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次標記

關燈
再次標記

應庭曾見過這雙眼,在冷森森的大雪裏。

淚水積聚在眼底不肯落下,鼻水卻悄然滑落,憤怒兵分兩路,絕望見縫插針,哀痛連綿不斷......

一個孩子的眼裏怎麽會同時存在那麽多的情緒,它們爭先恐後地冒出來,透過應庭殷紅的眼鉆進他的骨頭裏、心臟裏、血液裏,它們在他身體裏結成一張看不見摸不著的網,奮不顧身地套住他想逃逸的靈魂。

他盛滿血的眼裏流淌出悔意,夾雜著痛,他就這樣深深地註視著這雙眼,歲月領著他走過這雙眼裏的春夏秋冬,它們時而喜悅、時而沮喪,時而脆弱,時而堅毅......

然而當他流盡血淚的眼順著耀眼的光亮回頭看時,在昏暗溫暖的房間裏,他又看到了這雙眼。

它們是那樣哀傷、悲憤,它們沒有聲音,可應庭卻聽到撕心裂肺的悲鳴,就像當年他狠狠咬住他後頸時,他發出的無助呻嘶。

許久,這雙眼裏的淚終於落了下來,結結實實地打在應庭手背上。

“你這是在幹什麽!你非要這樣做,你在剮我的心!”

秦恒聲音極低,可他說得咬牙切齒,眼底像是淬了毒,狠戾陰沈,他禁錮住應庭兩側的肩膀,力道之大將他上半身都提了起來。

憤怒在這一刻壓過了所有情緒,接著恐懼漫上心頭。

“你在......你在......”

他說得極其艱難,額頭無力地抵在應庭懷裏,一口氣憋在胸口吐不出來,整個胸腔從上到下疼得痙攣,心臟更是在持續不斷的抽痛,他顫抖著,無限趨於破碎。

應庭死死掐住自己的雙手,他像是感受不到身體上的疼痛,紅著眼說:“我在欺騙你,傷害你......”

秦恒松了手上的力道,他捧住應庭的臉,幾近失聲道:“我從來沒有在這件事上怪過你,應庭,我求求你了。”

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小小的應庭獨自一人站在窗臺上,雖然能觸摸感受到他,但他卻覺得冷。

冷得讓他頭痛欲裂。

“昨天晚上......”

應庭停下深吸一口氣,眼睛飛快地眨了眨,他笑得很難看地看向秦恒,“你一直在含著我的腺體,我就哄你,我說‘恒,標記我吧,我不怕疼’,可你嘴裏一直喊‘疼’,你哭得像個孩子,抱著我說疼,好疼,你說應庭我好疼。”

“你從來沒有將這些情緒展露在我面前,我便以為那件事對你的影響在慢慢減少。”

“你當然不怪我,你舍不得怪我,但是...我該怎麽原諒自己呢,不能因為我是你愛的人,就可以抹除我曾對你犯下的錯。”

“我甚至還對標記你沾沾自喜,覺得你好愛我,愛到願意違背自己的本能,但我卻忽略了這是建立在你痛苦之上的愛......”

秦恒越聽心裏越慌,他出聲打斷道:“你當時才五歲,五歲的孩子懂什麽!如果真的有錯,那也是錯在我不該對你產生以下犯上的感情!”

“應庭,錯的是這個。”

應庭抓住他的手按在胸口,滿臉潮濕,他哭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的搖頭。

秦恒抱住他,聲音顫抖的重覆道:“如果再往前追溯,錯的是我不該來到你身邊,不該越界跟你產生那麽深的羈絆,不該愛上你,讓你現在這麽為難。”

“......都是你的錯,我沒有錯嗎?”

“沒有!”

“你真的是......不講道理。”

“就不講道理!”

應庭重重吐出一口氣,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說:“這樣做了之後,我的愧疚感會少一點,只說一句‘對不起’,太輕了,會沒有誠意。”

再加上他的alpha遲遲不願標記他,這種出於本能的不安偶爾會讓他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omega,所以為了挽回自己的alpha,他會有什麽都願意做的沖動。

“應庭,給我一點......”

應庭捏住他的嘴,仰頭看著他說:“不要勉強,但是也不要再瞞著我,你可以把所有好的壞的情緒都拿出來給我看,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麽,哄你,安慰你,陪著你一起哭...這些我都願意。”

感情不能一味消耗對方的情緒,而不去接住他的痛苦。

“好。”

“我也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你相信我。”

“好。”

“謝謝。”應庭擦掉眼淚,嘴裏重覆道:“謝謝,謝謝你......”

小時候,他覺得時光漫長,一天二十四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如此具體,天亮了,他要起床刷牙洗臉上學,上學很枯燥,是一小時會被拉長成兩小時的那種枯燥;天黑了,他要回家吃飯洗澡睡覺,睡覺也很無聊,是一個人數著星星等天亮的那種無聊。

於是他渴望長大,長大在他眼裏成為了可以撫平一切傷口的存在,他可以為父報仇,可以告別學校,可以交到朋友......他的所有煩惱都會得到解決,他會成為更好的人。

然而真的長大了,他的煩惱卻變得更加覆雜,成為大人並不會讓他無所不能,反而讓他對幼時的痛苦有了更深的理解。

站在十九歲的人生路口回頭看,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童年是幸運的,因為一直有人在默默和生活做交易,讓渡自己的幸福,奉獻自己的青春,只為成全他。

曾經單純無知的想法如今變成了撒在傷口上的一把鹽。

現在他除了對秦恒說謝謝,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謝謝,真的謝謝我傷痕累累的愛人,一直照顧著讓你吃了很多苦的我。

天徹底黑了。

飯桌上,應庭看向對面,溫聲說:“面都坨了,別吃了。”

“很好吃。”

秦恒夾起面條‘吸溜’一大口,這是應庭為他煮的,他舍不得倒掉。

應庭笑了笑,問:“研究所那個人抓到沒?”

“找到時已經死了。”

“滅口?”

“軍醫說是自殺。”秦恒放下筷子,打開光腦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什麽呀?”應庭接過光腦,點開裏面的照片,是一份病歷單,他瞳孔微縮,看向對面的人,問:“這是?”

秦恒:“還記得上次你發現的那個紙團嗎?”

“記得。”後來因為銀象恢覆了行動能力,他一高興就忘了這事。

“銀象分析出它是一張處方箋,開的藥是止痛藥普瑞冷丁,上面還出現了宋輝的簽字,所以我趁這次意外,查了檔案室還有宋輝辦公室。”

他當時潛入宋輝辦公室找到這份病歷沒多久,身體情況愈發嚴重,不得已他躲進附近衛生間,沒想到在那裏遇到了應庭。

“他做過截肢手術,還換過機械心臟,這難道就是他消失兩年的原因?”

“應該是,而且他這種程度的受傷絕對不是簡單的事故造成的。”

應庭嚴肅道:“恒,他的嫌疑很大。”

“是的,只要能找到他開過巽風戰鬥機的證據,基本八九不離十。”

“這個可以從秋教授入手。”

秦恒點點頭,兩人吃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收拾碗筷,猶豫地看了看應庭,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

“什麽事?”

“秋丘是賀道然的外公。”

這是他偶然間在研究所聽到的,當時他們還沒調查到巽風戰鬥機,也沒有牽扯到秋丘,所以這件事他一直沒放在心上。

“啊,真的?!”

應庭一臉意外,他是真沒想到秋丘跟賀道然之間還有這層關系。

秦恒端著碗走進廚房,說:“千真萬確。”

“好意外......也很神奇,那我豈不是又要......”

“恒......我好像沒辦法只把他們當......”

“......恒,需要我來幫忙嗎?”

流水聲模糊了應庭的聲音,秦恒雙手撐在洗水池邊,他甩了甩頭,眼裏透出一絲慌張,為什麽他的腺體又在發熱,他下意識喊了兩聲:“應庭,應庭。”

走進廚房的應庭發現了他的異常,他扶住秦恒摸了摸他額頭,聲音發急道:“又開始發熱了,去醫院,這肯定不是普通的催情劑。”

“應庭,等等。”

秦恒拉住他,又關上廚房的門,他垂著眼靠在門上,像下定某種決心,說:“要不我們試試。”

“試什麽試,趕緊去醫院!”

應庭去拽他的手,沒拽動,他轉頭看著他,突然沈默了下來。

“應庭,你的辦法已經都試過了,即使去醫院,就會有更好的辦法嗎?”秦恒苦笑,他們兩個心知肚明,沒有什麽比標記更有效果。

“所以試試吧,給我一個標記,嗯?”秦恒輕聲說。

應庭聽到他的要求,怒道:“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沒有omega標記alpha的,我不能再讓你疼一遍,我們去醫院,醫生肯定有方法的。”

“不會有更好的方法了。”秦恒提高音量緊緊抱住他,嘴唇擦過他後頸的腺體,那裏紅腫得厲害,應庭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坦白道:“在研究所,我就在渴望你,渴望你......標記我,可我太害怕了,我以為含住你的腺體就能緩解這種欲望,但是這個念頭一旦有了,它就像野火燒不盡。”

一個被終身標記的alpha,接受這個事實對他而言並不困難,從高中第一堂生物課上意識到自己跟別人的不同到大學第一次體檢被列為特殊觀察對象,外界給予的反饋他一直坦然接受,但他好像沒辦法坦然接受曾經被標記的瞬間。

其實他早就記不清應庭是如何咬住他腺體的了,很多細節已經模糊不清,他只記得疼痛恐懼這些情緒,它們像童話故事裏的反派,只要提起就足以讓他顫抖。

如果一輩子不提及這些,他也能得過且過活得很好,但如果要跟心愛的人在一起一輩子,他就不能再懦弱地捂住耳朵,比起這些無法坦然面對的瞬間,應庭的鮮血、失控的自罰更讓他絕望。

“如果我往前走出了這一步,應庭你要一起嗎?”

秦恒的話一字不落地掉進他耳朵裏,蠱惑著他的心,時而清亮時而混沌的水聲打亂了他的思緒,他緊緊攥住秦恒的衣領,一根從無名指連著掌心通到心臟的神經在隱隱作痛。

“你要一起嗎?”

“你要一起嗎?”

......

邀請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他擡起頭眼底閃爍著碎光。

“要!”

像是某種宣誓,堅定不移。

秦恒在他嘴邊輕啄了兩下,然後甘之如飴地低下頭,露出常年被抑制貼遮蓋的腺體。

在這件事上他是個膽小鬼,但他可以因為應庭成為一個勇敢的人。

應庭釋放出信息素,微涼的唇輕輕貼上他的腺體,柔軟的舌尖一點點舔舐著腺體四周的皮膚,懷裏的人身體輕顫,越來越多的重量壓在他身上,應庭溫柔地含住腺體,舌尖抵在上面吮吸。

“呃!”

秦恒發出一聲急促短音,他的小腿瞬間無力,應庭被他拉倒在地,他輕輕撫過他的脊椎骨,牙齒咬住那塊軟肉,吮吸的力度逐漸加重。

“應庭,應庭......”

一些生理反應讓秦恒很不好受,他不停叫著應庭的名字來尋求安全感。

應庭持續安撫著他,玉蘭香浸透了他每個毛孔。

尖銳的虎牙輕輕地咬住腺體,力道不斷加重,秦恒抱住應庭的手臂,指尖發白,他內心即渴望又害怕接下來發生的事。

當兩顆虎牙咬破脆弱敏感的腺體,信息素開始不斷往更深處刺去,秦恒咬緊牙關,渾身顫抖,本能在強烈排斥,但已經被終身標記過的身體又在渴望,兩種生理反應碰撞在一起,痛苦中混雜著快感。

臨時標記持續了十幾分鐘,應庭松開嘴將腺體周圍的血跡舔舐幹凈。

秦恒的狀態看上去還算正常,標記過程中他的反應並不強烈,也沒有很抗拒,應庭惴惴不安道:“好點了嗎?”

時隔多年,身為alpha再次被標記,在應庭咬破他的腺體時,他聽到了輕微的破裂聲,他感受到血液在一瞬間流了出來,接著是虎牙往裏推入,痛、酸、漲三種生理反應交替出現,隨著柔和的信息素註射進來,痛依舊是痛,但酸變成麻,漲變成癢,一種全新的體驗在他身體裏翻湧。

標記的感受在這一刻從模糊走向清晰,他感覺有好多好多愛包圍著他,他的每根神經都在不間斷的跟這些愛意觸碰融合。

他躺在應庭懷裏,眼眶濕潤,深深道:“我很好,你也...很好,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