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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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天

那天晚上,謝了之先讓李飲秋回家。當時李飲秋還不明所以,執意要拉他。

謝了之拒絕了,心事重重的樣子,說是要回家拿東西,實際是回家拿抗抑郁的藥,讓他先回。李飲秋當時答應了,後面越等越不對勁。

謝了之一晚上沒過來。

他給謝了之發的消息全都無回覆,打過去的電話更加沒人接。很久,那邊才有消息慢悠悠地過來。

——困了,我先睡,你也早點睡。

回話簡單,沒什麽大的情緒起伏,顯得很冷淡。李飲秋等了半晚上結果只等到一句敷衍的話,當時就火冒三丈,立馬敲字問候。

——你怎麽回事?你要是不想過來不能直說嗎?

——我等你這麽久,你就只給我回覆一句困了?

——我不困嗎?還是你覺得我想你想得不難受?

醫院裏,謝了之身形單薄,站了半天受不住腳麻蹲了下來。鼻子紅彤彤的,看著手機落淚,擦幹淚水後簡短回覆。

——你困了就先睡吧,我現在沒什麽心情。

那邊,李飲秋把頭發抓亂了,本想直接關機,又給他打去電話。只不過謝了之不接電話,過後更是將手機關機,好像真的沒什麽心情。不過李飲秋能理解,不代表他能原諒,氣呼呼地跑床上睡覺,本來是想在床上等,不久,真的睡過去了。

翌日,是一天短假,又是一個星期過去了。

他和謝了之從生日那天就含糊不清地在一起了,到今天,一共是十一天,李飲秋記得清清楚楚。只不過他記得清楚,謝了之卻對這一情況毫不在乎。具體表現為,到早上九、十點,都無回覆。

睡這麽久?

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李飲秋洗了把臉準備出門,廚房,沈秀蕓攔住他,把保溫盒交給他:“這是給甜甜做的排骨湯,你看著他喝完。他以為我不知道嗎?他媽媽回……”話音戛然而止,沈秀蕓不說話,轉去廚房切菜。

李飲秋楞了好久,看著小姨這副樣子輕輕喊:“小姨……你看見他媽媽了?”

女人沒有往日的風采,垂著頭,異常沈默。

李飲秋過來,倚在臺邊,仔細詢問:“小姨,你說話啊,你這樣,我真得很慌。到底怎麽了?你現在這樣真得很不對勁。”

沈秀蕓擡起頭,淡淡笑了一聲:“慌什麽?又不是世界末日了,你慌個鬼?”

“那到底發生什麽了?”李飲秋胡亂猜測著,“不會是他媽媽過來找你了吧?說了什麽?不會是壞話吧?”

“還能說什麽?難聽得很,我又沒得罪她,憑什麽這麽說我?”沈秀蕓沈思了一會,隨後一把推開他,“擋在這裏幹什麽?小心我切到你的手指頭了,給你切掉你就滿意了?還不去送?”

李飲秋在原地猶豫不決,準備走,又回過頭說:“你不會是怕他有了親媽就不認你這個小姨吧?他不是這樣忘恩負義的人,他一直都和我說,小姨比親媽還親,如果可以選擇,他肯定想做你的孩子。至於他媽媽說的什麽,那都不重要,改變不了本來的地位。”

話音剛出,女人淚如雨下,背過身用圍裙擦淚。

李飲秋從兜裏掏紙,沈秀蕓接過又嫌棄地甩開:“你這紙,臟死了,誰要啊?”

李飲秋捏著皺成團的紙,一臉無奈。

沈秀蕓緩和好一會才冷靜下來,看了看他,說:“我知道的,我怎麽會不知道。我沒想去怪任何人,我就是心裏有氣。她自己不要的,我不能照顧嗎?現在照顧這麽好,說要走就要走,不給還要打人。我招誰惹誰了?再說了孩子是物品嗎?能隨便給嗎?不過自個要走,我也留不住。”

“你們不會吵架了吧?”

“那可不,我又不是打不過,她要是再來,我肯定不會在背地裏偷偷哭。她罵我我也罵她,誰怕誰?”

李飲秋忍不住笑出聲:“小姨,你真是……彪悍啊,厲害。”

“滾,別在這裏礙眼。”

“好,看起來沒什麽事了,我馬上滾。”李飲秋說完開溜,在那大刀落下之前溜到了謝了之家門口。一看到大門緊閉,興奮勁突然消失,就連腳步都輕了,不自在了。第一個念頭是:不在家?

他上前敲門,裏面卻無動靜。又急迫地敲了三下,仍然無回音。忍到最後,拿手機打電話,還是關機。

他沖裏吼:“姓謝的,你到底在不在家?你開不開門?電話不接,人也不來,你到底想幹什麽?你再不開門我直接拿腳踹。給我踹疼了,我找開鎖師傅來,把你家撬了。”李飲秋得意不止、耀武揚威,跟發狠話似的,“是不是感覺我很無賴啊?那還不趕緊開門?小心我真的做出來嚇死你。”

沒想到等了一會,裏面仍然無回響,好像真的不怕?

李飲秋咬了咬後槽牙,看著緊閉的門,心灰意冷:“你不想見到我是吧?好,那我走。以後上學看見了,也當作沒看見。以後你也不用來我家,反正,你都有親媽了,沒必要再過來了。我很替你高興,但如果你真的這麽想的話,我無話可說。”

李飲秋提著保溫盒往下走,無精打采。大致猜得到,謝了之跟他媽媽離開了。除了這個原因,還能因為什麽呢?總不能,是真的討厭他們這一家人吧?他邊走邊罵:“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走了就走了!我再也不來了。”

不出幾秒,大門開了。

李飲秋兩眼幽怨地往上看去,沒人,但門開了。

好吧,這個臺階剛剛好,他還是不計前嫌地自個往上去。屋內光線昏暗,似乎沒有開窗簾,視野模糊。李飲秋關上門,把東西放桌上,疑惑地喊:“謝了之……謝甜甜……謝……芝芝?”

四周空曠,無人回。

他摸去臥室,同樣漆黑,還是無人在。

不會吧,鬼開的門?

一瞬間,汗毛直豎,連心的跳動頻率都快了。

“謝了之……你……你再不出現我就……”

床邊,人頭晃動,聲音虛弱:“在這……”

李飲秋心裏的石頭一下子沈了下去,忙不疊把窗簾打開,又開窗通風:“你幹嘛不出聲?你這裏坐著都不過來迎接我?你什麽意思?”他靠在桌旁,目光審視,只見陽光照在對方的臉上,頭發淩亂,腳邊一堆空啤酒瓶,“你……你不會喝了一晚上的酒吧?你看看你這樣,沒覺得自己像個酒鬼嗎?”

謝了之看了他一眼,視線低垂,匆匆掃過,又拿起旁邊的酒瓶準備灌,誰知,李飲秋一下子奪過砸在地上,玻璃四濺,聲音震耳欲聾。

“你喝什麽喝!你再喝試試?”

四目相對,兩廂對峙。

謝了之無神盯他:“你是我誰?憑什麽管我?”

“嘿你……你……”李飲秋一個頭兩個大,快被氣昏了,蹲下身,氣喘籲籲,“我?我是你誰是吧?我就算誰也不是,老子看見你這樣也想揍你一頓。怎麽樣?你要是有點血性,就起來打架;要是沒有,起碼得把房間收拾幹凈吧。”

“幹凈?很幹凈啊……你要是不過來,都沒有玻璃呢。”

李飲秋揪住他的領口,咬牙切齒:“你再這麽跟我說話試試?陰陽怪氣的。你以為我很好糊弄?你以為我不敢揍你?我再問你一遍,你起不起來?不起來我拉你起來。”

“不想起。”

“你……你真是欠吶,我最恨你這個樣子,你知道你在眼裏像什麽嗎?別人起碼是因為痛徹心扉的大事而瘋癲的,你呢?有手有腳,居然在這裏半死不活的,你他麽真的很讓人心煩啊。”李飲秋說。

說罷,謝了之拽過自己的衣服,可是雙手都在拉扯,怎麽都拽不動,尤其是李飲秋現在正在氣頭上,不好糊弄。沒成想,直接將人推了過去。力度很大,李飲秋一下子坐地上了。距離碎片,幾厘米的距離,手心一片碎粒摩挲。

李飲秋看著手掌心,然後看看他,冷笑:“你好厲害啊,你是不是想找揍?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完了。”

狠話一出,謝了之嗤笑:“挺好的,不是嗎?”

“你他麽的犯賤是吧?”李飲秋氣急敗壞站起,已經抓住了對方的手臂,結果又被地上推到地上,謝了之壓他身上,目光狠毒,他大叫,“滾!你他麽的滾吶!”

“我他麽現在不想滾,你能拿我怎麽辦?”謝了之壓下他兩只狂舞的手臂,“其實不用你說,我都知道像什麽。像我那有神經病的爸爸是吧?你剛才不就是想說這個嗎?說我跟他一模一樣,就是沒有人樣是吧?!你要完,那挺好,一拍兩散,你不想看見我,我也不想看見你。”

“你是不是吃錯藥了啊?謝了之,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李飲秋想咬他,又被摁了下來,在地上亂扭,“我有說過那樣的話嗎?你為什麽要扭曲我的意思?難道這不是你自己覺得的嗎?你為什麽要汙蔑我?”

李飲秋滿臉通紅,淚如雨下,話音哽咽:“為什麽不想看見我?啊……我小姨對你不好?還是我對你不好?你為什麽不想看見我?你是要走了對嗎?所以不要我了是吧?是不是!說話啊!”

“不是我要走,”謝了之鉗著他的雙手,低下頭,滿目蕭然,“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難得的沈默,僅有淚水流下,李飲秋吸著鼻子,茫然又疑惑,他看不清謝了之此刻在想什麽了,但感覺和從前不一樣了,變得還要冷漠,眼如深淵。

良久,哆嗦地問:“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我不想寄人籬下,看你們的眼色,你懂這種感受嗎?我知道,你不會懂的,畢竟,我們又不是親兄弟,我只是一個鄰居而已。”

“什麽意思?你說‘寄人籬下’四個字什麽意思?”李飲秋突然間開始掙紮,想要起身,又被壓下,“你他麽什麽意思?什麽叫寄人籬下?什麽叫你只是一個鄰居?你哪裏寄人籬下了?啊?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家每個人都很喜歡你,我們也從來沒有主動要你一分錢,你憑什麽這麽說寄人籬下?那是好詞嗎?”

謝了之漠然看他,手攥得更緊,話音吐出毫不顧忌,冰冷無情:“沒什麽意思,你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

“松手!老子叫你松開我!”

謝了之迷惘地看向窗外,陽光直射,灑在人臉,蒼白無助。外面,日頭正盛。樹上,幾只鳥兒爭相飛走。街道,汽車川流不息,人聲不絕。他卻感覺周身冰冷,無法抑制地陷入情緒漏洞。

“謝了之……你他麽不是人,你怎麽可以這麽認為?你這樣子,對得起誰?!”

李飲秋喉嚨吼到幹澀,無助地躺回地板,汗濡濕頭發,少年只覺心肝具裂,渾身喘不上氣。

因為那些話,太無情了,太讓人憤怒了。他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就算過往再多磨難,也走到了今天,憑什麽要在一夜之間回到原點呢?

謝了之仍然兩眼無神地看著窗外,仿佛在對李飲秋說,又在說給自己聽:“在下次夢境到來之前,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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