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薛彌聲站在張工身後,俯身看向屏幕。

測試數據瀑布般滾動,綠色字體標註著“通過”,紅色字體寥寥無幾。識別率曲線穩定地徘徊在99.6%到99.7%之間,像一條平靜流淌的河流。內存占用顯示為237MB,比之前的700MB下降了近三分之二。

“運行了多久?”薛彌聲問。

“四小時,從昨晚淩晨開始,到現在沒出過一次崩潰。”張工的聲音裏有壓抑的興奮,“處理延遲也降了,平均響應時間43毫秒,完全滿足實時性要求。”

薛彌聲的手指輕觸屏幕,調出詳細日志。一行行數據流過,每一條都在佐證這個突破的真實性。她看到淩晨三點二十一分,算法完成第一次完整疊代;四點零七分,識別率突破99.5%;五點三十三分,穩定在99.6%以上。

那些時間點,正是她和付聆雪通電話、傳草稿紙、推公式的時刻。技術改進的軌跡,與她們深夜對話的軌跡,在無形中重合。

“壓力測試做了嗎?”薛彌聲收回思緒,保持專業的語氣。

“做了。”張工調出另一個窗口,“模擬了八人同時說話的場景,系統成功分離出所有聲紋,識別率略有下降,但仍在99.2%以上。噪聲測試也過了,85分貝背景噪音下,識別率還能保持99%。”

薛彌聲看著那些數據。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聲覺的技術,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了行業頭部公司的水平。而這個突破,距離她們在談判桌上對峙,才過去不到一周。

“很好。”她說,聲音平靜,“把測試報告整理出來,下午我要看。另外,開始準備集成到產品原型裏,下周末前我要看到可演示的版本。”

“明白。”張工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薛總,這個思路……真的很精妙。圖神經網絡的頻域方法,我以前只在論文裏看過理論,沒想到真能做出來。”

薛彌聲頓了頓:“實現過程中有遇到什麽難點嗎?”

“有,特征映射那部分,維度轉換很容易丟信息。”張工調出代碼,“我試了好幾種方法,最後發現得用雙線性插值,配合一個小的註意力機制,才能保住關鍵特征。”

“雙線性插值……”薛彌聲重覆這個術語,想起付聆雪在草稿紙角落寫的小字:“註意特征值歸一化”。當時她沒理解為什麽要特意強調這個,現在明白了——特征值如果不歸一化,插值後的特征映射會失真。

付聆雪總是看得比她遠一步。

“這個解決方案不錯。”薛彌聲對張工說,“寫進技術文檔,詳細說明為什麽選雙線性插值,對比實驗數據也要附上。”

“已經在寫了。”張工說,“對了薛總,付總……付女士那邊,需要同步這個進展嗎?”

稱呼上的猶豫很有意思。張工顯然在斟酌,是叫“付總”顯得太正式,還是叫“付女士”顯得太疏遠。最後選了折中的“付女士”,但聽起來依然別扭。

“我會同步。”薛彌聲說,“你們先專註實現。”

她離開張工的工位,回到自己的位置。日光又移動了一些,現在正照在她左手邊的文件架上。那些文件夾整齊排列,標簽上寫著“技術文檔”、“商業計劃”、“財務報表”、“專利申請”。秩序井然,是她喜歡的樣子。

薛彌聲坐下,重新打開付聆雪發來的PDF。這次她看得更仔細,一行一行地讀,像在解一道覆雜的數學題。

架構確實精妙。付聆雪把時頻域聯合分析分解成了七個模塊,每個模塊都有明確的功能定義、輸入輸出規格、性能指標。模塊之間的接口設計得很幹凈,耦合度低,便於並行開發和後續維護。

典型的付聆雪風格:優雅、嚴謹、可擴展。

但薛彌聲在第七個模塊的備註裏,發現了一行小字:“此模塊需特殊硬件支持,建議與聲覺現有架構對齊。”

特殊硬件?她皺眉。聲覺現在的架構是基於通用處理器和專用聲學芯片的混合設計,哪裏需要“特殊硬件”?她繼續往下翻,在附錄裏找到了一張簡圖——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芯片架構,融合了數字信號處理和神經網絡加速單元。

圖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此為概念設計,未量產。若聲覺有意向,可合作流片。”

薛彌聲的心臟猛跳了一下。流片,芯片行業的術語,指芯片從設計到制造的過程。一次流片成本至少百萬,對聲覺來說是天文數字。但付聆雪輕描淡寫地寫在技術文檔附錄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拿起手機,想給付聆雪發消息問清楚,但手指停在屏幕上。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鍵盤聲和偶爾的低語。她擡頭環視,團隊都在專註工作,沒人註意到她這邊的波動。

冷靜。薛彌聲對自己說。先把問題理清楚。

她重新看向那張芯片架構圖。設計很精妙,專門為時頻分析優化,理論上能提升計算效率五到十倍。如果真能做出來,聲覺的技術優勢將不再是“領先”,而是“碾壓”。

但問題很多:誰出錢?誰主導?知識產權歸誰?失敗了怎麽辦?

這些問題,付聆雪一個字都沒提。她就那麽把概念圖放在技術文檔裏,像拋出一個誘餌,等待薛彌聲上鉤。

薛彌聲關掉PDF,向後靠在椅背上。晨光刺眼,她瞇起眼睛。辦公室裏,李工正在和白板較勁,畫著一個覆雜的界面流程圖;張工在調試代碼,眉頭緊鎖;其他幾個人或寫文檔,或查資料,或低聲討論。

這是她的團隊,她的責任。任何一個決策,都可能影響這些人的生計,影響聲覺的未來。

芯片的誘惑很大,但風險更大。

手機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緒。是付聆雪打來的。

薛彌聲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分,接近午飯時間。她拿起手機,走到會議室,關上門,才接起。

“餵?”

“PDF看完了嗎?”付聆雪開門見山。

“看了。”薛彌聲說,“第七模塊的備註,還有附錄的芯片圖,需要解釋。”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敲擊聲,像鋼筆輕點桌面。“芯片是我去年做的概念設計,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應用場景。時頻分析需要大量的矩陣運算和傅裏葉變換,現有架構效率太低,所以我重新設計了這個。”

“為什麽現在才拿出來?”

“因為現在有你。”付聆雪說得很自然,仿佛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聲覺需要技術壁壘,我需要把設計落地。雙贏。”

薛彌聲的手指收緊:“流片成本多少?”

“第一次大概一百五十萬,如果找合適的代工廠,可以壓到一百二十萬。”付聆雪報出數字,像在說買菜錢,“付氏可以出百分之七十,聲覺出百分之三十。知識產權共有,但聲覺有獨家使用權五年。”

條件很優厚,優厚到讓薛彌聲警惕。“代價是什麽?”

“聲覺的下一代產品,必須基於這個芯片架構。”付聆雪說,“這意味著你們的產品路線圖,要和我的技術路線深度綁定。”

“綁多久?”

“至少三年。”付聆雪停頓,“但三年後,如果芯片成功,聲覺已經建立了足夠的壁壘,可以獨立發展。”

薛彌聲沈默。她走到會議室窗邊,看向外面的創業園區。午前的陽光很烈,照在水泥地上泛著白光。樓下有幾個人在抽煙,幾個人在打電話,幾個人拎著外賣匆匆走過。

普通的中午,普通的創業者,普通的掙紮。

但付聆雪在電話裏提出的,是不普通的機會,也是不普通的風險。

“我需要考慮。”薛彌聲最終說。

“當然。”付聆雪的聲音很平靜,“周三會議前給我答覆就行。另外,算法測試的結果,我看到了。”

薛彌聲一怔:“你怎麽看到的?”

“張工發了測試報告到共享平臺,我有查看權限。”付聆雪說,“識別率99.6%,很好。但壓力測試裏,八人場景的誤識別主要集中在低頻區,建議檢查一下梅爾濾波器的參數設置。”

專業,冷靜,直擊要害。付聆雪總是這樣,能在別人慶祝成功時,看到那些隱藏的問題。

“我會讓團隊檢查。”薛彌聲說。

“還有,”付聆雪的聲音輕了些,“雙線性插值的解決方案很聰明,但註意力機制的權重初始值可以再優化。我推了一個公式,發你郵箱了。”

話音落下,郵箱提示音就響了。薛彌聲幾乎能想象付聆雪一邊打電話,一邊單手敲鍵盤發郵件的場景——她以前常這樣,一心多用,效率高得驚人。

“收到了。”薛彌聲說,“謝謝。”

“不用謝。”付聆雪頓了頓,“你那邊……團隊情緒還好嗎?”

這個問題有些意外。薛彌聲楞了兩秒才回答:“還好。專業層面,大家都認可你的技術能力。”

“私人層面呢?”

“那不重要。”薛彌聲說,“工作就是工作。”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嘆息,輕到薛彌聲懷疑自己聽錯了。“也是。那就這樣,周三晚上十點,視頻會議見。”

“好。”

通話結束。薛彌聲放下手機,站在窗前沒動。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樓下那些人還在抽煙、打電話、等外賣,生活繼續,煩惱繼續,掙紮繼續。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打開付聆雪剛發來的郵件。附件裏果然是一個公式,簡潔優雅,還有幾行註釋說明推導過程。最後一行寫著:“這個初始值能讓註意力更快收斂,大概能再提升0.1到0.2個百分點。”

薛彌聲把公式轉給張工,沒多解釋。張工很快回覆:“收到,馬上試。”

辦公室裏的時鐘指向十二點十分。有人開始張羅訂午餐,有人伸懶腰,有人討論下午的工作安排。尋常的正午,尋常的忙碌。

薛彌聲關掉郵箱,打開日程表。下午一點半要審核預算,兩點要和硬件團隊開會,三點要見一個來面試的工程師。滿滿的日程,滿滿的責任。

她站起身,走到咖啡機旁,給自己續了一杯咖啡。深褐色的液體流入馬克杯,熱氣蒸騰,帶著苦香。她端著杯子回到座位,看著屏幕上的日程表,看著那些等待她處理的事情。

芯片的事,凱風的事,付聆雪的事,都需要決定。

但她不急著決定。付聆雪給了她時間,到周三。她有兩天時間思考、權衡、咨詢。

慢慢來。一步一步來。就像她建立聲覺那樣,謹慎但堅定。

薛彌聲抿了口咖啡,苦澀在舌尖蔓延,然後回甘。

窗外的陽光繼續移動,辦公室裏的光影繼續變化。新的一天還很長,要做的事還很多。

但她知道,有些變化已經開始了。在算法裏,在芯片設計裏,在她和付聆雪那些深夜和清晨的對話裏。

靜靜地,不可逆轉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