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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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晨光穿透窗簾的縫隙時,薛彌聲已經醒了。

她躺在床上沒動,眼睛盯著天花板。睡眠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後又褪去,留下清晰的清醒。昨晚的夢已經模糊,只記得一些片段的色彩和感覺——實驗室的白光,紙張的觸感,還有付聆雪說話時嘴唇開合的弧度。

外面傳來早班公交的剎車聲,遙遠但清晰。城市開始蘇醒的聲音透過窗戶縫隙鉆進來:垃圾車沈悶的壓縮聲,送報員的自行車鈴聲,遠處工地早起的打樁機第一聲悶響。

薛彌聲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睡眠時間不長,但質量尚可。她看了眼手機:清晨六點十七分。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都是昨晚她睡著後發來的。

一條是張工淩晨一點發的:“薛總,集成測試方案又優化了一版,增加了您說的兼容性測試部分。已發郵箱。”

一條是周工淩晨兩點發的:“和趙工討論到剛才,關於測試芯片的並行方案,我們畫了個詳細的時間線圖,您今天可以看看。”

還有一條是付聆雪淩晨三點發的:“新的工藝模型權限已經批下來了,比預計快。數據正在下載,明天可以開始仿真。另外,查找表的壓縮方案我有了新思路,周六可以討論。”

三條消息,三個時間點,三個人都在深夜工作。薛彌聲看著這些時間戳,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有對團隊的愧疚,也有對付聆雪那種熟悉的工作節奏的……共鳴。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清晨的涼意從腳底升起,讓她徹底清醒。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灰藍色的晨光湧入房間,帶著秋天早晨特有的清冷質感。

城市正在醒來。遠處的樓宇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近處的街道開始有車輛駛過。幾個晨跑的人沿著人行道慢跑,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普通的早晨,普通的新一天。

薛彌聲在窗前站了幾分鐘,看著天色從灰藍漸變成淡青,東方地平線泛起一絲極淺的金色。然後她轉身走向工作臺。

臺燈還關著,但晨光已經足夠看清桌上的東西。那張草稿紙還在原位,旁邊是她昨晚寫的筆記,紅筆的註解在晨光中顯得鮮艷。她拿起草稿紙,再次看向付聆雪的那個巧妙變量替換。

“是怎麽想到的?”她昨晚寫的問題還在那裏。

薛彌聲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新的草稿紙。她決定自己推一遍。不是為了驗證對錯——付聆雪的推導不會有錯——而是為了理解那個思維過程,那個從覆雜到簡單的跳躍是如何發生的。

筆尖劃過紙面,她開始寫下第一步。從原始積分式開始,設定變量,嘗試幾種常見的替換方法。都不夠簡潔,都會引入新的覆雜度。她停住筆,盯著那個積分式看了很久。

晨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移到紙面中央。外面街道上的車流聲密集了一些,早高峰開始了。

薛彌聲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想象那個函數圖像。一個覆雜的振蕩函數,乘以一個衰減因子,積分區間是從負無窮到正無窮。對稱性……有沒有對稱性可以利用?她重新睜眼,在紙上畫了個簡圖。

圖形顯示函數關於原點對稱,但又不是完全對稱——衰減因子破壞了完美的對稱性。但如果是某種加權對稱呢?她嘗試引入權重函數,但計算更覆雜了。

不對。付聆雪的方法一定更優雅。

她放下筆,向後靠在椅背上。晨光現在正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窗外的鳥開始鳴叫,清脆的啁啾聲此起彼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付聆雪發來的消息,時間顯示是六點四十五分:“醒了?”

薛彌聲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付聆雪怎麽知道她醒了?還是只是猜測?她回覆:“嗯。你呢?”

“一直沒睡。新數據下載完了,正在跑第一次仿真。”

果然。付聆雪還是那個付聆雪,工作起來不要命。薛彌聲打字:“註意休息。”

發出去後她立刻後悔了——太像關心,太像從前。但付聆雪回覆得很快:“好。你也是。”

然後是一條新消息:“變量替換的問題,你想出來了嗎?”

薛彌聲的手指收緊。付聆雪怎麽知道她在想這個?她看向桌上的草稿紙,看向自己寫的那句“是怎麽想到的”。付聆雪當然不知道,這只是巧合,或者……是某種默契?

“還沒有。”她如實回覆,“試了幾種方法,都不夠簡潔。”

“試試把積分區間映射到單位圓上。”付聆雪說,“用覆變函數裏的圍道積分思想,但不需要完整覆變,只需要那個映射。”

薛彌聲的大腦快速運轉。單位圓……映射……她拿起筆,在紙上快速演算。設一個新變量,把實數軸映射到單位圓的上半圓周。這樣那個覆雜的積分就變成了一個圓周積分,而圓周積分可以用留數定理……

“等等,”她打字,“但留數定理需要覆變函數,我們的函數是實函數。”

“所以只取映射,不取覆變。”付聆雪回覆,“映射後的函數在圓周上是周期函數,可以用傅裏葉級數展開,取前幾項就夠了。這是工程近似,但精度足夠。”

薛彌聲看著這條消息,感覺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突然通了。她快速在紙上計算,設定映射,展開傅裏葉級數,取前三項。那個覆雜的積分簡化成了三個簡單的系數求和。

“所以你的變量替換本質上是這個映射的逆變換?”她問。

“對。我把它寫成了代數形式,隱藏了背後的映射過程。”付聆雪說,“這樣更簡潔,也更容易在代碼裏實現。”

薛彌聲盯著紙上的計算過程。晨光現在完全照亮了整張紙,那些公式在光線下清晰得像雕刻。她看到了付聆雪的思維路徑——從覆雜的問題出發,找到一個巧妙的幾何視角(單位圓映射),轉化為更簡單的問題(周期函數展開),最後再變回簡潔的代數形式。

這是典型的付聆雪風格:深度的數學洞察,巧妙的工程轉化,最終落地的簡潔實現。

“很精彩。”她最終回覆。

“謝謝。”付聆雪說,“這個思路其實來自我們以前討論過的一個信號處理問題,你還記得嗎?關於帶限信號的外推。”

薛彌聲的記憶被觸動了。那是她們研二的時候,一個課程項目裏遇到的技術難題。付聆雪當時提出了類似的映射思想,但那個問題更簡單,她沒意識到這個思路可以推廣到這麽覆雜的積分。

“你把它推廣了。”她說。

“嗯。這些年一直在完善這個思路。”付聆雪停頓了一下,“想著也許有一天能用上。”

這話裏藏著太多沒說出的東西。薛彌聲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不知道該怎麽回。晨光又亮了一度,房間裏的陰影幾乎完全消失了。

她最終打字:“周六,你打算怎麽講這個芯片設計?”

把話題拉回工作,拉回安全區。

付聆雪很快適應了這個轉向:“從架構概述開始,然後重點講異步電路設計和校準模塊。仿真數據我會準備圖表,實際問題可以讓團隊隨時提問。”

“團隊可能會問得很細。”

“我準備了三百頁的技術文檔,應該夠用。”

三百頁。薛彌聲幾乎能想象那份文檔的樣子——嚴謹,全面,每個細節都有依據。這就是付聆雪,永遠準備過度,永遠追求完備。

“查找表的壓縮方案,”她換了個話題,“你的新思路是什麽?”

“用差分編碼加霍夫曼壓縮。”付聆雪說,“查找表的參數變化有規律性,相鄰條目之間差值很小,差分編碼後熵很低,再用霍夫曼壓縮可以壓掉70%以上。”

“會增加解碼覆雜度嗎?”

“增加一點點,但相比節省的面積,代價可以接受。我算過,解碼邏輯只占0.03平方毫米。”

又是精確的數字。付聆雪永遠用數據說話。

薛彌聲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淡藍色的天空中有幾縷細雲。街道上車流如織,上班的人群開始湧現。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

“我該準備去公司了。”她打字。

“好。仿真結果下午出來,我發你。”

“謝謝。”

“不用謝。”

對話結束。薛彌聲放下手機,坐在晨光裏沒動。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的背景音。她看著桌上兩張草稿紙——一張是付聆雪的原始推導,一張是她自己的計算。兩張紙上寫著相似的公式,但思維路徑不同。

這就是她們現在的狀態:在解決同一個問題,走不同的路,但最終可能會匯合。

她站起身,走向浴室。熱水沖刷身體時,她想著付聆雪說的“這些年一直在完善這個思路,想著也許有一天能用上”。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心裏的湖面,漣漪一圈圈蕩開。

洗漱完畢,換好衣服,薛彌聲回到工作臺前。她整理好今天要帶的東西:筆記本電腦,那個加密文件夾的備份U盤,團隊會議的筆記,還有簽好的付氏文件。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得明亮,金黃色的光線灑滿桌面。她把草稿紙小心地夾進筆記本裏,然後關上臺燈。

公寓裏安靜下來。她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空間——晨光中的工作臺,椅子微微推開的弧度,墻上的影子,地板上的光斑。

然後她拉開門,走進新的一天。

走廊裏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一盞盞熄滅在她身後。電梯下行時,她想:今天要決定芯片的事,要面對團隊的疑問,要準備周六的會面。

但至少,她解開了一個數學謎題。至少,她和付聆雪進行了一場純粹的技術對話。至少,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她們都還在向前走。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清晨的街道。陽光正好,風很輕,梧桐葉在枝頭輕輕顫動。

路還很長,問題還很多,抉擇還在前方。

但此刻,至少此刻,她感到一種清晰的平靜——那種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知道自己為什麽做,知道自己不孤單的平靜。

她走向創業園區,步伐穩定。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處,付聆雪大概也正結束通宵的工作,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她們在不同的地方,但想著同樣的問題,走向同樣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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