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關燈
第 32 章

清晨六點零三分,薛彌聲準時醒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不是被夢境驚醒,而是一種精準的內在生物鐘——像身體裏裝著一臺精密的儀器,在需要的時間自動啟動。她睜開眼睛,天花板在晨光中呈現朦朧的灰白色。窗簾縫隙透進一絲淡青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躺著,感受著醒來時那種奇異的清醒。大腦像被清水洗過,昨晚那些郵件對話、那些技術細節、那句“晚安”,此刻都沈澱到了某個深處,留下一種近乎冷靜的清晰。

芯片測試二十萬。十四周交期。掩模版制作四周。測試環境準備需要特殊設備。付聆雪協調了付氏實驗室的借用權限。變量替換的第三頁有個巧妙的解法。那句“晚安”。

這些事實像數據點一樣排列在意識裏,清晰,客觀,沒有昨晚那種情感重量。清晨的頭腦有種特殊的功能——能把覆雜的情感問題簡化成可處理的模塊,把深夜的郵件對話還原成純粹的技術協作。

她坐起身,被子滑落。晨間的涼意讓她微微顫抖。房間裏的物體在漸亮的光線中慢慢顯現輪廓——工作臺,椅子,書架,窗臺上的綠植。還有那臺電腦,屏幕暗著,但昨晚的郵件對話還在裏面,那些“晚安”還在裏面。

薛彌聲赤腳下床,腳底觸到微涼的地板。她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外面的天空是一種漸變的顏色——東方地平線是淡金,向上漸變成淡青,再向上是深藍。城市還沒完全醒來,街道空曠,只有零星幾輛車駛過。遠處有晨跑的人沿著河岸慢跑,身影在晨霧中模糊如剪影。

她站了一會兒,讓清晨的空氣透過窗縫拂過臉頰。涼,但清新。然後她轉身,沒有走向洗手間,而是徑直走向工作臺。

電腦屏幕暗著,但電源指示燈還亮著微弱的紅光。她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突兀。她登錄郵箱。

未讀郵件三封。一封是系統自動發送的服務器維護通知,一封是行業新聞推送,還有一封——發件人付聆雪,發送時間淩晨一點零七分。

薛彌聲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頓了一下。淩晨一點零七分。她昨晚說“晚安”是在十一點五十二分,付聆雪回覆“晚安”是在十一點五十二分。那麽這封一點零七分的郵件……

她點開。

標題很簡潔:“補充:測試設備借用清單”。正文只有兩行:

“想起聲覺可能需要但付氏實驗室沒有的設備清單,附在下面。如果這裏面有你們需要的,我可以聯系其他合作方。另:昨晚忘了說,變量替換的那個解法,其實最早是你提示的方向。”

附件是一個Excel表格。薛彌聲下載,打開。表格列出了二十多項測試設備,從高精度示波器到專用頻譜分析儀,每項後面標註著設備型號、技術參數、付氏實驗室是否有、如果沒有的話可能的其他來源。

很詳細。而且是在說了“晚安”之後一個多小時,又起來補充的。

薛彌聲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句話上:“變量替換的那個解法,其實最早是你提示的方向。”

她重新打開那個變量替換的推導文檔,翻到第三頁,仔細看那個解法。步驟清晰,邏輯嚴謹,數學美感十足。她努力回憶——當年她提示過什麽方向?

記憶像被霧籠罩,模糊不清。只記得那個深夜,實驗室裏,白板上寫滿了公式,兩人爭論不休。她說了什麽?好像是關於對稱性的某種直覺,說“這個積分看起來應該有個對稱軸,可能可以利用”。付聆雪當時沒接話,只是盯著白板看了很久。

原來那句話,那個模糊的直覺,成了七年後這個優雅解法的種子。

薛彌聲靠在椅背上。晨光現在更亮了一些,從淡青變成了淺金,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更清晰的光帶。電腦屏幕的光在晨光中顯得蒼白。

她該回覆嗎?說“謝謝補充”?說“那個提示我自己都忘了”?還是問“你為什麽淩晨一點還在工作”?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窗外有鳥開始鳴叫,清脆的啁啾聲此起彼伏。遠處街道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城市正在醒來。

她最終打字:“設備清單收到,今天會核對。變量替換的事,你不說我完全忘了。謝謝提醒。另外,淩晨一點還在工作?”

發送。很直接,甚至有點質問的語氣。但她發送了。

然後她站起身,走向洗手間。洗漱,換衣,整理包。動作熟練,像演練過無數遍的程序。鏡子裏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清醒,頭發紮得整齊,襯衫熨得平整。職業的面具,專業的盔甲。

她收拾好一切,準備出門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付聆雪的回覆,發送時間是六點三十四分。

“淩晨一點突然想起設備的事,怕忘了就起來整理了。現在準備去晨跑。你起得很早。”

晨跑。付聆雪有晨跑的習慣,以前就有,每天六點半準時出門,跑四十分鐘。原來這個習慣還在。

薛彌聲打字:“習慣了早起。你去跑步吧,註意安全。”

“好。設備清單有疑問隨時問我。今天我會在實驗室,手機靜音但會定期查看。”

“明白。”

對話結束。薛彌聲放下手機,拎起包,走向門口。在拉開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房間——晨光中的工作臺,亮著的電腦屏幕,攤開的文檔,還有那些剛剛結束的、關於淩晨工作和晨跑的簡短對話。

她拉開門,走進清晨的走廊。

電梯下行時,她想:付聆雪現在應該在跑步了,在某個公園的小徑上,呼吸著清晨的空氣,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而她在電梯裏,準備去辦公室,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工作,準備處理那些芯片測試的事,準備面對團隊,準備繼續這條昨晚郵件對話開啟的、今天還要延續的路。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晨光燦爛的街道。

陽光正好,風很輕,梧桐葉在枝頭輕輕顫動。她走向創業園區,步伐穩定。而在城市的某個公園裏,付聆雪大概正在跑步,呼吸,流汗,想著芯片的事,想著設備清單的事,想著那句“淩晨一點還在工作”的質問,也許,也想著她。

她們在不同的地方,但共享著同一個清晨,同一個芯片項目,同一條需要一起走的路。

薛彌聲推開辦公樓的門,走進大廳。前臺小陳看見她,笑著打招呼:“薛總早。”

“早。”她點頭,走向電梯。

走廊裏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她的腳步聲在清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電梯上行,數字跳動。她想起芯片測試的時間表,想起那些設備清單,想起變量替換的那個解法,想起付聆雪說“其實最早是你提示的方向”。

所有這些,都將成為今天工作的一部分。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聲覺的辦公室。晨光透過窗戶灑滿空間,團隊還沒到,只有她一個人。安靜,明亮,等待著被工作填滿。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包,脫下風衣。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

陽光洶湧而入,整個辦公室瞬間被金色填滿。桌面,椅子,白板,設備,都在光線下泛著溫暖的光澤。窗外,創業園區正在醒來,有人走進大樓,有人站在樓下抽煙,有人拎著早餐匆匆走過。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芯片項目,那些郵件對話,那些未說出口的話,那些從過去延伸到現在、可能還會延伸到未來的線,都將在這一天裏繼續生長,繼續延伸,繼續覆雜,也繼續清晰。

薛彌聲回到工位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郵箱界面還在,付聆雪的郵件還在,設備清單還在。

她開始工作。

首先打印設備清單,然後打開聲覺自己的設備臺賬,開始逐項核對。陽光在桌面上移動,從桌角移到中央。辦公室裏漸漸有了聲音——張工第一個到,然後是周工和趙工,接著是李工和小王。鍵盤聲,椅子挪動聲,低聲問候聲,咖啡機工作的聲音。

團隊到齊後,薛彌聲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早會簡短點。”她說,“芯片測試項目今天正式啟動。幾個事:第一,測試設備清單核對,周工趙工負責,下午給我缺項清單。第二,測試環境搭建,張工主導,李工協助。第三,合同今天寄出,小王跟進。第四,時間表同步,大家看這個——”

她把打印好的時間表貼在白板上。十四周的時間線,每個階段的任務,緩沖期,交付物。

團隊圍過來看。晨光正好照在白板上,那些時間節點在光線下清晰可見。沒有人說話,只有翻閱紙張的聲音,和偶爾的筆尖記錄聲。

“有問題嗎?”薛彌聲問。

周工先開口:“設備清單我們馬上核對。但有些高精度儀器,就算能借到,操作也需要培訓。培訓時間在時間表裏考慮了嗎?”

“考慮了。”薛彌聲指向時間表的“測試準備”階段,“這裏留了兩周時間,包括設備調試和人員培訓。”

“如果培訓需要更長時間呢?”趙工問。

“那就用緩沖期。”薛彌聲說,“但我希望盡量按計劃走。付總那邊協調設備也不容易。”

提到“付總”,團隊的表情都有微妙的變化。薛彌聲註意到了,但沒說什麽。有些東西需要時間適應。

“算法適配今天能完成集成測試嗎?”她轉向張工。

“應該可以。”張工說,“昨晚仿真跑完了,今天做實際硬件測試。”

“好。”薛彌聲點頭,“那散會,各自行動。”

團隊散開,回到各自的工位。辦公室裏瞬間充滿了工作的聲音——鍵盤敲擊聲,鼠標點擊聲,低聲討論聲,打印機工作的嗡嗡聲。

薛彌聲回到自己的工位,繼續處理設備清單。陽光現在完全照亮了她的工作區域,屏幕的光在自然光中顯得多餘。她關掉臺燈,讓晨光自由地鋪滿桌面。

核對到第七項時,手機震動。是付聆雪的消息,發送時間是七點二十一分——晨跑結束了。

“設備清單核對了嗎?有沒有缺項?”

“正在核對。目前看來缺三項高精度儀器。”

“哪三項?”

“頻譜分析儀Keysight N9021B,網絡分析儀R&S ZNB40,高速示波器LeCroy WavePro HD。”

“前兩項付氏實驗室有,可以借。第三項沒有,但我認識的一家研究所可能有閑置的,可以問問。”

“謝謝。培訓時間需要多長?”

“每臺儀器基礎操作一天,高級功能兩天。如果三臺都要,建議留出一周全職培訓。”

“時間表裏有兩周準備期,應該夠。”

“好。需要我安排培訓工程師嗎?”

“暫時不用,我們先自己研究手冊。有問題再請教。”

“明白。有需要隨時說。”

對話簡短高效。薛彌聲放下手機,繼續核對清單。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現在照到了她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城市完全醒來了。車流密集,人流匆匆,樓宇的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陽光。創業園區裏,各個公司的燈都亮著,人影在窗後晃動,會議在進行,工作在推進。

而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裏,六個人——也許很快七個人——在為一個小小的芯片努力,為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奮鬥,為一個可能重新開始的故事,書寫著今天的章節。

薛彌聲核對完清單,整理出缺項列表,發給付聆雪。然後她開始處理合同簽署的事,安排快遞,跟進進度。接著是團隊的工作協調,問題解答,進度檢查。

晨光漸漸變成了上午明亮的光線。辦公室裏,鍵盤聲密集如雨,偶爾有低聲討論,偶爾有椅子挪動。一切都在推進。

手機又震了。是付聆雪回覆設備缺項的解決方案:“頻譜分析儀和網絡分析儀已經協調好了,下周可以安排取貨。高速示波器那邊回覆了,有一臺閑置的可以借用,但需要簽借用協議。協議草案發你郵箱了。”

薛彌聲點開郵箱。果然有新郵件,附件是一份三頁的借用協議。條款清晰,責任明確,租金象征性的一元。她快速瀏覽,然後轉發給小王:“法務審閱,沒問題的話今天簽了。”

然後她回覆付聆雪:“協議收到了,正在走流程。謝謝協調。”

“應該的。另外,培訓手冊我也發你了,電子版,可以先看起來。”

“好。”

對話結束。薛彌聲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上午的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天空湛藍,雲很少。城市在運轉,時間在流逝。

芯片的路,今天正式開始了實質性的推進。設備解決了,合同在簽,團隊在行動。付聆雪在另一端協調著資源,提供著支持,用最高效的方式推進著項目。

而那些郵件,那些對話,那些關於淩晨工作、關於晨跑、關於變量替換的解法來源的交流,像這條主路旁的細小支流,靜靜地流淌著,不喧嘩,但存在,為這條充滿技術數據和風險評估的路,增添了一些人性的溫度,一些過去的影子,一些可能的未來。

至少,項目在推進。

至少,合作在進行。

至少,那條線,在繼續延伸。

薛彌聲重新坐直身體,開始處理下一項工作。窗外的陽光繼續西移,辦公室裏光影變化。新的一天,新的進展,新的對話,新的可能。

而她,在這條路上,繼續向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