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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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十八

何子蘭離了聽州,轉眼卻是玉生的七七,豫王府一片慘淡,人人都繞著那片廢墟走,沒有主子的意,到底該拿這片廢土如何?

連管家都膽怯了。

那堆廢墟靜靜趴在那,成日裏被風襲卷一些,漸成了堆,堆如一座孤墳,這墳裏確實埋著一個人。

他端著飯食來到李束純房門口,嘆道:“王爺,你已數日未出門了,今日……是白公子的七七,老百姓話說著,就是離魂了,白公子就該真的從咱豫王府投胎轉世了,您不想再見見他嗎?”

許久沒有回應,管家老淚縱橫,彎腰將酒壇飯食都放好了,甫一起身,就聽到房門開合的聲音,李束純出來了,他多日未見陽光,整個人瘦得如一副龐大的骨架,兩顴上堆著濃重的烏青,掛著兩顆無神的眼珠子。

管家激動道:“王爺,你——”

“今日是他的七七?”李束純就問。

管家點頭稱是,李束純又問:“他今日就真的要投胎轉世了?”

管家又說是。

李束純就往外走,路過管家時,飄過一陣難聞的異味,那是酒味與汗味等諸多味道的累積。李束純出了門,府中的下人都快認不出他了,他變化太多,管家趕緊著人去請了周信年。而李束純已經來到了玉生焚盡的斂珠苑邊,那裏空空蕩蕩,陣陣陰涼的風鉆著人的骨頭,李束純形銷骨立,瞪著那景兒,似要看出個白玉生。

可白玉生早已化成一堆灰燼,管家不遠不近跟著,生怕他倒了,又見此情景,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當初要留下那位公子時候看到的眼神,既有那時,早也該想到今日!

李束純忽地問:“不是說能見他麽?怎麽不見?”

管家還未答,他又笑了,“你忘了,本王也忘了,他走得果真是轟轟烈烈,又怎麽肯多留在我豫王府?早在第一日就該離開了,哪裏有他留下的魂?”

管家勸道:“王爺,您養好身體,好好睡一覺,說不定白公子會托夢。”

李束純冷笑:“他會給我托夢嗎?像你說的,他沒投胎這些日子,本王可一次都沒見到他,投了胎,怎麽還會入我的夢來?”

管家不知再說什麽,風又吹了起來,揭起一片塵埃,塵埃仍在,沒有清理,糊了李束純滿眼,擡手是一片的濕潤——

他竟哭了,他這樣的人,竟也會哭。

他那樣的人,他竟信了他是真心要留。

他這樣的人,竟會為這樣一個人哭?

“把這裏打掃了,吹得王府不成體統。”李束純抹了那些淚,忽地這樣說。管家應下,李束發也不走,繼續看著那些淡淡的灰塵隱沒的空氣中。

“王爺肯出來了——”周信年才到這裏,就聽到撲通一聲,李束純倒在了地上。

李束純被帶回房中,一個下人被打發來清掃此地,他生得圓頭圓面,倒十分老實,一臉被欺負的樣子,提著一只水桶,一只掃帚,嘟嘟囔囔地打掃著,直到半夜,才將地方徹底掃幹凈。又將水桶的水一潑繼續清洗。

背上的月亮照著,越照越晶亮,月暈輝清,明晃晃花了人的眼,叫人目眩神迷起來。

他的頭有些暈了,這樣的活做到現在,任誰也抗不住,實在太累。定住眼,他覺出一些不對勁,踢開一顆碳化的木頭,只見那被燒黑的地面上留了一層幹涸的血跡,血跡排列整齊,赫然幾排字:

元慶九年絕筆

平生無甚傷心事,金車與寶馬,隨與友人同,美酒並芙蓉,倚柳長街中。花蟲鳥樂何無樂?盡是不言中。少說那時節,碧樓堂客驚,明堂堂皆居廟外客,寒花自淩清澈骨,空辜負!多少輕狂事,唯憾在聽州。

只是他一個小廝,不識字,竟也不找人問一下,只將桶中水一倒,巾子一擦,徒留一片潔凈如新的地面,新得透亮,明堂,又清又白,那明月就長長久久照著那處地面,更清,更白……

終於洗了幹凈,墻角處有個丫鬟模樣的人悄然出現,朝他招手:“秋橘,好了麽?快來,給你藏了點心。”

秋橘就放了東西跑過去,笑道傻乎乎地:“多謝冬柏姐姐。”

冬柏道:“這有什麽,府裏這段時間不像樣子,人都少了,有些簽活契的丫鬟和小廝都放出去了,咱們還要熬呢,可不要互相照顧?”

秋橘道:“難怪今天管事派了這樣一個難事給我,府中什麽時候再買些人進來才好。”

“你該想著什麽時候出去才好,之前有個夏桔你認識嗎?也是得過臉的。”說罷,隱晦地朝先前那堆灰裏看了一眼,“前不久走了,他娘樂呵呵來接他,說他表哥幫他謀了差使,比咱們當奴才豈止好上一點半點的。”

兩人一邊說著閑話,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想著日後的光景,一夜倒也不長。

可這樣好的一夜註定長久不了了。

第二年,豫王的死訊傳出,因著那場大火連帶的舊事,又不知添了多少坊間閑談。

豫王府一下就散了。

而此時,已經是聽州巡撫的宋之祁竟是華發早生,面目間,哪裏還有舊日那風流浪子的風采?

他早知何子蘭辭官隱世,卻不知他究竟去了何方……

經年之久,誰還記得一樁往事,只是玉生衣冠冢前,始終有幾人常年來祭拜,除了何子蘭,也不知他們哪裏來的消息。

有一人生得端莊秀麗,常在墳頭抹著淚,語間只道誤會恩公種種。

有一隊主仆,都是女子,不過常是其中一人笑談,話中不無感慨。

但何子蘭從沒遇上過,他不知道玉生與杜徽茉的來往,也不知他與卿漣的相交,更不知三年間與春柳是怎樣的舊情。

只有一個念想,他總是見完他就走 他該帶他回去看看——

閬仙道千難萬險,他的魂靈或許也難歸去。

一路便朝清林歸。

清林街頭,他們的舊聞已成了人們口中的談論。

且聽那酒樓之中,說書先生一臉的惋惜:“我清林美郡,從前有一對至交好友。翩翩何公子,衣輕幽似蘭,清傲白公子,凜若雪梅寒,世人只道君子之交便算佳話,而這蘭梅之交卻更是一樁美談。當年清林郡中,誰不識蘭梅二公子,而如今這一梅一蘭,一人魂飛聽州府,一人辭官走他鄉。

“唉~命運弄人,命運弄人吶!”

“到底怎麽命運弄人,先生你倒是說個清楚啊!”有人著急。

“那就先說著白公子白玉生,他原是一介棄嬰,被曾經的白老爺撿回家中悉心栽培,不過十四歲,便中了舉,為著那三年一屆的秋闈,與何公子……”

何子蘭走過那說書的酒樓,繞過歡鬧的街頭——當年,白家何等盛名,也已人去樓空。

走到當年快馬繞綢排樹邊,他擡手,那是當年他們栽種的一棵柳,柳仍在,人不留。他擡手摸到一行小字。

“玉生白階,你我提名在上,你的名字可以寓意生生不息,道是好意頭。”

“你只管胡亂解罷。”玉生冷冷道,唇邊卻洩了一絲笑,“我看你也是俗人,總謂些生啊活啊好的,只是若要生生不息,還要熬得過荒蕪寂寞,不然也是無用功。”

“看來玉生對這株柳樹寄予厚望,我做俗人,只知題個自己的名諱了。”

何子蘭凝望著這柳,眼中似癡了。

清風吹過,一輛馬車噠噠走來,依稀看竟是當初求娶百花樓女子的那位故人,故人相逢,何子蘭沒有回頭,任他走去,只是一段紅綢被風吹來——

何子蘭順手接過,似乎有一道人影策馬街頭,倚柳回首,含笑風流。

世人長恨玉生死,只是,清林郡第一清傲骨白玉生,早已死在那個陽春三月,初入聽州城時。其人身死無歸處,空渺渺兮魂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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