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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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燈光下的草稿紙泛著柔和的米白色。薛彌聲站在工作臺前,指尖輕輕拂過紙面,那些付聆雪寫的公式在臺燈下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墨跡已經幹透,但筆畫裏的力道還在——每個字母都工整,每個等號都筆直,每個下標都精確地縮在右下角。

她記得付聆雪寫字時的樣子。右手握筆很緊,指節微微發白,但筆尖移動得很穩。寫數學符號時嘴唇會無意識地跟著動,像在默念什麽咒語。遇到覆雜的推導,她會先閉上眼睛想幾秒,然後一氣呵成,中間不停頓。

這張紙是昨晚付聆雪拍照發來的,薛彌聲今早出門前打印了出來。現在它攤在工作臺上,旁邊是她自己畫的電路簡圖、計算過程、還有用紅筆標的疑問。

屋子裏很安靜。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雙層玻璃過濾成低沈的嗡鳴,像是很遠的地方有個巨大的機器在運轉。薛彌聲拉開椅子坐下,從包裏拿出那份簽好的文件,放在草稿紙旁邊。

白紙黑字,付氏的logo,她的簽名。一筆一畫,是她自己的字跡,但簽的時候想的是付聆雪——想她會怎麽審這些條款,想她會不會覺得哪裏不夠嚴謹,想她助理明天來取文件時會說什麽。

薛彌聲搖搖頭,把文件推到一邊。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整理今天的信息。

左邊一欄寫“芯片合作”:優勢(性能提升5-10倍,功耗降70%,技術壁壘),風險(流片失敗率30%,時間成本9-12個月,資金壓力),付聆雪的方案(測試芯片20萬/2個月,失效率可降至5%以下),團隊意見(趙工:技術領先但風險高;周工:建議分階段)。

右邊一欄寫“其他事項”:算法進展(99.68%),凱風資本(下周會議),團隊情緒(對付聆雪既有敬佩也有疑慮),周六會面(上午10點,技術交底)。

寫到這裏,她的筆停住了。周六會面。三天後。

她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開始列周六可能遇到的問題清單:

1. 團隊的技術質疑——如何應對?讓付聆雪直接回答,還是她先過濾?

2. 私人關系——要不要提前和團隊說明?怎麽說?

3. 合作尺度——討論範圍限定在芯片,還是擴展到其他技術方向?

4. 決策流程——當場做決定,還是事後討論?

5. 如果出現分歧——以誰的意見為準?

問題越列越多,每一條都像一個小小的結,需要小心解開。薛彌聲放下筆,靠向椅背。臺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陰影,眼睛下面那圈淡青在光線中更明顯了。

她想起下午硬件團隊的表情——趙工摘下老花鏡時眼裏的覆雜神色,周工推眼鏡時手指的微微顫抖。那不只是對技術的敬畏,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對她這個決策者的審視。

聲覺是她的公司,但團隊是公司的心跳。六個人,加上她七個,每個人的生計,每個人的夢想,都綁在這條小小的船上。芯片合作像是突然出現的風暴,可能把船吹向更廣闊的海域,也可能直接打翻。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薛彌聲瞥了一眼,是日程提醒:明天上午九點團隊會議。

她沒理,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紙上的公式。那是付聆雪推的自適應預加重系數計算公式,從語音信號的短時平穩性假設出發,推導出一個簡潔優美的表達式。最後一行寫著:“此公式在85分貝噪聲下仍能保持穩定,但需驗證實際硬件的量化誤差影響。”

總是這樣。付聆雪給出解決方案的同時,一定會指出局限,一定會提醒驗證。她討厭“大概”“應該”“可能”,她要的是“確定”“驗證”“數據”。

薛彌聲拿起筆,在公式旁邊寫了個註解:“已實測,低頻誤識別率降42%,效果顯著。硬件量化誤差待芯片驗證。”

寫完後她看著兩行字並排——付聆雪的工整字跡,她的隨意筆跡。像是某種對話,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在這張紙上相遇。

窗外的風聲似乎大了些。薛彌聲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夜色中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連成流動的光河。她住的這棟樓在街區裏不算高,能看見對面樓的窗戶——有的暗著,有的亮著,有的拉著窗簾透出模糊的光暈。

那些窗戶後面是別人的生活,別人的煩惱,別人的抉擇。就像此刻,付聆雪大概也在某個房間裏,可能在看書,可能在寫東西,可能在思考芯片的事,可能也在想周六的會面。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泛起一絲奇怪的共鳴。三年了,她們過著平行線般的生活,但現在這兩條線又開始靠近,開始交叉,開始互相影響。

薛彌聲拉上窗簾,回到工作臺前。她從包裏拿出平板,打開付聆雪今天發的“異步電路設計說明文檔”。二十多頁的內容,她下午只看了一部分,現在有時間仔細讀。

文檔的結構很清晰:第一章講異步電路的基本原理和優缺點,第二章是她設計的特殊結構,第三章是針對工藝偏差的補償方案,第四章是仿真測試結果,附錄是詳細數據和圖表。

薛彌聲直接翻到第三章。付聆雪設計了一個自適應校準模塊,可以在芯片啟動時自動檢測工藝偏差並調整參數。原理是利用芯片內部的環形振蕩器頻率對工藝波動敏感的特性,通過測量頻率偏移來推算偏差,然後用查找表調整其他模塊的參數。

方法很巧妙,但薛彌聲註意到一個問題——查找表的大小。付聆雪設計的查找表有256個條目,每個條目包含多組參數。這些數據需要存儲在芯片的ROM裏,會占用面積,增加成本。

她在平板上做了個標註:“查找表面積代價?可否壓縮?”

繼續往下看。仿真測試結果顯示,在模擬的工藝波動範圍內,校準成功率在94%到97%之間。但薛彌聲註意到,仿真的工藝數據是基於代工廠提供的“典型”模型,而實際流片時,每個晶圓、每個芯片的工藝參數都會有差異。

她又做了個標註:“仿真模型與實際制造的差距?需要實測數據驗證。”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這就是技術工作的本質——解決一個問題,發現三個新問題。但付聆雪的文檔至少提供了一個紮實的起點,一個可以討論、可以改進的基礎。

薛彌聲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十七分。她關掉文檔,打開郵箱。有一封未讀郵件是張工發來的集成測試方案,她點開粗略瀏覽。方案寫得很詳細,從測試環境搭建到具體用例,從通過標準到問題處理流程,都考慮到了。

她在回覆裏寫道:“方案可行,但增加一項——芯片集成後的兼容性測試。即使芯片單獨測試通過,集成到系統裏也可能有問題。”

發送後,她想起付聆雪說的“理論失效率5%”。如果真能降到這麽低,芯片的風險就大大降低了。但這個數字需要驗證,需要用實測數據支撐。

她打開和付聆雪的聊天窗口,打字:“查找表面積多少?仿真用的工藝模型是哪個版本?有沒有更激進的數據?”

發送。像在夜色中拋出一個問號,等待回應。

幾乎立刻,付聆雪回覆了:“查找表占用面積0.12平方毫米,占總面積1.5%。工藝模型是TSMC 22nm ULP的Rev.3.2。更激進的數據有,但置信度較低,需要實測驗證。”

“Rev.3.2是兩年前的模型了。”

“代工廠最新的Rev.4.1模型要簽保密協議才能拿到,我明天申請。”

“申請需要多久?”

“三天左右。但即使拿到,也只能用於仿真,不能代替實測。”

“明白。”

對話在這裏停下。薛彌聲看著屏幕上簡短的交流,想起從前她們討論技術時的場景——可以連續爭論幾個小時,可以為了一個參數值查幾十篇論文,可以為了驗證一個想法熬通宵做實驗。

那種純粹的、專註的、只為真理而爭的狀態,她很久沒有經歷了。聲覺的日常是管理,是融資,是商業,技術工作越來越像背景而不是核心。

而付聆雪的出現,把她拉回了那個世界。那個她曾經熱愛,後來被迫遠離,現在又慢慢找回的世界。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付聆雪,是周工發來的消息:“薛總,睡了沒?我和趙工又算了算芯片的時間線,有些新想法。”

“說。”

“如果我們把測試芯片和完整流片的部分工作並行做,可以節省一個月時間。但需要更多的人力投入。”

“需要多少人?”

“至少兩個全職的,三個月。”

薛彌聲快速心算。兩個工程師三個月,加上其他成本,大概十五萬。時間節省一個月,但錢多花十五萬。

“明天會上討論。”她回覆。

“好的。另外……”周工頓了頓,“趙工說,付總的設計裏有個細節他還沒完全理解,明天能不能直接問她?”

薛彌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明天團隊會議,付聆雪不在。但周六她會在。

“周六付總會來,到時候可以問。”她打字。

“明白了。那薛總早點休息。”

“你們也是。”

放下手機,薛彌聲感到一陣疲憊從骨頭裏滲出來。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需要不斷權衡、不斷決策、不斷面對不確定性的心累。

她站起身,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那瓶沒喝完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冰涼刺激著喉嚨,讓她清醒了些。

工作臺上,草稿紙還在那裏,公式還在那裏,問題還在那裏。窗外的城市還在運轉,時間還在流逝,周六還在逼近。

她走回工作臺前,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決定:推進芯片合作,但堅持測試芯片先行。周六會議聚焦技術細節,明確分工和權責。團隊情緒需引導,強調這是技術機會而非私人關系。”

寫完後,她合上筆記本。臺燈的光圈在封面上形成一個明亮的圓,周圍是深深的暗影。

至少她有了一個方向,一個暫時性的決定。明天可以和團隊討論,周六可以和付聆雪確認,下周可以開始行動。

一步一步來。像走夜路,只能看清腳下幾步,但至少還在向前走。

薛彌聲關掉臺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帶。

她坐在黑暗裏,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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