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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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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會議在十二點十八分結束。

薛彌聲掛斷電話時,感到太陽穴有輕微的脹痛。一個半小時的技術對接,客戶的問題尖銳而具體,每一個都需要她調動全部專業知識來回答。現在電話掛斷,會議室裏的安靜突然變得厚重,像一層看不見的毯子壓下來。

她坐在那裏沒動,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客戶的要求、技術參數、交付時間、還有那些她承諾“再確認”的事項。晨會時芯片決定帶來的重量還沒消散,現在又添了一層。

會議室沒有窗戶,日光燈的白光均勻而無情地灑在一切物體上。桌上的水杯空了,杯底留下一圈極淺的水漬。她的筆橫在筆記本旁邊,筆帽松了,露出一點金屬尖。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屏幕亮起。是付聆雪發來的消息:“掩模版廠談過了,價格可以壓到二十萬零三千,降了一萬二。但需要這周內確認訂單。”

薛彌聲盯著那個數字——二十萬零三千。比最初的二十萬還是高三千,但比報價單的二十一萬五低了一萬二。付聆雪的效率總是高得驚人,一個上午就能搞定需要幾天談判的事。

她回覆:“收到。三千的差價可以接受。訂單確認需要走流程,最晚周五給你答覆。”

“好。新仿真跑完了,不均勻分布下的失效率峰值降到10.1%,降低了兩個百分點。報告更新了,發你郵箱。”

10.1%。比之前的12.3%好,但還是兩位數。薛彌聲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敲了敲,然後打字:“峰值對應的工作條件範圍有沒有變化?”

“擴大了0.5°C。”付聆雪回覆得很快,“但概率進一步降低到0.05%以下。如果再加一個簡單的溫度傳感器做二次保護,可以完全規避。”

總是有解決方案。付聆雪的世界裏,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有需要更多工程努力的問題。

“溫度傳感器的成本?”

“批量采購的話,一片三毛錢左右。會增加一點點面積,但可以在封裝裏解決。”

“好。周六詳細討論。”

“嗯。”

對話結束。薛彌聲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會議室裏的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某種背景白噪音。日光燈的光線刺眼,她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一片紅色的光斑,隨著心跳微微脈動。

芯片的事在向前推進。價格談了,仿真更新了,解決方案提出了。一切都在付聆雪的高效推動下有條不紊地進行。按理說,她應該感到安心,感到事情在掌控中。

但為什麽心裏那種懸著的感覺反而更重了?

薛彌聲睜開眼睛,重新看向筆記本。客戶的要求列在左邊,芯片的事項列在右邊,中間是她自己畫的問號和標註。兩邊的字跡都有些潦草,透露出記錄的匆忙。

她翻到前一頁,那裏有晨會時記下的團隊分工。周工和趙工負責技術對接,張工負責算法適配,李工負責文檔,她總體協調。看起來很合理,但她知道,真正的協調工作遠比這幾個字覆雜。

尤其是當協調的對象是付聆雪的時候。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薛彌聲擡頭,看見李工探進頭來:“薛總,午飯到了。今天訂的煲仔飯,你的那份放在你桌上了。”

“謝謝。”薛彌聲說,“你們先吃,我馬上來。”

“好。另外……”李工猶豫了一下,“周工和趙工說,他們下午想先內部討論一下芯片的技術問題,整理一個提問清單,這樣周六效率更高。問你可不可以。”

“可以。讓他們把清單明天給我看看。”

“明白。”

門關上了。薛彌聲收拾好筆記本和筆,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站在原地緩了幾秒。日光燈在白色的會議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她瞇起眼睛。

走出會議室時,開放辦公區的景象讓她停頓了一下——團隊六個人圍在會議桌旁吃午飯,張工在講什麽笑話,李工笑得差點嗆到,周工和趙工在討論什麽,一邊吃一邊在餐巾紙上畫圖。陽光從西窗照進來,在每個人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尋常的午間,尋常的團隊,尋常的溫暖。

薛彌聲沒有立刻過去。她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這一幕。這是她建立起來的,她保護著的,她願意為之冒險的小世界。六個人的生計,六個人的夢想,都系在這條船上。而現在,她要把這條船駛向更險的水域。

“薛總,飯要涼了!”張工看見她,招手。

她走過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煲仔飯還熱著,臘腸的香氣混合著米飯的蒸汽升騰起來。李工遞給她一雙筷子,塑料包裝還沒拆。

“謝謝。”她拆開筷子,拌了拌飯。底層的鍋巴已經形成,焦香撲鼻。

“剛才的客戶電話順利嗎?”周工問。

“還行。問題很多,但都在預期範圍內。”薛彌聲夾起一塊臘腸,“芯片的事,付總那邊有新進展。仿真更新了,失效率峰值降到10.1%。”

“10.1%……”趙工咀嚼著這個數字,“還是高。但她有應對方案吧?”

“加溫度傳感器做二次保護,可以完全規避。”薛彌聲說,“成本大概三毛錢一片。”

“那可以接受。”周工點頭,“面積呢?”

“說可以在封裝裏解決,周六詳細講。”

團隊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陽光慢慢移動,現在照到了餐桌中央,那些一次性餐盒在光線下泛著油光。遠處街道上的車流聲隱約傳來,像背景音樂。

“薛總,”李工突然小聲說,“周六付總來的時候,我們需要特別準備什麽嗎?比如著裝,或者……”

“正常上班的樣子就行。”薛彌聲說,“技術交底,不是商務談判。關鍵是把問題搞清楚。”

“但畢竟是付氏的高管……”張工插話。

“在這裏,她是技術顧問。”薛彌聲糾正,“我們付錢——雖然還沒付——買她的專業技術服務。所以是平等的技術討論,不是上下級匯報。”

她說得很平靜,但心裏知道這話不完全真實。付聆雪確實是技術顧問,但也是付氏的高管,也是她的前女友,也是那個能輕易影響聲覺命運的人。平等?在資本和資源面前,真正的平等從來稀缺。

但她必須這樣告訴團隊,也必須這樣告訴自己。

“明白了。”李工點頭,但眼神裏還有一絲不確定。

午飯後,團隊各自回到工位。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刷手機,有人繼續工作。薛彌聲收拾好餐盒,走到窗邊。陽光正烈,創業園區的小徑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幾只麻雀在跳躍覓食。

她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明亮的光線。然後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郵箱裏有付聆雪發來的更新版仿真報告,她下載,打開。

這次直接翻到失效率分布圖。三維曲面依然,但那個突兀的峰值確實降低了,從12.3%降到10.1%。曲面整體更平滑,危險區域標註得更清晰。付聆雪在旁邊加了一個新的註釋:“增加溫度傳感器後,實際失效率可降至0.01%以下。”

0.01%。這個數字聽起來安全多了。

薛彌聲繼續往下看。付聆雪在新增加的一章裏詳細分析了溫度傳感器的方案——選型建議、電路連接、校準方法、故障檢測。甚至算出了增加這個模塊對整體功耗的影響:0.2毫瓦,幾乎可以忽略。

一如既往的全面,一如既往的細致。

她關掉報告,打開團隊剛提交的技術要求清單。周工和趙工列出了十七個問題,從架構設計到測試方法,從工藝兼容性到量產準備。問題很專業,有些甚至很尖銳。

她在清單最後加了一條:“如果測試芯片成功但完整流片失敗,我們的產品路線圖是否有備選方案?”

這是個商業問題,不是技術問題。但必須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付聆雪發來的新消息:“下午三點我要和代工廠開個電話會,討論測試芯片的具體安排。你需要參加嗎?”

薛彌聲看了眼日程表。下午兩點預算審核,三點面試第二輪,四點付氏文件取件。滿滿的,抽不出時間。

“我有其他會議。”她回覆,“會議紀要我晚點看。關鍵點:交期、質量保證條款、數據保密。”

“明白。我會重點確認這些。”

“謝謝。”

“應該的。”

又是“應該的”。薛彌聲盯著這個詞。付聆雪總是把界限劃得很清楚——這是工作,這是她“應該”做的。但那些超出“應該”的部分呢?那些深夜的公式推導,那些動用的人脈,那些精心的設計?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辦公室裏光影變化。下午的工作要開始了。薛彌聲整理好文件,準備預算審核會議。數字,又是數字,無窮無盡的數字。

但至少芯片的事在推進,至少付聆雪在認真對待,至少團隊在準備。

至少,周六的會面正在逼近,那個她需要再次直面付聆雪的時刻。

她站起身,拿起筆記本。走向會議室時,腳步很穩。

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隨著她的步伐移動,變形,但始終跟隨。

就像那些問題,那些風險,那些過去的影子——始終跟隨,但至少,她在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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