笑:“好,既然如此,那我問你們,君子有九思,是哪九思?”

陳七郎不由一楞,他方才出了一會兒神,並未註意身邊發生的事,是以也並未聽到雪堂先生那句“打得好”,眼下聽見雪堂先生問話,便覺得有些疑惑,這是要現場考校嗎?

眾位學子都是飽讀詩書之人,哪裏不明白雪堂先生此舉何意?看向陳七郎二人的目光不由異樣起來,看來雪堂先生這是對二人方才的行為不滿了。

嘖嘖,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青衣學子臉色變得雪白。

“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陳七郎沒看到他的表情,只低頭恭恭敬敬回答雪堂先生的問題。

一句話說完沒打半點磕巴,他心下有些得意。

“你覺得你做到了其中哪一點?”

陳七郎楞了楞,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他擡頭看向雪堂先生。

“讀了這麽多年的聖賢書,書上的道理卻沒學到半點,君子不言人之惡,你不僅口出惡言,還不尊長輩,不敬同窗,還有臉來求學?”

雪堂先生也看著他,表情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如寒冰向他撲來。

陳七郎臉被凍得烏青。

“別人我不知道,但我王正之不教非君子。”

眾人嘩然,以雪堂先生的聲望,說出這句話,陳七郎和方家大郎是別想進松風書院了。

然而還沒等他們幸災樂禍少了兩個競爭者,就見雪堂先生轉頭對他們掃視了一圈:“爾等也是知書識禮的讀書人,見到同窗行為不端,不說加以勸導,反而在一旁看熱鬧,這就是你們的君子之道?”

眾人頓時低下頭,庭前鴉雀無聲。

雪堂先生哼了一聲,再次看了謝雲昭一眼,轉身進了書院。

沒多久,書院大門打開,還是之前那位青衣仆從,朝眾人施禮道:“請諸位移步明遠堂。”

眾人安靜地排隊進了大門。

陳七郎和方大郎臉色蒼白地立在原地。

“我們還進去嗎?”方大郎啞著聲音問。

陳七郎握緊拳,片刻,咬牙道:“進,為什麽不進,只要沒趕我走,就還有機會。”

兩人不敢再看謝雲昭三人,灰溜溜地跟在眾人身後邁步進了門。

顧元瑾這才看向謝雲昭,道:“阿姐,你先回去吧,不用一直等我,陳七郎他們應該不敢再對我怎麽樣了,我可以自己回的。”

一旁的陸端忙道:“秦小娘子放心,我必定將元瑾全須全尾地送回去。”

謝雲昭只好點頭。

見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才走向一旁的側門。

伸手敲了兩下,門很快就被打開,內門站著個十二三歲的圓臉少年,一身小廝打扮。

小廝見著她,臉上毫無意外之色,對她道:“請跟我來。”

謝雲昭跟著小廝穿過夾道,路過一扇月洞門,往門外瞥了一眼,遠遠看見學子們一列側影。

這書院很大,亭臺游廊,湖泊花園,布置得恰到好處,精美而雅致,不負那昂貴的學費。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廝領著她在一處房舍外停下,對她伸手做請:“娘子請進吧,先生在裏面等您。”

謝雲昭對他道謝,擡腳進了屋。

雪堂先生背對著她站在書桌前,正看著墻上一幅畫。

是一幅春山樵歸圖,山巒由青綠暈染,時淡時濃,似有雲霧繚繞,近處有綠松古柏,隱顯於霧氣中,一樵夫挑著兩擔柴正從山中走出來,畫上一角空白處還題了一首詩:

白雲堆裏撿青槐,慣入深林鳥不猜。無意帶將花數朵,竟挑蝴蝶下山來。【註】

在畫的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紅泥印章上,這印章看著像兩株纏繞的蘭花,但細看便能看見兩個字:清齋。

“先生這畫似乎有些舊了,怎的還掛著它?”謝雲昭說道。

雪堂先生回過身來看向她,神情一時悵然,半晌,微微一笑:“這畫是我一小友所贈,後來與她失去了聯系,本以為無緣得見了,是以一直將此畫帶在身邊,聊作慰藉。”

謝雲昭亦微微一笑:“原來如此。”

雪堂先生看了眼門外,看到小廝的側臉,為了避免授人話柄,他並未關門,也並未叫小廝離開。

“我讓小安帶你來,是因為聽見了你在書院外說的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道理透徹,文筆酣暢,此等佳作,難得一見,不知可否請小娘子寫下給我?”

謝雲昭一笑:“自然。”

說罷便在一旁的書案前坐下,案上是準備好的筆墨紙硯。

謝雲昭寫著,雪堂先生便踱步到她對面,彎腰探頭看。

片刻,雪堂先生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些日子,可還好?”

謝雲昭頭也沒擡,亦是低聲道:“多謝老師惦念,我很好。”

雪堂先生看著她頭頂粗糙的發帶,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

直到謝雲昭開始寫第二段,他才開口:“你現下住在何處?以何為生?可還寬裕?”

“住在長安街靠東城門那邊,現下在準備開一家染坊,老師不必擔心,我尚能溫飽。”

“好,好,那就好。”

雪堂先生看了看她平靜的臉,到底咽下了想說的話。

《刑賞忠厚之至論》本就不長,全文也就六百餘字,再加上謝雲昭寫的行書,不似楷書費時,只用了兩刻多鐘就寫完了。

謝雲昭將紙拿起來吹了吹,放到雪堂先生的書桌上。

“多謝你。”雪堂先生說道,擡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來,將一封書信夾進書裏,遞給她:“我看你弟弟頗為靈秀,這本《論語集註》便送予他,想來他應該用得上。”

謝雲昭恭敬接過:“多謝先生。”

雪堂先生對她一笑,送她到門口,還是讓那位叫小安的小廝送她出去。

走在出去的路上,小安忍不住時時扭頭看她,謝雲昭問道:“可是我有何不妥?”

小安搖搖頭,指了指她手裏那本《論語集註》,滿眼“你賺大了”的眼神,道:“這本集註先生做了許多註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先前張公子拜訪先生的時候,求了先生賜書,先生都沒給他。”

謝雲昭驚訝地睜圓眼睛:“這樣嗎?這書這麽金貴?”

小安驕傲昂頭:“那可不,這可是雪堂先生的書,你可要好好保存,天下只此一本呢。”

謝雲昭笑了笑道:“我一定妥善安置。”

兩人說著話,很快到了書院側門處,謝雲昭同小安辭別,下山回家。

松風書院的考試一直持續到未正時分方才結束,顧元瑾交了卷,在門口與陸端匯合,兩人一邊交流今日試題,一面悠然下山。

陳七郎遠遠落在兩人身後,臉色頗為難看。

方大郎亦好不到哪兒去,更是沒心情再去安慰陳七郎,他因為雪堂先生那席話,考試時一直不在狀態,到交卷的時候一篇文章都沒寫完。

他和陳七郎不同,他家裏條件一般,底下還有幾個弟弟妹妹,比不得陳七郎家財萬貫,他若是考不上,家裏鐵定是不會再花大價錢供他讀書了,縣學他進不去,松風書院考不上,以後就只能自學,那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陳七郎家裏有錢,松風書院初建時,他們家捐了錢,有這份情義在,陳大老爺舍臉去求求山長,再花點錢,不是沒有機會將陳七郎塞進書院。

【註】出自清代朱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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