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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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陸嶼做了個夢,夢裏回到高中時代。

初秋午後,他坐在書桌前,看似在聚精會神寫作業,實則耳朵支起,聽少女一會兒一趟,咚咚踩地板的聲響。

周末,難得休息,夏妍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作業一大堆,她卻一心N用。

屁股剛沾凳,不到五分鐘,出去上個廁所,然後晃悠到客廳看電視,直到葛春蘭瞪眼,才不情不願地回去。

寫完一科,又伸著懶腰出去,從茶幾的果盤裏挑了大的蘋果,慢悠悠走去小臥室。

門虛掩著,她用頭頂開,伸了個腦袋進去,“陸嶼,吃蘋果嗎?”不等他回答,蘋果已經瞬移到桌角。

陸嶼低頭,富士蘋果,圓潤飽滿,紅彤彤的大個頭,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他推走:“謝謝,我不吃。”

夏妍皺眉,都住進來兩個多月了,還這麽客氣,本想拿走,卻想到葛春蘭耳提面命她多多照顧,尤其在吃的方面。

她直接進屋,背抵著門板,拿起蘋果懟到他嘴邊,態度強硬:“陸嶼,別逼我餵你!”

蘋果的清甜味道縈繞在鼻尖,陸嶼卻向後退了退,眼底湧出拒人千裏之外的戒備,“我真不吃。”

不吃拉倒!夏妍張開大嘴咬了一口,過分用力地咀嚼,像在示威。

他移開視線,註意力重新回到書本上,可顫動的筆尖和劇烈的心跳,都昭示著此人心口不一。

那時年少,一無所有,再炙熱的喜歡也像笑話。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學習,無數個累極的夜晚,全靠幻想麻痹。

他幻想自己考進理想的大學,畢業後得到一份體面工作,他會拼命努力,用世俗的成功掩蓋身上的泥土氣。

幻想更多的是,和她在一起。

他愛她愛到骨子裏,永遠不會發脾氣,就算她做了錯事,也沒有關系,直到電腦右下角突然彈出推薦視頻。

季青澤長了一張神奇的臉,現實看無死角建模,硬照也無懈可擊,可出現在視頻裏,卻陌生得像另外一個人。

陸嶼蹙眉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他,視頻已經進展到後半段,夏妍激動捂臉,任他套上戒指。

場館裏的尖叫聲和老牌歌手的祝福混在一起,讓他有一瞬耳鳴。

事情就發生在前兩天。

恍惚片刻,他笑了。

從小到大,第六感都準到出奇,他不是幸運的人,不管想要什麽,都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怎麽會這麽順利地和她在一起。

難道,其實,這些都是幻覺?

他只是一顆解悶的花生米,嚼了幾下,沒意思,呸呸吐掉,什麽沒發生一樣,回到原本的軌道。

陸嶼很難控制情緒,他以為只要和她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麽事,都雲淡風輕,紳士有禮,可打碎的水杯明晃晃地告訴他,並不是。

如果沒有得到過,應該會把酸澀藏在心底,可現在不一樣了,他聞過她發絲的味道,含過她的耳垂,同一張床上相擁而眠,清晨在她的頸窩裏醒來。

怎麽會這樣?

他像被卸去鎧甲的士兵,維持不了一點體面。

回家的路上,車內氣氛極冷,夏妍覺得速度過快,提醒之後,並沒有改變,只能緊緊攥住安全帶。

心驚膽戰地熬到家,男人率先下車,步伐極快。她小跑著跟上,因為心虛,說話也磕磕絆絆:“陸嶼…我正想和你解釋這件事。”

電梯門開,停在十樓,陸嶼臉色冷極,是在質問:“我到底哪裏不如他?”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

他徑直進屋,從背影就能看出憤怒,“那是怎樣?我說過不許和他見面,你也答應了,卻…”終於轉身,眼底隱隱現出水痕,“這就是我的報應嗎?”

夏妍第一次看到他發火,心跳瞬間提到嗓子眼,她早就預感會這樣,每次都是,小事拖到核武器爆炸,無法收場。

她深呼吸,努力維持語氣平穩,“不是,我進場之後才知道他在,想換座,問了一圈沒人和我換,只能過去,我沒想到他會那樣。”

說著話,眼淚簌簌往下掉,語無倫次:“戒指已經還給他了,也正式分手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交集。”

門大開著,樓道的冷風灌進屋裏,陸嶼站在玄關,看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心疼的同時,卻聽到那句。

他沈聲:“剛正式分手?”

夏妍眼前水霧彌漫,看不清他表情,只能聽到略帶冷意的聲音,她吸了吸鼻子,慢半拍反應過來。

“不是,早就分了。”

陸嶼深呼吸,他確定自己正被陌生的情緒攻擊,幾近無聲:“你到底,哪句話是真?”

夏妍駭然。

許是和他在一起的體驗太好,安逸使人麻痹,像生活在無憂無慮的象牙塔,她害怕失去,所以縮在龜殼裏。

現在幻象被打碎,她突然不怕了。

“我喜歡的歌手來開演唱會,當時沒搶到票,可是開場前一晚我卻收到短信,進場之後看到季青澤,我們的交流並不愉快,唱到情歌部分時,攝像頭切過來,他突然單膝下跪求婚,我沒反應過來。”

她重重吐了一口氣,“事情就是這樣,你不相信的話,我也沒辦法。”

這句渣男辯解專用詞,此刻卻從她的嘴裏說出來,陸嶼理智出走,大步走到門口,毫無預兆地吻她的唇。

沒有憐香惜玉,甚至帶著一絲招架不住的怨氣。

夏妍被他困在角落,本能想推開他,手腕卻被強硬地固定在身體兩側,嘴唇一陣刺痛,她擡起膝蓋,用力頂了他一下。

唇上微涼,氧氣灌入,她大口喘著氣。陸嶼雙手撐著墻壁,身下某處劇痛,卻抵不過心如死灰。

“你反應很快啊。”

夏妍楞了兩秒才明白什麽意思,心嘩啦啦地碎成片,想說話,卻哽咽,身體對於爭吵的第一反應是逃避。

她沒有力氣解釋,想像以前一樣一走了之,腿剛邁出去,手腕就被抓住,一股大力,她又回到房子裏。

門嘭地一聲關上了,還反鎖了兩道。

陸嶼緊繃著臉,他現在只要一閉眼,就能想起求婚的場面,想起她捂著臉接受戒指的樣子,心如刀絞。

他以為自己無堅不摧,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把他壓倒,結果,只是設想了一下她並不愛他,防線就輕松被摧毀。

洩了氣,一臉疲憊,“你要去哪?”

夏妍嘗試開鎖,掰了兩下沒能成功,心底的愧意因為他的激烈反應煙消雲散,甚至覺得很委屈。

她梗著脖子,“你管我去哪!”

陸嶼靜靜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就算分手了,也是退回兄妹關系,你還是得待在這個家裏。”



室內燥熱,氣氛卻透著瘆人的涼意。

陸嶼換了家居服,去廚房做了晚飯,清炒蔬菜配熱湯面,碗筷擺好,他走到南臥,對著緊閉的房門連敲三下。

言簡意賅:“吃飯。”

夏妍正趴在床上哭,眼睛紅得像兔子,聽到敲門聲,抽出一張紙,擤了下鼻涕,惡狠狠地扔到垃圾桶裏。

陸嶼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夏妍,吃飯。”

夏妍坐在床上,聽到他直呼自己全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簌簌往下掉,什麽意思,難道真的要退回兄妹關系?

她緊咬下唇,分就分,誰怕誰!

一言不發,躺回床上,負氣把被子拉到頭頂。

腳步聲拉遠,手機卻在枕下震動,她摸出來,解鎖,消息直接跳出來。

【陸】:出來吃飯。

她忍著眼淚敲字。

【夏夏】:不吃。

【陸】:半夜餓了沒有飯。

【夏夏】:不用你管!

消息發送,設置靜音,丟到床角不管。

臥室安靜,掉一根針都能聽到,反鎖的門縫下傳來腳步聲,她以為他又要敲門,結果並沒有停留。

他回了北臥,門重重關上。

夏妍失眠了,哭哭停停的,後半夜才有困意,半夢半醒沒有睡實,剛覺得好一些,天就亮了。

她在鬧鐘響鈴的前一分鐘睜眼,拖著疲憊的身體下床,第一件事是照鏡子。

毫無意外,腫到雙眼皮都消失了。

不管多難受,班還是要上的,打開櫃門,拿出要穿的衣服,又把換下來的睡衣疊好,放在櫃板上。

下面卻突兀地隆起。

她按了下,是硬的,手伸進去,竟是個綠色長條盒子,打開,一條項鏈。

純金的細鏈,配了個心形鉆石吊墜,精巧別致,打眼一看就很貴,她合上蓋子,徑直走出臥室。

陸嶼早就起了,正把盛好的蔬菜粥放在桌子上,她頂著一雙腫眼,大步流星走過去,盒子拍在桌角。

她嗓子有點啞:“這是什麽?”

陸嶼也沒好哪去,聲音沙沙的,“項鏈。”

“在我櫃子裏找到的。”

“對,就是送你的。”

夏妍沈默三秒,見他神色如常,甚至坐下準備吃早飯,直說:“我們現在這樣了,你還想送我嗎?”

陸嶼舀了勺粥,擡頭,眼底血絲明顯,“我不可能坐飛機退回去。”

她抓起盒子,轉身回了臥室,再出來時,衣服已經換好,手裏拿著的黃色長條盒子,放在桌子邊。

“我買的也退不了。”

陸嶼歪頭看了一眼,明知故問:“這是什麽?”

她拉起椅子坐下,“領帶。”

昨晚沒吃飯,餓透了,早上起來沒力氣,眼前直冒星星,她不再嘴硬,拿起瓷勺挖了一口粥吃下去。

陸嶼吃完了,並沒有起身,而是盯著她的發頂看了一會兒,然後不緊不慢打開盒子,端詳這條領帶。

他點評,“挺好看。”

夏妍塞進嘴裏一根黃瓜條,“項鏈也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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