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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通知書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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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通知書的距離

七月的風裹著黏糊糊的熱浪,卷著沒完沒了的蟬鳴,撞在窗玻璃上,嗡嗡的,吵得人心煩。

溫阮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的木紋。桌上攤著本翻開的散文集,書頁折了個角,一整天了,楞是沒翻過一頁。

她的目光總跟長了鉤子似的,往窗外瞟。

胡同口那個綠皮郵筒,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斑駁的鐵銹,在毒日頭底下泛著死氣沈沈的光。

錄取通知書該到了。

班主任上周就在群裏吆喝,說這幾天是高峰期,讓大家盯緊點。

客廳裏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走得賊響,每一聲都敲在溫阮的心尖上,敲得她坐立難安。

她端起桌上的涼白開灌了一口,冰得嗓子眼一縮,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熱。

“阮阮!別老杵著了!過來吃塊西瓜!”

媽媽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帶著點笑音。

溫阮應了一聲,屁股卻沒挪窩。

心裏頭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既盼著,又怕著。

盼的是南方大學文學系的錄取通知書,那是她寫了無數遍的志願,是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怕的是,通知書一到,就真的要離開這座小城了。

離開這條滿是煙火氣的胡同,離開住了十幾年的家,離開……江馳。

這個名字剛冒出來,心尖就像被細針紮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

散夥飯那晚的畫面,又跟放電影似的,在腦子裏晃悠。

包廂裏的喧鬧,同學們的起哄,江馳攥著話筒,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的樣子。

還有表哥蘇然推門進來的瞬間,江馳眼裏一閃而過的錯愕和失落,像塊小石頭,沈在她心底,硌得慌。

溫阮的眼眶悄悄紅了。

她拉開抽屜,摸出個帶鎖的日記本,小心翼翼翻開。裏面夾著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跡——我喜歡你,很久了。

這是林渺偷偷塞進她書包夾層的。

那天收拾行李翻到這張紙條時,她的眼淚唰地就掉下來了。

原來,他也是喜歡她的。

原來,這場憋了三年的暗戀,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可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

散夥飯那晚的誤會,像道鴻溝,橫在他倆之間。

現在好了,連這道鴻溝,都要被千裏的距離,徹底隔開了。

溫阮的指尖輕輕拂過紙條上的字跡,心裏酸得發澀。

她想起高二那年夏天,梧桐樹下的酸奶漬,冰鎮可樂碰在一起的微涼,圖書館裏的留白頁,雨幕裏歪向她的傘……

那些短得像煙火的瞬間,串起了她整個青春。

而那顆最亮的煙火,名字叫江馳。

“阮阮!阮阮!快出來!”

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點興奮的尖音,“郵差大叔來啦!有你的信!”

溫阮的心猛地一跳,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幾乎是踩著拖鞋,噔噔噔就往客廳沖。

客廳門口,郵差大叔正笑著把一個信封遞給媽媽,信封右上角印著燙金的校徽,在陽光下閃得人眼睛疼。

是南方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溫阮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指尖都在發顫。

她接過媽媽手裏的信封,指尖觸到光滑的紙面,那點冰涼,順著血管,一路涼到心底。

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透著股鄭重其事的味道。

媽媽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拍著她的肩膀:“太好了!阮阮!你真考上了!媽媽就知道你能行!”

溫阮看著信封上的燙金校徽,眼眶慢慢濕了。

考上了。

她真的要去南方了。

可為什麽,心裏沒有半點想象中的高興,反倒堵得慌,像塞了團濕棉花。

她擡起頭,又往窗外看。

胡同口的郵筒依舊立在那兒。

不知道,江馳的錄取通知書,到了沒?

他的志願是北方體育學院,在最北邊的城市,跟她的南方,隔著千山萬水。

蟬鳴依舊聒噪,陽光依舊刺眼。

溫阮的心裏,卻像突然刮起一陣風,涼颼颼的,透不過氣。

與此同時,城西的一棟居民樓裏。

江馳正坐在陽臺上,手裏攥著個籃球,一下一下地拍著。

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跟窗外的蟬鳴攪在一起,鬧得人心煩。

他的目光,也黏在樓下的郵筒上。

跟溫阮一樣,他也在等錄取通知書。

心裏頭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他盼著北方體育學院的通知書,那是他的夢,是他練球練到胳膊擡不起來時,咬牙撐下去的念想。

可他又怕,怕通知書一到,就真的要離開這座小城了。

離開熟悉的家,離開籃球場,離開……溫阮。

這個名字像根刺,紮在心上,拔不出來,一碰就疼。

散夥飯那晚的畫面,在腦子裏揮之不去。

溫阮跟著那個男生走出包廂的背影,像根無形的線,勒著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後來,他在溫阮家樓下站了好久,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直到燈光滅了,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把那張寫滿告白的紙條,扔進了垃圾桶。

連同他藏了三年的心事,一起,扔進了黑夜裏。

他以為,溫阮有了喜歡的人。

他以為,他們之間,再也沒可能了。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她。

想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想她彈吉他時,指尖撥弄琴弦的樣子;想她在考場外,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

江馳的心裏,泛起一陣濃濃的苦澀。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籃球,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溫阮模考失利,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傷的小兔子。

他想起自己偷偷塞進她桌洞的紙條,寫著“你很棒,加油”。

他想起她看到紙條時,泛紅的眼眶。

那時候,他多希望能走過去,抱抱她,告訴她沒關系,有我在。

可他沒那個勇氣。

現在,連這份沒勇氣的喜歡,都要被千裏的距離,碾得粉碎。

“江馳!快進來!”

爸爸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帶著點興奮的喊,“錄取通知書到了!北方體育學院的!”

江馳的心猛地一跳。

他停下拍球的動作,快步往屋裏沖。

客廳裏,爸爸舉著個信封,笑得滿臉通紅。

信封上的校徽燙金閃閃,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是北方體育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江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過爸爸手裏的信封,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面,心裏頭五味雜陳。

有高興,有激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太好了!兒子!”爸爸拍著他的肩膀,聲音都在抖,“我就知道你能行!爸爸為你驕傲!”

江馳看著信封上的校徽,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他考上了。

他真的要去北方了。

去那個離南方很遠很遠的城市。

遠到,可能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溫阮了。

江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瞟。

南邊的天空,一片湛藍。

那裏,有他喜歡的女孩。

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蟬鳴依舊,陽光依舊。

可有些東西,已經悄悄變了。

有些心事,註定要埋在時光的塵埃裏,沒人知道。

溫阮把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擺在書桌正中央。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燙金的校徽上,反射出的光,亮得晃眼。

她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心裏亂糟糟的。

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進來,放在她桌上:“阮阮,別發呆了,快吃塊西瓜,解解暑。”

溫阮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卻沒嘗出半點滋味。

“媽,”溫阮擡起頭,看著媽媽,聲音有點啞,“我真的要去南方了嗎?”

媽媽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坐在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發:“傻孩子,這不是你一直盼著的嗎?怎麽現在反倒猶豫了?”

溫阮低下頭,摳著手裏的西瓜皮,小聲說:“我舍不得。”

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這條胡同,舍不得……江馳。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

媽媽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嘆了口氣,柔聲說:“媽知道你舍不得。可人總要長大,總要離開家的。南方大學是好地方,有你喜歡的文學系,有你想要的未來。媽相信,你在那兒肯定能過得好。”

溫阮擡起頭,看著媽媽眼裏的溫柔和期待,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

她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哽咽:“嗯,我知道。”

媽媽笑了笑,又遞了塊西瓜給她:“好了,別想太多了。錄取通知書到了是大喜事,晚上咱們出去吃,好好慶祝慶祝!”

溫阮勉強笑了笑,接過西瓜,卻沒再吃。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錄取通知書上。

這張薄薄的紙,像一封燙金的別離信。

它告訴她,高中生涯真的結束了。

它也告訴她,她和江馳的故事,也真的要畫上句號了。

溫阮拿起錄取通知書,輕輕摩挲著。

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她的專業,還有報到的日期。

八月底。

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一個多月裏,她還能見到江馳嗎?

溫阮的心裏,湧起一絲微弱的期待。

她打開手機,點開班級群。

群裏鬧哄哄的,同學們都在曬錄取通知書,分享著考上心儀大學的喜悅。

溫阮的目光,在群成員列表裏,找到了江馳的名字。

他的頭像,是個籃球的圖案。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好久好久。

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沒點開。

她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

說恭喜嗎?

他們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

說舍不得嗎?

又顯得太刻意。

溫阮放下手機,心裏泛起一陣濃濃的失落。

她想起散夥飯那晚,江馳攥著話筒,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起他眼裏的失落和難過。

如果那天,表哥沒有推門而入,他會不會,就把那句喜歡說出口了?

如果那天,她沒有跟著表哥離開,她會不會,也鼓起勇氣告訴他,她喜歡他?

可人生沒有如果。

有些錯過,一旦發生,就是一輩子。

溫阮把錄取通知書放進抽屜,輕輕關上。

像是在,關上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城西的居民樓裏。

江馳把錄取通知書,放進書桌抽屜,和他的籃球獎牌擺在一起。

爸爸和媽媽在客廳裏,討論著晚上去哪裏吃飯慶祝,笑聲傳進書房,格外刺耳。

江馳坐在椅子上,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拿起手機,點開班級群。

群裏的熱鬧,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他的目光,在群成員列表裏,找到了溫阮的名字。

她的頭像,是一朵小小的雛菊。

江馳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好久。

他想起溫阮喜歡雛菊,想起她的隨筆本上,畫滿了雛菊的圖案。

想起她寫的那句“少年如盛夏光”。

原來,那個少年,是他自己。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尖,泛起一陣尖銳的疼。

他點開溫阮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幹凈,大多是讀書筆記,還有一些風景照。

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

一張天空的照片,配文:蟬鳴聒噪,夏意正濃。

江馳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久。

他能想象出,她站在陽光下,舉著手機拍照的樣子。

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

江馳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沒點讚。

他不知道,該以什麽身份去點讚,去評論。

他和她,已經是兩條平行線了。

再也沒有交匯的可能了。

江馳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又浮現出散夥飯那晚的畫面。

溫阮跟著那個男生走出包廂的背影。

那個男生親昵地揉著她的頭發。

還有溫阮臉上,帶著點羞澀的笑意。

江馳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厲害。

他以為,溫阮是幸福的。

他以為,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所以,他才會把那張告白的紙條,扔進垃圾桶。

可他不知道,那個男生,只是溫阮的表哥。

他不知道,溫阮的心裏,也藏著一個他。

他更不知道,這場誤會,會讓他們,錯過整整一輩子。

客廳裏的笑聲,傳進書房,格外刺耳。

江馳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南邊的天空,一片晴朗。

那裏,有他喜歡的女孩。

也有,他永遠無法觸及的未來。

他拿起桌上的籃球,抱在懷裏,下巴抵著籃球的表面,閉上眼睛。

心裏,泛起一陣濃濃的苦澀。

這張燙金的錄取通知書,像一封別離信。

寫滿了,他和她的遺憾。

溫阮的媽媽果然兌現了承諾,晚上帶著她去了城裏最好的餐廳。

餐廳裏燈火通明,音樂悠揚,空氣中飄著食物的香氣。

媽媽點了一桌子菜,全是溫阮愛吃的。

“阮阮,多吃點!”媽媽給她夾了塊糖醋排骨,“去了南方,可就吃不到媽媽做的菜了。”

溫阮的心裏,泛起一陣酸澀。她點了點頭,夾起排骨放進嘴裏。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卻讓她的眼眶,悄悄紅了。

“對了,阮阮,”媽媽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說,“你表哥蘇然明天要回學校了,今晚他說請你吃飯,算是給你送行。”

溫阮的手,猛地一頓。

表哥蘇然。

這個名字,讓她想起了散夥飯那晚的誤會。

心裏,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

“媽,”溫阮擡起頭,看著媽媽,“散夥飯那晚,表哥來接我,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媽媽楞了一下,隨即笑了:“有什麽不好的?你表哥也是擔心你,怕你喝多了不安全。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溫阮低下頭,攪動著碗裏的米飯,小聲說:“沒什麽。”

她不想告訴媽媽,那場誤會,讓她和江馳錯過了彼此。

有些心事,只能藏在心裏,自己消化。

媽媽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溫阮洗完澡,坐在書桌前,卻沒有絲毫睡意。

她打開窗戶,晚風帶著蟬鳴和青草的香氣吹進來,拂過她的臉頰。

目光,又一次投向了胡同口的郵筒。

不知道,江馳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嗎?

他收到北方體育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會高興嗎?

溫阮的心裏,充滿了好奇,也充滿了失落。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點開了班級群。

群裏依舊很熱鬧。

趙磊在群裏發了張照片,是江馳的錄取通知書。

照片拍得很清晰,北方體育學院的校徽,在屏幕上閃閃發光。

下面,是同學們的一片恭喜聲。

溫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也收到了。

他真的要去北方了。

溫阮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過那張照片。

心裏,泛起一陣濃濃的酸澀。

她退出班級群,點開了林渺的聊天框。

林渺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心事的人。

【阮阮】:林渺,江馳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北方體育學院。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林渺就回了。

【林渺】:我知道!趙磊剛在群裏發了!氣死我了!要不是那天蘇然表哥突然冒出來,江馳肯定就跟你告白了!你們倆,真的太可惜了!

溫阮看著林渺發來的消息,眼眶慢慢濕潤了。

是啊,太可惜了。

可惜,他們終究還是錯過了。

【阮阮】:都過去了。

【林渺】:怎麽能過去呢!阮阮,你就甘心嗎?你真的要帶著遺憾去南方嗎?

甘心嗎?

溫阮問自己。

她不甘心。

她怎麽可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麽樣呢?

他要去北方,她要去南方。

千裏之隔,山高水長。

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可能了。

【阮阮】:不甘心,也沒辦法。

【林渺】:我有辦法!阮阮,下周同學聚會,你一定要來!到時候我幫你把江馳約出來,你們倆把話說清楚!

同學聚會。

溫阮的心裏,泛起一絲漣漪。

她看著手機屏幕,猶豫了很久。

【阮阮】:……好。

她想,她還是想去見見他。

哪怕,只是說一句恭喜。

哪怕,只是說一句再見。

城西的居民樓裏。

江馳和爸媽也在外面吃了飯,慶祝他考上北方體育學院。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拿起手機,點開了班級群。

趙磊發的那張錄取通知書照片下面,是同學們的恭喜聲。

江馳的目光,在群裏掃了一圈,卻沒看到溫阮的名字。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點讚。

江馳的心裏,泛起一陣失落。

他退出班級群,點開了趙磊的聊天框。

【江馳】:群裏的照片,誰讓你發的?

趙磊幾乎是秒回。

【趙磊】:咋了兄弟!考上北方體育學院是大喜事,不得讓大家都知道啊!對了,溫阮看到了,她還沒恭喜你呢!

江馳看著趙磊發來的消息,心裏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

她看到了。

可她什麽也沒說。

江馳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海裏,全是溫阮的樣子。

他想起高二那年夏天,她坐在樹蔭下彈吉他,陽光落在她臉上,好看得不像話。

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趴在桌上哭得肩膀顫抖,像只受傷的小兔子。

他想起散夥飯那晚,她跟著那個男生走出包廂的背影。

江馳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拿起手機,又一次點開了溫阮的朋友圈。

還是那張天空的照片。

配文:蟬鳴聒噪,夏意正濃。

江馳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溫阮喜歡南方。

喜歡南方的煙雨,喜歡南方的小巷,喜歡南方的文學系。

而他,卻要去北方。

去那個冰天雪地的城市,去追逐他的籃球夢想。

他們的夢想,隔著千裏的距離。

他們的心事,也隔著千裏的距離。

江馳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了敲。

他想給她發一條消息。

發一句恭喜。

發一句祝你前程似錦。

可他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發出去。

他怕,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洩露心底的秘密。

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紅了眼眶。

江馳放下手機,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

而他的心裏,卻像是下起了一場雨。

淋濕了,他整個青春的心事。

一周的時間,過得飛快。

眨眼間,就到了同學聚會的日子。

溫阮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化了點淡妝,頭發梳成馬尾,顯得幹凈又利落。

出門前,她對著鏡子照了好久。

心裏頭,既緊張,又期待。

她不知道,江馳會不會來。

也不知道,見到他,該說些什麽。

媽媽在旁邊看著她的樣子,笑著說:“阮阮,今天這麽漂亮,是去見什麽重要的人嗎?”

溫阮的臉頰瞬間紅了,慌忙低下頭,小聲說:“媽,別瞎說,就是同學聚會。”

媽媽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遞給她一個包:“去吧,玩得開心點。”

溫阮接過包,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家門。

同學聚會的地點,定在一家KTV。

溫阮到的時候,裏面已經鬧哄哄的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唱歌的唱歌,聊天的聊天,氣氛熱烈得很。

林渺一眼就看到了她,連忙朝她招手:“阮阮!這邊!”

溫阮走過去,坐在林渺身邊。

“你可算來了!”林渺拉著她的手,小聲說,“江馳也來了,在那邊呢!”

溫阮的心跳猛地一跳。

她順著林渺的目光看去。

角落裏的沙發上,江馳正坐在那兒,手裏拿著瓶啤酒,聽著同學們唱歌。

他穿了件黑色T恤,藍色牛仔褲,頭發剪短了,顯得更清爽利落。

溫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開了。

這麽久沒見,他好像沒什麽變化。

又好像,變得成熟了一些。

林渺在旁邊偷偷掐了她一下,小聲說:“去啊,跟他打個招呼!”

溫阮的臉頰瞬間紅透了。

她攥著衣角,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不了。”

她還是,沒有勇氣。

林渺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沒再勸她。

聚會進行到一半,同學們開始玩游戲。

真心話大冒險。

溫阮被拉著,加入了游戲。

很不幸,她輸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趙磊舉著話筒,大聲問。

溫阮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真心話。”

“好!”趙磊清了清嗓子,壞笑著問,“溫阮,高中三年,你有沒有喜歡過的人?”

這話一出,包廂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溫阮身上。

溫阮的臉頰瞬間紅透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裏的江馳。

江馳也在看著她,目光深邃,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溫阮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她張了張嘴,想說有,想說那個喜歡的人就是江馳。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小聲說:“沒有。”

包廂裏,響起一陣失望的嘆息聲。

林渺在旁邊,著急地瞪了她一眼。

溫阮的心裏,泛起一陣濃濃的酸澀。

她知道,她又一次,錯過了機會。

游戲繼續。

這一次,輸的人是江馳。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趙磊又一次舉著話筒,大聲問。

江馳放下手裏的啤酒,擡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溫阮身上。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大冒險。”

“好!”趙磊眼睛一亮,壞笑著說,“江馳,你去跟溫阮說一句話,隨便什麽話都行!”

這話一出,包廂裏瞬間響起一陣起哄聲。

“江馳!去啊!”

“說句話!說句話!”

溫阮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她擡起頭,看著江馳朝著她走來。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江馳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帶著一絲覆雜的情緒。

包廂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溫阮攥著衣角的手,緊張得指尖發白。

她看著江馳的嘴唇,動了動。

她聽到,他說。

“恭喜。”

兩個字。

很輕,卻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裏。

溫阮的心裏,泛起一陣濃濃的酸澀。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小聲說:“你也是,恭喜。”

江馳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卻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朝著角落裏的沙發,走了回去。

包廂裏的起哄聲,漸漸平息了。

溫阮坐在原地,看著江馳的背影,眼眶悄悄紅了。

原來,他想說的,只有這兩個字。

原來,他們之間,真的只剩下恭喜了。

聚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離開了KTV。

溫阮和林渺,走在最後面。

“阮阮,你剛才為什麽不說?”林渺看著她,不解地問,“你明明喜歡他的!”

溫阮低下頭,聲音有點哽咽:“說了又能怎麽樣呢?他要去北方,我要去南方。我們之間,隔著千裏的距離。”

林渺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走到路口的時候,溫阮看到了江馳。

他站在路燈下,手裏拿著個籃球,正在等車。

溫阮的腳步,頓住了。

江馳也看到了她,朝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溫阮也朝著他,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

只有,相視一笑。

很快,江馳等的車來了。

他上了車,隔著車窗,朝著溫阮揮了揮手。

溫阮也朝著他,揮了揮手。

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裏。

溫阮站在路燈下,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林渺在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阮阮,別哭了。”

溫阮搖了搖頭,哽咽著說:“我沒事。”

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溫阮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張錄取通知書。

她又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她找到了南方大學的位置,又找到了北方體育學院的位置。

兩個紅點,隔著長長的距離。

千裏之外。

溫阮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兩個紅點,心裏泛起一陣濃濃的酸澀。

她把錄取通知書,放進包裏。

這張薄薄的紙,像一張單程票。

載著她的夢想,也載著她的遺憾,駛向南方。

而北方,有她喜歡的少年。

也有,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溫阮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皎潔,灑在大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想起散夥飯那晚,江馳站在她家樓下的樣子。

想起他手裏的那張紙條。

想起他眼裏的失落和難過。

溫阮的心裏,泛起一陣尖銳的疼。

她不知道,很多年後,他們會不會在某個陌生的城市,再次相遇。

也不知道,那時候,他們會不會笑著說一句,好久不見。

窗外的蟬鳴,漸漸平息了。

夏天,好像快要結束了。

而她的青春,也好像,隨著這個夏天的結束,徹底落幕了。

只是,她不知道。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江馳也拿著一張地圖,看著那兩個隔著千裏的紅點。

手裏,攥著一張去往北方的單程票。

而那張被他扔進垃圾桶的告白紙條,被趙磊撿了回來,小心翼翼地夾在了自己的日記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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