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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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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

“你怎麽這麽賴皮?”謝了之問。

李飲秋聳聳肩:“誰讓我是規則制定者,你得聽我的。”往裏走新開了一家鬼屋,他停下,神情恍惚地沖謝了之一笑,“去嗎?誰不去誰膽小鬼?輸了的人可得滿足人家一個小願望哦。”

謝了之笑容明媚:“你是在指我?還是……指你自己?”

李飲秋擡起頭,表情傲嬌,往事流轉,瘙癢心間,他害羞地低下頭攥緊拳頭:“夠了,別說了,太丟人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飲秋溜得很快,幸好鬼屋沒多少人,給了他們足夠的觀賞時間。

李飲秋望著周遭略粗糙的布置評價:“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些道具這麽幼稚呢?”

“給小孩子玩的,可惜,”謝了之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你也算小孩子。”

“‘也算’?”

“嗯。”

此長彼伏的怪叫聲襲來,李飲秋下意識抓緊他的袖子:“你不覺得,我們要裝得害怕才有氛圍感嗎?”

“害怕?我不會。”

“裝一下嘛。我想看。”見謝了之犯難,半天不回,李飲秋換了個問法,“那好吧,你在什麽情況下比較害怕?有真人npc的?下次去嘗試嘗試?”

“不是。”

“沒意思。你居然都不想配合我,那還有什麽好玩的?”

李飲秋松開他,自顧自地往前。

距離漸漸拉開了很遠很遠,一如當年,謝了之在身後遙望他的背影,不知某刻下定決心超過他往前,可再看原地的李飲秋,終是心軟地站在原地。

害怕?有吧。

以為不在乎,失去並不可怖,當真正離開,才明白那種感受,心像空了一樣。

謝了之上前追上他的步伐,李飲秋問:“怎麽感覺你像是來散步呢?悠閑過頭了吧?”

“當然,安寧來之不易,不能隨便浪費。”

李飲秋默默笑了:“會說。”

謝了之推了一下眼鏡,得意不言而喻。

前方光明驟現,眼球適應好一陣,才忽地清晰,那一瞬間真覺得如釋重負。

“想喝什麽?”李飲秋問,“我有點嘴饞了。想喝點下午茶。你呢?有什麽推薦?”

謝了之驚訝地指著自己:“我?推薦?”

李飲秋想到他的小名憋不住嘴角的笑:“對啊,謝甜甜,你不應該推薦嗎?”

謝了之明顯無奈:“冰淇淋吧。”

“好。”

前面排隊的人眾多,李飲秋等了好一會兒才輪到自己去拿。但等他手捧兩個冰淇淋,傻傻地站在人堆裏眺望時,謝了之不見蹤影。

一開始還以為對方上廁所去了,結果一看手機,什麽訊息也無。

失落加心慌。

李飲秋委屈地咬了一口,怎麽會有人喜歡不告而別?連招呼都不打,居然可以把他又一次丟在原地?

太過分了吧!

直到……悠揚的曲子緩慢在大廳響起,塵封已久的鋼琴掀開面龐,行走而漫無目的的人們轉過頭,停下腳步,不由聆聽。

李飲秋尋著聲音,在茫茫人海找到了他。

一曲完畢,謝了之站起,轉過身,對上了李飲秋的目光。

相顧無言,靜默一笑。

再次並肩而行,李飲秋一言不發,謝了之瞄著他的神色,見他好幾次欲言又止,先發制人:“想問什麽就問吧。”

“什麽時候學的鋼琴?”

“在我媽家,她會。看她彈得時候我明白了其實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好。可她又說不後悔,我不知道具體指哪件事。為了應付她,學了幾首。”

李飲秋面無表情地聽著,腦子卻飛速運轉。想起那些糟心的往事,覆雜的家庭關系,不由自主嘆氣。

倘若沒有謝雁飛,方舒蘭和誰在一起都會把孩子教導的極好。可惜女人的理智冷靜都被生活磋磨了,顯露出來的瘋狂與病態被孩子全盤接受。

謝了之的語氣雖然沒有表現出原諒的意思,但李飲秋知曉,母親的一點點溫柔都能讓他卸下防備,和自己並無差別。

他又心不在焉地問:“好熟悉的調子,哪首曲子?”

“《好久不見。》”

“什麽?”

“……好久不見。”

到了飯點,人群更加密集,擦肩而過容易被撞倒,謝了之心急之下將他拉了過來,碰到胸膛,依舊緊緊護著:“小心。”

李飲秋面露難色地拉開丟丟距離,給了自己緩和的餘地。默然半天,似乎是在心裏做很長時間的思想鬥爭,才會艱難地問:“謝了之,愛是放手嗎?”

謝了之閉上雙眼又睜開,字字清楚:“有人說,愛是駐足,亦是擁有。”

李飲秋不屑笑了,慢慢靠近,然後緊緊抓住謝了之的後肩,似乎要鉗進肉裏才能洩憤:“你說錯了,這招過時了,我們之間只有我恨你。說再明白一點,我們不會兩不相欠,你欠我的賬,永遠都翻不完。

“是我不願意提,而不是我原諒你。”

“是我不願意看見你在泥潭裏越陷越深,所以才會一次一次地找你。”

“是我心甘情願地放你走,是我相信你這個人有苦衷,是我知道你不想對我說的話,低的頭,是因為你有你的難處,這些我都能理解。”

“但我們之間,”李飲秋嘴唇顫抖,滿臉不忍心,“依舊爛得無可救藥。所以,我恨你。”

恨你得到了不懂珍惜,恨你分開之後眼神又充滿渴望,恨你脫口而出的話鋒利無比,恨你只會哭泣從來不教人遺忘,更恨如此執迷不悟的我,與你相似至極。果然,沒有人比我們更加嘴硬心軟。

謝了之視線下移,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似乎在示弱,配合他道:“沒關系,我也是。”

特別特別特別恨你。

心慌感驟然離去,李飲秋恢覆淡然的神色,一笑置之。商場裏,兩人的距離從並肩,到不自覺地拉開了很長一段路。

謝了之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想過要追上去,在一通電話後徹底放棄了。他們之間的隔閡何止能用十年來形容?是三千六百多天的憤懣與一碰即發的怒火混合而成的燥。

李飲秋不願提了,覺得矯情,沒有事不會過去。他不得不去想每一處細節,每一個結果形成的原因,他得被自己困在不會往前的十七歲,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循環,永遠都不能逃離。

夜深了,人散了。

李飲秋失魂落魄地推開房門,查詢了一下機票,準備收拾東西過幾天走人。然而剛躺上床,忽地想起與老陳說得那番話,一個騰起後開始在房間丁零當啷地進行地毯式搜索。

“小姨!姨!我那比賽得的獎呢?”

“你比賽得過獎?”

李飲秋有點暈厥,他自己不記得算了,怎麽他最親愛的親人,還能不記得呢!

“就是……十八歲的演講比賽的獎狀!”

“哦!”沈秀蕓後知後覺地想起,“你好端端地找它幹什麽?不是寄給你媽媽了嗎?”

她慢悠悠地靠在門上,嫌棄又傷心地扶著自己的額頭上的面膜:“寒心吶,讓你留著在家裏擺上,你倒好,一聲不吭地寄走,虧我給你買了玻璃櫃讓你擺,真是寒心吶。”

李飲秋舍得想起來了,面露難色,止不住搖頭:“誰能想到呢?”

“怎麽?又要飛走了?唉聲嘆氣的。你看我,”沈秀蕓撥弄了一下自己最近剛燙的大波浪,“那個小帥哥手藝就是好,最近的我,看上去了年輕了不止二十歲。”

“小帥哥?能有我帥?”李飲秋瞠目結舌,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城裏的確來了一位年輕的理發師,聲鳴遠揚,不久前還一起打過球。不過他沒有細問,聳聳肩表示無語。

“我幫你燙頭發,照樣年輕二十歲!”

沈秀蕓不跟他一般見識,邊走邊道:“家長會開得怎麽樣?有沒有時間幫你妹妹補補習?”

他練練擺手:“不了,估計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會有空回來。而且她成績挺好的,只是不夠穩定,估計有心事。”

電視劇響,女人又在整點看起她最愛的情感大戲,不緊不慢道:“誰信你啊,別到時候工作沒搞好,又回來哭。”

李飲秋抹著脖子:“再哭我自殺。”

沈秀蕓沒理他,也沒聽到後半句話。

而另一個房內的任湘雨默默關上房門,快速跑去桌前,插上耳機,自顧自地聽起歌。

她們這個年齡段,不太懂情情愛愛,但卻十分喜歡聽流行情歌,空間裏多數分享的都是自己覆刻的文案,有人點讚有人評論會是很受歡迎的存在。

鉛筆在日記本上沙沙作響,十七歲的少女寫下了自己的第一件可以紀念的瑣事。

沒過一會兒,朋友打來視頻通話,任湘雨氣鼓鼓地接,嘴巴鼓成金魚。

朋友問:“怎麽啦怎麽啦?我的小金魚?有傷心事了?”

任湘雨趴在桌上苦惱:“完了完了,我媽說下個學期考不到班級前五,我就得被送走了。”

“送哪兒去?我好去陪你。”

“別了吧?我可不想去。”

“誒呀那你努努力,我相信你。”

臺燈的光一閃一閃,接觸不良,她用手拍了拍,天邊忽地細雨如絲。

細小的雨絲落在單薄的紙張上,李飲秋低眉發現,他竟然一字未動,而濡濕的空白處像是他哭了一般。對啊,無論他怎麽做,都改變了不了心境。二十七怎麽可能會像十七?

於是,他偷摸在聊天框找到任湘雨,求賜教。屁大點的地方,兩個人在電腦上聊得火熱。最終任湘雨實在受不了思緒被打擾,發了個醜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吐舌頭表情包後溜之大吉。

李飲秋仍然沒靈感。

他看見的對話停在:你覺得少年時期的自己會是怎樣的?耀眼的?倔強的?意氣風發或垂頭喪氣的?妹妹有一句話提醒了他,真正的心事不只有猜不透的暗戀、解不開的數學題,還有對未來的極度迷茫。

當你從現在眺望未來,看見的,只有迷茫。一望無際的原野,數不清的迷茫,構成少年一整個青春。

頭像閃爍兩下,“冷”發來好友申請。

李飲秋點進去,疑惑。

憂郁不猶豫:你誰?有事?

冷:我。

憂郁不猶豫:???

憂郁不猶豫:最煩裝高冷的,不說刪了。

冷:。。。。謝。。。。

李飲秋看了半天,終於心平氣和。估計這是對方的小號,畢竟大號以“Eendless”作為網名的賬號已經被他拉黑很久。

憂郁不猶豫:哦。。。有點印象,好像是某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什麽事?

冷:人是你牽線搭橋的?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有些事我可以靠自己解決,哪怕最後我什麽都做不了,我也不需要你來插手。

憂郁不猶豫:你想多了吧?我會幫你?我沒有那麽好心!收回你可憐的自尊心吧!別一言不合就說是我!我沒有那麽多時間關心你!

冷:那是誰?

憂郁不猶豫:關我屁事?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我跟你!很熟嗎!

冷:嗯,知道了。

冷:嗯,的確不熟。

李飲秋深吸兩口氣,忽然轉變話題,連語氣都柔和多了。

憂郁不猶豫:過段時間要不要看我演講?好吧,我知道你沒有時間,但我很期待你能來。我好像記得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冷:……說。

憂郁不猶豫:那年秋,你來看過我?

憂郁不猶豫:別想著回避,你是不是來看過我演講?因為我真的,感覺到你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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