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第十八章

待夏妍理智歸位時,已經走出小區大門。

氣沖上腦,走得急,連包都沒帶,只拿了手機。

想到剛才的吵架,眼淚不爭氣地流出來,她是淚失禁體質,一激動就語無倫次,所以每次吵架都會落入下風,只能動用武力。

剛才也是一樣,她說不過,隨手抓起茶幾上的雜志往季青澤身上招呼,他一把奪走,啪地扔到地上。

沖她吼:“你有完沒完?”

夏妍喘著粗氣,聲音比他更大:“沒完!”

她再次離家出走。

沒有別的地方去,只能找周雯,季青澤深知這一點,所以每次她摔門走他都不理。

站在蕭瑟的街頭,夏妍越想越氣,房租她也交了,憑什麽每次吵架他都獨享清凈,一個人在家快樂的打游戲。

她氣不過,打算回去。

手機卻振鈴。

是陸嶼。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無事地接起,對面直說:“下班了嗎?”

“下班了,什麽事?”

“吃飯了嗎?”

“吃過了。”她撒謊。

陸嶼笑了,“吃過也沒事兒,螃蟹不占地方,我蒸了不少,過來吃點吧。”

他的邀請自然隨意,有種記憶深處家的味道,每個字都化成蟹黃味的手指,拽著她的胳膊游說她過去。

夏妍擡頭,真正的家近在咫尺。

那裏卻充斥著誤解和爭吵。

她不想回去。

沒有猶豫,腳尖調轉方向,她說:“好,我馬上過去!”

這邊離公交站有段距離,她招手攔出租,沒到目的地就下了車,路邊有家連鎖水果超市,她走進去。

貨架階梯狀,天南地北的水果全都匯聚在這裏,品類齊全。夏妍扯了個購物袋,在進口貴價區挑了兩小串青提。

秤上顯示108元。

她看到價格,眼皮一跳,退回到門口,挑了幾個大的富士蘋果,上稱不到30塊,回手又添了兩個。

夏妍到的時候,竈火剛關,空氣彌漫著濃郁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氣,極大地緩解了爭吵過後的不適。

陸嶼拿出粉色拖鞋,透過袋子看到巨大的粉蘋果,心情極好。他說:“你一直記得我愛吃蘋果。”

夏妍幹笑一聲,不好意思說偌大的水果店裏,只有蘋果最具性價比。

同時也想起,小時候家裏拮據,只能買得起蘋果,後來慢慢好起來,葛春蘭也沒改掉這個習慣,每次去市場都會順手買幾個。

偶爾沒挑好,巨酸,夏妍牙敏感,吃幾口就絲絲拉拉的疼,怕葛春蘭罵她敗家,趕緊拿水果刀切一半下來,十分慷慨地遞給他,“陸嶼,我這個特甜!”

陸嶼明知道不好吃,卻也接過去,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咬了一大口,面無表情,“嗯,確實很甜。”

夏妍瞠目結舌,小聲說:“陸嶼,你是不是沒有味覺啊?”

陸嶼又咬了一口,坦誠地看著她的眼睛,“真的,真的很甜。”

他說的是實話,過去的十七年裏,他被困在閉塞的村落,那裏沒有超市,沒有水果店,家裏缺什麽東西,得騎半個多小時的電驢去鎮上買。

收入微薄,買生活必需品都不夠,更別提水果了。

後來,爺爺和爸爸相繼離世,他還沒從巨大的打擊中掙紮出來,就要考慮該怎麽賺錢養活自己。

稀裏糊塗的,被同村的熟人介紹進修車店當學徒,在店裏打地鋪,中午供一頓飯,一個月200塊錢。

躺在車底,上個月還在拿筆,此刻卻握著滿是銹跡的扳手,刺鼻的機油混合著泥土,滲進掌紋裏。

他想,要是車子突然失靈了,從他身上壓過去該多好。

車子一動不動,像一坨巨大的廢鐵,意想不到的人卻出現。

夏鴻升愁容滿面,蹲在他腳邊念:“孩子,你這樣下去不就毀了嗎,高中就差兩年了,哪怕拿個高中畢業證也行啊。”

陸嶼知道他是資助人,過去幾年,每到開學都準時往賬戶裏打五千塊錢,由老師扣掉學校的費用,剩下的再轉交給他。

實際他一分沒花著,那些錢都變成米面油鹽和修繕房子的瓦片了,不能繼續上學,他最對不起的就是夏鴻升。

他躺在車底不動,夏鴻升卻急了,抓著腳脖子把他從車底拖出來,“孩子,不是還有我呢麽,叔保證供你把書念完!”

被他帶回家的過程陸嶼已經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他緊張地坐在椅子上,門響,夏叔叔的女兒回來了。

她很漂亮。

就算穿著寬松的校服,也能看出纖細的身形,像一只名貴品種的小貓,略帶高傲地打量著,卻在他招架不住時,露出大大的笑容。

她歡迎他!

懸著的心落了地,他松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他平躺在床上,樓下車燈的光影透過窗戶,映照在潔白的天花板上,像一部結局未知的默片電影。

生平第一次,如此幹凈,安定。

空氣彌漫著淡淡的香氣。

葛春蘭在床頭的果盤裏放了三個蘋果,他被吸引註意力,側身,在黑夜裏凝視,最終沒有抵住誘惑。

他拿起,咬了一大口。

清脆,酸甜,在那一瞬,他確定,這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水果。

……

螃蟹個大,關火之後得多悶兩分鐘,陸嶼拎著袋子去廚房,青提一顆一顆摘下來,泡在鹽水裏,又洗了個蘋果,一分為二。

稍微大的一半遞給夏妍,夏妍卻沒接,她指了指臉頰,“上火了,牙疼呢。”

他把蘋果放在餐桌上,示意她坐下,“好端端的上什麽火。”

“秋天了。”她說,“春秋易上火。”

陸嶼說:“我這有藥。”

“不用。”夏妍揉了揉幹癟的肚子,“螃蟹寒性,正好和身體裏的火對沖。”

他笑,“行吧,但也不能吃太多,等會兒我給你煮碗陽春面。”

夏妍壓住雀躍,“那太好了!”她起身,邊挽袖子邊說,“冰箱裏有青菜吧,我去洗。”

陸嶼卻伸長手臂攔住她,“不用,你坐著就行。”

“我能幹!”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這些事都不用你伸手。”

“啊?”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來我這。”

夏妍沒當回事,“把我當客人呢,這麽見外。”

陸嶼哂笑,不緊不慢地說:“那你仔細回想一下,就算在你自己家,只要我在,你幹過活嗎?”

空氣安靜。

她在家時確實什麽都不幹,不止一次被葛春蘭罵懶骨頭,這麽直白被挑破,有些尷尬,她撓了撓後頸,“也是哈。”

然後理所當然地坐下。

陸嶼去掀鍋蓋,從櫥櫃裏拿出長盤,把螃蟹夾出來排列整齊,太燙了,不急吃,他又調了個姜汁。

爐竈上架著小鍋,鍋裏清水半開,他把螃蟹送到餐桌上,順便去冰箱裏拿青菜雞蛋和細切面。

路過她時,見她支著下巴不動,說:“不燙了,你先吃。”

夏妍怎麽好意思,她目光追隨他的背影,“等你一起。”

剛和季青澤吵完架,從劍拔弩張切換到平淡溫馨,讓她下意識在心裏把兩人做對比,結果發現,不管怎麽比,陸嶼都完勝。

不提事業和財產這種硬件,單是他孑然一身,沒有拎不清的親戚跟著瞎攪和,就少了很多糟心事。

而且還有家務意識,更是趕超了百分之九十的男人。

這樣的在婚戀市場絕對是搶手貨。

夏妍咂咂嘴,待陸嶼把面端過來時,悠悠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以後誰會嫁給你。”

陸嶼拉椅子的手頓住,表情略有些不自然,“怎麽呢?”

夏妍低頭挑面,從中午到現在粒米未進,此時被這熱乎乎的香味熏著,口水和話一並出來,“幸福唄。”

陸嶼沒說話,穩穩坐下。

他把裝螃蟹的盤子拉到自己這邊,挑了一個最大的,解下繩子,按住尾部,熟練地掀開蟹殼。

沒到季節,黃不是很多,他蹙眉,不是很滿意,但也送到她手邊。

夏妍道謝,見沒有回音,擡起頭,執拗地繼續剛才的話題,“真沒有?”

陸嶼坦誠:“沒有。”

“不合理。”

她把蟹殼裏的美味吸溜進去,本想提議要不要給他介紹一個,可是腦海裏突然跳出季青澤的臉,還有他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場景。

年輕輕輕的,怎麽還媒婆附體了。

她偃旗息鼓,“專註事業也好,其實談戀愛挺沒勁的。”

陸嶼註視她,隨意卻篤定的語氣,“又吵架了。”

夏妍沒否認,默默用筷子卷了兩根青菜放進嘴裏。

他又剝好了個螃蟹送過去,“說說吧。”

她搖頭,不想在這麽祥和的氛圍裏回憶最近的鬧心事,而且,和他說了,還有被親媽知道的概率。

到時候又要被嘮叨。

“沒什麽可說的,一切都好。”

陸嶼輕笑,“撒謊。”

不過沒有追問,另起了其他話題。

兩人在餐桌對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吃螃蟹是個費功夫的活,待她胃裏充盈,已經十點多。

夏妍應該離開,可是想到回家,百分之百又要和季青澤吵,要是去周雯那,cookie大概率在家,她沒辦法和他在同個屋檐下。

正猶豫拖拉時,陸嶼從臥室方向過來,他已經換上深藍色的家居服,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叮囑:“早點睡,明天我送你。”

夏妍脫口而出:“我不在這住!”

陸嶼正要去洗漱,聽到這句整個人頓住,他看向窗外,“我今天喝酒了,不能送你,這麽晚了打車不安全。”

夏妍還想遮掩,“…就隔壁小區。”

他目光定在她臉上,“我已經知道你沒和周雯在一起合租,留你在這,也是安全考慮,再說…”他加重語氣,“說好的不要和我見外,都住過好幾次了,怎麽還客氣。”

夏妍定在原地,腦袋裏正循環那句——我已經知道你沒和周雯合租…

她小跑幾步過去,雙手合掌做懇求狀:“陸嶼,你別告訴我媽行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