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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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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門前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落在傘上發出清脆的嘀嗒聲。

秦恒撐著雨傘跟在聞鄉身後穿過石磚小路返回道觀門口,他抖了抖傘柄將傘收起靠在墻上。

聞鄉坐在桌前,淡淡道:“名字。”話落,他從抽屜裏面翻出一塊木牌。

“故人,就這樣寫吧。”秦恒說得有些心不在焉,他雙手抱胸靠在門上目光落在霧蒙蒙的遠方。

“供多久?”

“一百年。”

聞鄉聽後瞥了他一眼,邊刻邊說:“兩萬。”

“好。”秦恒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而後盯著屋檐上掉落的水滴出神。

今天一早,傅建海被秘密帶進了刑場,應庭本想進去旁觀,但被他拉住了,秦恒也說不上來原因,他就是不想應庭去看。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唰唰的雨聲蓋住了他的嘆息,直到此時此刻,秦恒才徹底放松下來,什麽都不用想,只無所事事地對著雨發呆,不過很突然,一陣虛無落寞籠罩住他,雖然只一剎那,但秦恒確信他感受到了。

他轉而又想到應庭,他必定也曾在某個瞬間產生過這樣的感受,或許還會比他更強烈更漫長更....不好受,但是無論如何他都希望應庭能堅持住,能嘗試跟自己和解。

秦恒靠在門上站了一會兒,而後雙手插兜走向聞鄉,他低頭看了眼木牌上逐漸清晰的字,問:“做壞事的人死了會下地獄嗎?”

“你信?”聞鄉擡頭朝他笑了笑,手上動作不停,說:“現在已經沒什麽人相信這些了。”

“會下嗎?”

“當然會,會一直困在地獄裏受折磨,痛如臠割,烈焰燔燒,不得超生。”聞鄉吹了吹木牌,拂掉上頭的碎屑,說:“好了,拿去吧。”

“謝謝。”

秦恒接過木牌,頭發花白的賀道然從他腦中一閃而過,他沒什麽情緒,只是覺得此刻的雨有些吵。

白雲觀,公墓。

應庭打開玻璃櫃,目光繞過畫框,問:“吃糖嗎?”

“來一顆。”

應庭從盤子裏拿了兩顆糖,他遞給秦嵐山,故作輕快道:“每年過來的時候,我都嫌這糖放久了會壞,”應庭扭開彩色包裝紙,繼續說:“但是恒不讓我扔,最後全進了他口袋裏,他也不怕吃壞肚子。”

“有點軟了。”秦嵐山含著糖在嘴裏翻滾,視線落在了那副畫上。

應庭笑了笑,他低下頭從秦嵐山手中抽出糖紙,說:“受潮了,能吃。”

話落,兩人陷入了沈默。

應庭背對著霍梟的公墓,兩張糖紙被他揉來揉去,明明昨晚他已經做好往前走的決定,但是現在站在這裏,他卻不敢回頭看。

秦嵐山看著那副有些泛黃的畫,眼底泛起潮濕,誰能想到呢,他的寶貝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紀念霍梟的,看著畫上歪歪扭扭的線條,他當時是幾歲畫的,五歲?六歲?天哪,他還那麽小,他到底是以什麽心情畫下這副畫的?

只要深思一點點,秦嵐山便覺得心疼得無法呼吸,他走上前輕輕抱住應庭,眼眶通紅,哽咽道:“你做的很好,這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他不會怪你。”

秦恒邊說邊松開手,淚水覆滿了他的眼,他捧住應庭的臉,堅定道:“寶貝,他希望你幸福。”

應庭試圖將頭埋得更低,可秦嵐山一直用勁抵著他,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便開始連連搖頭,說:

“昨晚,我在心裏對爸爸說,我想放下這一切,我想朝前看。”

“可是來到這裏,我卻不敢看他,我錯了,我不該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裏。”

說話間,那些尖銳痛苦的記憶一個接一個的浮現在應庭眼前,它們猶如轉瞬即逝的流星,他想抓卻怎麽也抓不住,他心下不由一緊,皺著眉不知在跟誰暗暗較勁。

直到他抓住了一段記憶的尾巴,那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他捧著五顏六色的紙花在厚厚的雪地裏艱難行走,天很冷,手指頭都凍得發疼,可他卻搖頭晃腦自得其樂,嘴裏還哼著小曲。

他就這麽走啊走啊,說以後要給爸爸燒大房子。

想到這裏,應庭再也無法抑制激動的情緒,他仰起頭張大嘴巴哭道:“我....我不要爸爸死掉,父皇,我不要爸爸死掉。”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後一眼,應庭想,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松開爸爸的手。

“寶貝....寶貝.......”秦嵐山撫摩著他的臉,幾度哽咽,無法言語,他太理解應庭了,所以他說不出擦幹眼淚放下之類的話,他緊緊抱住應庭,說:

“我跟你爸結婚不算早,我三十二歲的時候才有了你,那時候你好小,還是顆小種子。”

“你爸當時在霍斯特星球進行維和,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當天就回到首都,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趴在我肚子上就在那想你出生了,要給你準備什麽衣服,要餵什麽奶粉......”

“又想你以後上學,說你要是不愛學習,他就帶你入伍,要是成績好,就讓你一直讀書。”

“還在想你長大了,遇到喜歡的人,要是失戀離婚了也沒關系......他甚至都在那想你未來會不會有自己的孩子,然後又在那操心,你以後老了怎麽辦,他說他要從現在開始就鍛煉身體,他要爭取活久一點,看著你平平安安。”

“他性子莽又桀驁,還是個牛脾氣,長得五大三粗的,就不是個細致的人,可自從你出生後,他開始變得平靜柔和......每天晚上都念叨著你,說你開始長牙齒了,說你小手力氣很大,說你很乖不哭不鬧...... ”

秦嵐山擦掉他臉上的淚,看著情緒逐漸平覆下來的應庭,說:“小羽毛,我講這些,不是要你愧疚,我是想告訴你,在你還是小種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愛你了,所以你不能欺負他,不能因為他不在了,你就不珍惜他的寶貝,你要像他愛你般愛自己,這是他的願望。”

應庭雙手捂住臉,肩膀顫抖著,斷斷續續道:“那....父皇你....你呢?你也像....爸爸愛你般愛......自己好不好?”

秦嵐山抱住他,眼淚直流,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連呼吸都在顫抖,“父皇心裏也好疼,好疼,他答應會回來同我並肩作戰的,我們約好處理完一切就接你回家,但是....但是......”

秦嵐山至今都記得他聽到霍梟死訊的時候,他很平靜,沒有一絲難過,他甚至大腦飛速運轉,拿他丈夫的死向克洛諾斯家族宣戰,跟傅建海借兵割地,他簡直無情到可怕,勢要榨幹他亡夫的所有價值。

他太冷靜了,以至於他開始懷疑,他是否真心愛過霍梟,不然為什麽他一滴淚都流不出,他抱著這樣絕望的想法度過了大半年,直到某天深夜,他處理完政事覺得好累好累,於是他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

一道微弱的金屬落地的悶響吸引了他的註意。

秦嵐山這才發現,他的婚戒不小心掉了,他跟失了魂般趴在地上搜尋。

好幸運,在櫃角找到了。

他輕顫著手將戒指套進自己的無名指,然後他發現了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事實。

戒指變大了,一戴就掉。

他不死心,一直重覆戴戒指的動作,可手一放下來戒指就滾到地上,他呼吸變得急促,臉上出現扭曲的瘋狂。

秦嵐山不懂明明這就是他的尺寸,怎麽就是戴不上了,怎麽會這樣,他想不明白,這只是個戒指,連一個戒指都要這麽對他嗎?!

那一刻,秦嵐山的精神世界轟然崩塌,他弓著背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喃喃道:

“霍梟,我戒指戴不上了。”

“霍梟,我戒指戴不上了。”

“霍梟......”

到最後,字不成句,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尖叫。

後來,那枚戒指被纏上紅線,它重新回到了秦嵐山的無名指上,歲月無情,艷麗的紅線逐漸變得黯淡,但幸運的是,它再也沒掉過。

“他食言了,這個壞家夥。”

秦嵐山垂眼看著手上的戒指,哭著哭著笑了起來,他將應庭攬在懷裏,對著那副畫說:“哎,霍梟,看到了嗎?你的寶貝已經長大了,害死你的人也都得到了報應,所以騙了我們這多眼淚的你,一定要好好享福,要做一只快樂鬼。”

“萬一爸爸已經投胎了......”應庭紅著眼,一本正經地看向秦嵐山。

“哈哈哈哈,那就投個好人家,做個富二代,永遠不破產。”

“做個長命百歲的富二代!”

“嗯!沒錯!”

“哈哈哈哈哈哈......”

剛剛還哭成一團的父子倆此刻又雨過天晴。

應庭斂了斂笑容看向畫框,溫柔道:“爸爸,我跟父皇帶你回家啦。”話落,他雙手將玻璃櫃裏的畫框拿了出來。

“回家了,霍梟,要跟緊。”

門外,等候多時的秦恒捏了捏手中的木牌,對著空氣輕聲說:“霍將軍回家了,賀道然多保重。”

一場秋雨一場寒,冬天仿佛近在咫尺。

這段跨越十幾年的回家路,漫長又曲折,一路上,他們經歷生離死別陰陽相隔,他們恨天恨地恨自己,他們少年心氣磋磨殆盡,但這條路的神奇之處在於,它在不斷延伸,它永遠都比未來快一步。

所以堅定地走下去,對命運的刁難說滾!

在大雪來臨之前,找到那棟記憶裏的家。

跑起來,沖刺,然後撞開大門!

嗨,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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