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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仇不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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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仇不是幸福

傅敬心強裝鎮定,他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看著離他們越來越遠的首都星。

“我們現在要去哪?”

“你想去哪?”應庭坐在駕駛座手托住下巴冷冷地觀察著他。

窗外繁星點點,傅敬心漫不經心地沿著舷窗走動,他沒回答應庭的話,而是扯了扯領帶,問:“有水嗎?”

“有。”應庭朝身後指了個方向。

“謝謝。”

沒一會兒,駕駛艙響起嘩啦啦的倒水聲。

傅敬心抿了兩口便放下水杯,泛著暗紅綢光的領帶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手中,他目光緊緊盯著應庭的脖子,腳步輕緩地向他靠近,故作輕松道:“所以你到底是誰?”

“我們去尾星,中途會經過武仙。”應庭答非所問,他點開星圖,看著上面絢麗神秘的銀河,說:

“它真的很美,但我快忘了它了。”

“傅敬心,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

傅敬心:“什麽?”

“駕駛巽風戰鬥艦的感覺如何?”應庭也懶得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

傅敬心冷不丁地擡起眼皮,眼中閃過一絲鋒利,沒有任何預兆,他速度極快探出手,暗紅色的領帶瞬間纏繞在應庭的脖頸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應庭雙腳抵住操作臺向後一仰,堅硬的後腦勺重重撞向傅敬心面門。

“呃......”

傅敬心發出悶哼,鼻梁上傳來劇痛,他視線發花,勒住領帶的手臂不由一松。

應庭借機掙脫,他迅速轉身看著踉蹌後退的傅敬心,臉上帶著被觸怒後的平靜,“你會覺得愧疚嗎?對你害死的那些人,晚上會睡得著覺嗎?怎麽可以活得這麽心安理得的。”

一連串的問題砸向傅敬心,他像是聽到什麽愚蠢的笑話,不耐煩地擦掉鼻血,說:“死了就是死了,我能怎麽辦,天天不睡覺嗎?”

對,就是這種態度,好像有錯的不是他一樣。

應庭也跟著笑出了聲,他從駕駛座的儲物箱裏大喇喇地掏出磁爆搶,朝傅敬心指了指,“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說。”

話落,他斂起笑容一時間陰狠無比。

傅敬心揚起的嘴角僵在臉上,一呼一吸間,他幹笑兩聲,不以為然地舉起雙手坐在副駕駛座,語氣嘲諷:“所以你是誰?正義使者嗎?”他停了停,將領帶纏繞在手上,不知想到什麽,突然鬼使神差道:“你是秦應翎?”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應庭沒有否認,眼底醞釀著萬鈞雷霆。

傅敬心喃喃自語:“竟然猜對了。”他收起臉上的玩世不恭,洩力般癱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拆掉手中的領帶,“我以為那小子能活下來已經算是命大,沒想到你們一個兩個竟然都活得好好的。”他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應庭,露出瘆人的笑,說:“真可惜。”

“什麽?”應庭以為自己耳朵出現幻覺了。

“我說真可惜,”他扔掉領帶,擡起頭看向玻璃窗外的星空,眼底露出一絲厭惡,“沒死掉。”

應庭大腦嗡嗡地疼,他憤怒地沖上前拽住傅敬心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你是畜牲嗎?你害死了我的爸爸,還有宋管家,這麽多年竟然沒有一點悔意!你知道被火活活燒死的感覺嗎?”

“我不知道,但林淮知道,你口口聲聲說悔意,那你對林淮有悔意嗎?”傅敬心振振有詞。

應庭:“害死他的人不是我,但他差一點就害死了圳英,我需要對他抱有悔意嗎?明明是他惡意在先,害死他的人是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不過謝謝你們。”傅敬心又神經地笑了起來,笑得眼睛泛起淚光,他說:“替我殺死了他。”

應庭松開手,他懶得再廢話,隨即扣動扳機指向他,“我錯了,我不應該奢求你的懺悔,因為你根本不配。”

傅敬心也不躲,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應庭。

人和物不一樣,殺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點應庭很清楚,但有些事總要做的,不能因為害怕恐懼就放棄,殺人也好,下地獄也罷,都是要做的。

“怕?要不你先朝我腿上開一槍?”傅敬心撈起褲角露出裏面的機械腿,還貼心提醒:“再往後面退一點,然後瞄準這裏。”

應庭拿著槍後退了幾步,他擡起手瞄準傅敬心說:

“不用你提醒!”

“當時你死死咬著我們的飛船,我爸爸被沖擊波震碎的玻璃片擊中了腹部。”

“但是一開始我們都不知道,直到你第三次襲擊我們,我才發現,可一切都太晚了,他流了好多血。”

應庭不敢想他的爸爸當時得多絕望,又厚又尖的碎片就這麽紮進他的身體裏。

“他一定疼得要死!”

話落,一聲槍響,子彈卡進了傅敬心的機械腿裏,冒起一陣白煙。

應庭放下槍,怔怔地看著他,問:“你會對他們道歉嗎?”

“不會,因為死了就是死了,也不會懺悔,因為死了就是死了。”傅敬心很坦然,他似乎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他不道歉也不後悔。

於是應庭擡手又朝他另一條腿上開了一槍。

這次他的動作更加果斷。

飛行器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秦恒在太白銀象的幫助下,成功潛入飛船,他拿著槍貼著昏暗的太空廊橋小心翼翼地前進,一聲槍響打破了周圍的寂靜,他立刻加快腳步向聲源處跑去。

行至半路,又傳來一聲槍響,秦恒眉頭緊皺心提到嗓子眼,他將槍別在腰間狂奔起來。

駕駛艙內。

傅敬心將視線從自己兩條腿上的子彈孔裏收回,問:“還怕嗎?”

“怎麽不反抗,你不怕嗎?”應庭擡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淚。

“已經都這樣了,無所謂,”傅敬心看向窗外,他指著天上的星星:“那顆就是武仙嗎?”

“嗯,最亮的那顆。”應庭邊說邊再次拉動槍機,“後來,我們的飛船支撐不住你的襲擊,爸爸便讓我們坐太空艙逃離。”

“他說他會來找我的,他讓我先走,可他是個騙子。”

“我眼睜睜看著他被熊熊烈火吞噬卻無能為力,傅敬心你也有父親,事發後,他抹除了你所有關於飛行員的信息,他應該也是愛你的。”

“如果我殺了你爸爸,你還會這麽無所謂嗎?”

傅敬心撐著操作臺站了起來,冷笑道:“如果你殺了我爸爸,我一定會把你千刀萬剮。”

“沒錯,千刀萬剮。”應庭讚同地點點頭,他咬住嘴巴兩側的肉,眼睛猩紅,毫不猶豫地按下扳機。

“嘭——”

這槍打在了傅敬心手臂上,他重心不穩,兩條機械腿也不如往常靈敏,整個人摔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捂住受傷的手臂支起上半身靠在操作臺下的金屬板上,呼吸急促,大口喘氣。

應庭卻被眼前的場景打得措手不及,他緩緩走近,兩只手因情緒激動而發抖,額頭青筋暴起:“你是故意的!你以為我不敢殺了你嗎?裝什麽雲淡風輕,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

傅敬心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臉上浮出詭異的笑,他眉毛上挑輕聲蠱惑:“你要是能殺了它,我會感謝你,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為我不敢嗎?你有罪,你的孩子也有罪!無辜嗎?那我的爸爸就不無辜嗎?”

“那你為什麽還不開槍!”傅敬心突然提高音量,面目扭曲情緒激動道:“你就是個膽小鬼,連自己父親的仇都報不了,哭哭啼啼跟我說一堆,哈哈哈哈哈以為我會對你感同身受嗎?不會啊,不會!”

說到最後,他緊著臉陰惻惻地勾起嘴角,像是在嘲笑應庭的懦弱無能,又像是在炫耀,看啊,我有孩子,你殺不了我,你不敢!

“你閉嘴。”

應庭拿著槍指著他,憤怒讓他感到一陣恍惚,他仿佛被什麽包裹住,聽不見也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明明上一秒還心痛到無以覆加,下一秒卻像個沒有感情的旁觀者。

不真實,搖搖欲墜。

“應庭!”

秦恒的聲音突然響起。

應庭以為自己的幻聽變嚴重了,他崩潰道:“你不要勸我,從我腦子裏走開。”

“應庭,是我,我在這兒。”秦恒立刻意識到應庭的狀態不對勁,他沖上前按住應庭的手,堅定道:“是真實的。”

應庭拼命搖頭,嘴裏重覆念著:“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你不要攔我。”

不要勸他什麽大道理,不要說孩子是無辜的,不要說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不要讓他放下仇恨,他不要,他只想殺死傅敬心,他一定要殺死傅敬心,不然他的爸爸怎麽辦,他的爸爸太可憐了,沒有人心疼他的爸爸。

秦恒沈默了一秒便接受了應庭的這個決定,“確定嗎?”

應庭點點頭,“確定,無論是下地獄還是進監獄,我都接受。”

“好,我陪你。”他松開手讓出位置,退到艙門外守著應庭。

“傅敬心,該結束這一切了。”應庭舉起槍指向他的肚子,又擡高兩寸,槍口落在他頭上,他看上去非殺對方不可但他遲遲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傅敬心輕聲說:“還在怕嗎?”他的眼神落在自己另一條完好無損的手臂上又看了看他。

應庭別過眼,太陽穴凸凸地跳,他艱難開口:“幾個月了?”

“六個月,不大顯懷,看起來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呢。”

應庭聽他這麽說,鼻頭泛酸,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真可惡!你害死了我的爸爸,你不知悔改,連一句道歉都不願意說!”

他手擡起又落,落下又擡,按著扳機的食指關節從折疊漸漸變成彎曲直到伸直,最後他崩潰地跪坐在地,敲打自己頭說:“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那我的爸爸怎麽辦?”

“下不去手嗎?這確實有點難。”傅敬心蒼白著臉聲音淡淡道,他手臂上的傷口血流不止,大量失血令他有些暈眩,他斷斷續續道:“你...不是個狠心.....的人,你這樣是....報不了仇的。”

秦嵐山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秦恒在門口攔下他,說:“抱歉陛下。”

“小恒,好久不見,但現在必須趕緊離開,前方有黑洞塌縮。”秦嵐山語速極快一臉焦急,他抓住秦恒的手臂看向跪在地上的應庭,心裏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紮著。

銀象跟在後面,喊道:“快點走快點走,來不及了!”

秦恒意識到情況危急,他立刻松開手朝應庭跑去,二話不說就將人抱了起來。

銀象跟秦嵐山將受傷的傅敬心架了起來,他視線有意無意落在對方的肚子上,說:“至少會等到你把孩子生下來再執行。”

多餘的話秦嵐山也說不出來,對害死他丈夫的兇手,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傅敬心沒說話,只是配合著他們努力地朝逃生艙走去。

進入太空艙的瞬間,應庭感覺恍如隔世,他趴在秦恒懷裏,看到秦嵐山等人走了過來,他立刻別過臉,指尖發涼渾身抖得厲害。

秦恒收緊手上的力度,低聲安慰:“都過去了,不怕。”

“嗯。”應庭輕聲應道。

“快點!”銀象走進太空艙,它伸出手準備去扶傅敬心。

意外卻在此時發生,傅敬心力道極大的推了秦嵐山一把,銀象下意識去接,而他眼疾手快地按下艙門外的按鈕。

白色金屬門“嘭”的一聲關了起來,太空艙被瞬間彈出飛船淹沒在茫茫宇宙中。

應庭聽到動靜,慌手忙腳地從秦恒懷裏沖到艙門,他隔著玻璃窗看向離他越來越遠的飛船,聲嘶力竭道:“傅敬心,你這個惡心的混蛋!”

而此刻,被混蛋的傅敬心做完這一切扶著墻踉踉蹌蹌地返回了駕駛艙,他撫摸著駕駛座椅心中感慨萬千,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再也沒有碰過操作桿。

後悔?

愧疚?

生不如死?

有過吧,時間太長,他不記得了。

從意氣風發的飛行員到行屍走肉的殘廢再到權勢熏心的議員,傅敬心知道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所以是從哪裏錯的呢?

還是,每一步都錯了?

他坐上駕駛座手放在肚子上,說:“想讓你活是真的,想讓你死也是真的。”他按下操作桿,點開航線圖,“嘖”了一聲,“倒黴孩子,怎麽選了這條路。”

傅敬心後知後覺,他一開始踏上這艘飛船是想活命的,他放聲大笑,說:“全盤皆輸啊,那就......祝一路走好。”

浪漫星光在璀璨銀河裏旋轉,永恒黑暗在人生虛無中靜止,他開著飛船化作宇宙的螢火微光,直至湮滅消散。

太空艙裏。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傅敬心你不能就這麽死了,太便宜你了,為什麽,這不公平!”應庭趴在窗上,頭痛欲裂,終年積累的怒氣盤旋在心頭久久不散。

秦嵐山站在一旁嘴裏泛起苦澀,現在時機不對,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出聲安慰他的孩子。

銀象察覺到他的失落,它拍了拍秦嵐山的手臂,湊到他耳邊說:“小主人一直在思念著您。”

“我做了很多傷他心的事,我......”秦嵐山捂住嘴,情緒激動地背過身。

秦恒註意到秦嵐山的舉動,但他沒說什麽,而是走過去攬住應庭的肩膀,看向黑洞洞的宇宙,說:“這是他選擇的路,應該付出代價。”

話音剛落,黑暗中炸起一道火光,巨大的沖擊波推著太空艙高速往前漂移,直到徹底脫離黑洞的塌縮範圍。

太空艙亮起綠燈,警報解除的提示音滴滴地響著。

火紅的光倒映在應庭蓄滿淚的眼中,明明是短暫數秒卻仿佛被無限拉長,那些被他遺忘的細枝末節逐漸浮現在眼前,恐怖絕望的畫面裏夾雜著尖銳刺耳的哭喊,有人在一聲一聲地叫著爸爸,有人在一遍一遍的假設如果,只可惜所有的結局永遠指向遺憾,就像神開了一個草率的玩笑,但這就是事實,唯一的,不得不接受。

在長久的歲月裏,他把覆仇當做執念,好像完成覆仇就能理所當然地被原諒,不會有人站出來指責他,他心裏的悔恨也會輕幾分,但......一命抵一命又能如何呢,失去的永遠失去,除非他像那個世界的賀道然,機緣巧合下重回過去阻止這一切,否則他永遠無法原諒這個糟糕的讓他失去父親的世界。

他倒在秦恒懷裏,見他面露倉惶,餘光還能隱隱看到秦嵐山的身影,他似乎也在擔心他,他們不停喊著自己的名字,應庭一遍遍地回應著。

應庭想摸摸他們的臉,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呼吸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困難。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可憐巴巴地說:“為什麽你們都聽不見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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