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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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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十五(一)

到第二天破曉,李束純此時最不願醒——懷中溫香艷玉正睡得香,自己若不擾他還好,

擾了他必得惱,李束純習慣性地瞧他——他睡得並不是很熟,一夜折騰下來,兩人都是未著寸縷,好在又是一年春時節,每年這時候,都是玉生身體最好的時候。

夏天不肯進飯食,秋天開始頻繁咳嗽,肺上清寒,日漸憔悴,冬日更是懶洋洋,整日更不肯動了,有時夜裏能好端端發起燒,相比之下,春日裏真真是好養極了。

盡管李束純已經修煉出一身伺候玉生的本事,管他春夏秋冬,已自修煉出了一套方法。將被褥攏了攏,房裏慣例是除非夏日酷暑,時時都點了爐碳,帷帳裏暖意蒸騰,被褥一動,熱浪翻撲,玉生的頭動了動,往熱源躲——李束純嫌熱,玉生身上卻常年冰涼,正是兩兩相抵。

天色還早,李束純不想起來,當初選在聽州做這地頭蛇,所幸遇了玉生,所誤卻是無法再一直做個閑人,這幾年聽州底下的人鬧的動靜不小,太貪心了不是好事,可李束純也知道,上上下下,既沒有那一心做事的,也就斷不了這樣的風氣。況且……他的眼皮耷下,別一番的輕蔑,這些事說起來,又不是他的責任,他那位好皇兄……兼著那半個皇嫂帶起來的風氣,又怎麽能怪到他頭上?

似是察覺到一道陰涼的視線,玉生兀地睜開了眼,立馬轉過了身,李束純便看到他背後大片的紅痕,回暖笑道:“醒了?可是擾了你清夢?”

玉生往被裏縮,淡淡道:“你醒了不要總盯著我,我就不會醒。”

李束純笑道:“這是什麽道理?我看你,是你好看,況且只是看你怎麽就醒了呢?”竟還真的是疑惑。

玉生略轉了一下頭,他眉目間有些不清醒,越過李束純看了眼天色,仍是暗的。

暗沈裏有些微的光,隔著窗,隔著屋,看不見一道光披在一人身上,那人走得實在急,大口喘著氣,一連踉蹌了幾步,府裏便有人問:“做什麽呢?”

那人滿臉的著急,又不敢表露太多,匆忙道:“王爺可起了?有事稟報!”

話語所指間就是往斂珠苑跑,到苑跟前,來回踱著步子,一片寂靜中,也只有他急促的呼吸與嘆息。

忽地,房中傳出一聲問:“誰?”

那奴才就答:“王爺,奴才有事稟報。”

就有窸窣的響聲,不多時,李束純披了一件外衫出來,眉眼裏含著霜一般:“何時這樣早就要來?”

“王爺……”那奴才更近一步,悄聲道,“宋知府說,聖上要微服私訪,就選了聽州的地界,說是微服私訪,卻派了欽差開路,欽差今日午後就要到聽州地界了,不多時聖上和九千歲就會來,還要找王爺做主,怎麽應付這差事。”

李束純眼皮一跳,心一驚,下意識就是看向房內,房內漆黑,人應是未醒,悄然無聲。

沈聲道:“宋少廉呢?”

“宋大人的隨從在等信呢,只消王爺說在哪裏商議。”

李束純撇了眼夜色,“去找宋少廉。”

門被合上,李束純攏了外衫,隱沒在一片夜色中。而同時地,重門鎖簾之下,也有一雙眼睛睜開,清亮地沒有一點迷蒙之色。徑直起了身下了床。足也未著一物,“嗒、嗒、嗒……”腳步聲響了很久,最後停在窗邊,被腳步帶過去的,同樣“啪嗒啪嗒”地,原是一地的清淚……

淚後是笑,笑不如淚一般恣意,低沈又壓抑,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笑,淒涼又孤冷,既不喜慶,也不痛快,但笑持續了很久,春夜的風是侵人骨頭的,笑裏入了這風,人開始咳嗽,越咳嗽越激烈,到最後成了嘔,先是水,再是汙穢,最後……是血——

那一口血端得好生地紅,濃,艷,聚而不散,凝而不流,一陣腥氣入鼻,玉生眼前恍惚間,才看清了、知曉了這一口的血,眼前被紅充斥,連他嘴邊的笑意,都染上了那口心血的紅,瘋癲支離……

不知過了多久,府中仍是寂靜,玉生徒手擦了血,指尖是一點血痕,淚早已幹了,他又翻到了床底下,開了一壇酒,一杯一杯喝了起來。

李束純是天光大亮後才回來,後半夜沒休息好,又經了事,臉色不太好看,又念著離開得匆忙,一回來就趕去了斂珠苑,卻見了人半醉,見了他,喜滋滋地笑。李束純面色一柔,又為他貪杯不悅:“怎麽一大早就喝了酒?”

玉生軟了腔調:“為何不能,我早說了,這是藥酒,不傷身。”

李束純左右一瞧,春、下二人都不在,又道:“你總這樣說,周信年是拿你沒辦法,我不是早把酒壇搬走了?你哪來的這些?”

玉生斜眼乜了他一眼,悠悠道:“好歹我也算府君,連壇子酒也得不了了?”李束純輕笑道:“你知道我並非這個意思,用過早膳沒?若是什麽也沒吃,我便叫周信年來了。”

玉生道:“自是用了,只是想著昨日你說的,我生日宴上大辦,許久沒有經歷這樣的場合,到時候必要敬酒,我從前酒量不好,好在周信年這釀酒的好手段,也叫我練了出來。”

眼見他又要喝,李束純擡手將他手裏酒杯奪下,“你哪裏學的這話?在我這,哪裏輪得到你敬酒?他們該給你敬。”

玉生冷笑道:“你是輪不到,可我的及冠禮,不說別人,就你給我請的那兩個長輩,難道也要他們給我敬?”李束純這才了然,自背後攀著他的肩,親昵地說:“我給你請的自然最好,你以為他們是什麽難纏的人?還要為難你這個藥罐子敬酒?”

玉生冷笑意味更濃,笑漸漸轉了味,成了調侃一般,李束純見了心癢——就聽玉生一雙漆黑的眼裏閃著幽然的光,很興奮般:“你就當我是,閑來無事吧,左右——”

聲音漸如呢喃:“你豫王府中這好些酒,總該有個用途……”

“用途卻不是叫你都喝了。”他捏著玉生的下巴,“身體又不只是你的。”

那眼中是一種看穿一切般的無奈,卻又輕佻又玩味地,“就算你想著別的,周信年醫術好,王府不缺天材地寶,只是苦了你的舌頭,多吃一份藥,便是多吃一份苦。”

玉生淡淡道:“是嗎?我不覺得苦,王爺可是怕吃倒了豫王府。”

李束純笑道:“豫王府可沒那麽容易被吃倒。”

玉生也就不搭話了,將酒壇子一推:“那不就是了?左右……便是我喝倒了,王府也有的是法子。”

他眼裏確實沒有一點在意,反而有些意興闌珊地,“王爺大早出門,不知用了早膳沒?”

“正是想著陪你,卻不想你已經用過了。”

“現下也不早了,怎麽,王爺去的地方連早膳也不準備?”

李束純道:“玉生想知道?”

“王爺,我的記性沒那麽差。”玉生手指一點,定在桌上,李束純一楞,隨即苦笑,真是記仇,但又不能怪他,還想說什麽,外邊有陣動靜,就見了宋少廉的書童在外杵著,李束純有些惱了,與玉生道了聲就往外走,玉生連視線都沒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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