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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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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一(二)

夏桔忽然嗤了一聲,他在春柳跟前素來聽話,現下卻看著她,有些怒氣地:“春柳姐姐,我們做奴才的為主子開脫,真是蠢透了,我看公子就是打量王爺疼他,也要慢慢變了,你喜歡他,我不多說,只是你不要太看好了他。”

春柳臉一白,像不認識他似的,可夏桔已經不發一言,往地上一蹲,手一蜷頭一縮,開始假寐。

半晌,她無奈地笑笑,其實她心裏猜想,其實公子一點也不想當王府的主子吧?

一門之隔,門外清月輪照,照得人一夜無好眠,門內夜黑如許,暗得人睡不好。

但動靜都小過那邊書房,書房裏,李束琪飛快丟開一沓沓公文信函,臉上始終掛著一抹笑,但既不玩味,也不輕薄,反而透出駭人的陰沈,叫人見了心底發寒。

直到看到一封寧安縣的函件,李束琪將文件一放,手指不輕不重地在桌邊敲打,眉宇間陰晴難測。

書案前跪著的人頭更低,“王爺,京裏來的人查到了我們這條線,您看——”

李束純冷笑:“我們這條線?我們有什麽線?”

“屬下知錯。”頭重重磕在地面。

李束純拿起那份公文,慢慢靠近了油燈——

火舌噗嗤將紙張燃燒,只剩下黑灰飛揚。

“那些人不安分,且做的事太難看,要貪便宜不是這麽個貪法,皇兄想要個說法,給他就是。”

可黑暗中那人繼續說:“可屬下查到……這裏面還有九千歲的手筆……他那邊……怕是不好糊弄。”

空氣凝滯了一瞬,接著迸發出一聲極淺極極輕的笑:“九千歲?他算個什麽東西?不難不女的東西,也就是我那位皇兄鬼迷心竅,他也想管本王的事?”

那人猶豫著:“那王爺……這事到底該……”

“蠢貨。”李束純不耐,“我們本就沒摻和到這事,你以為那些州官那樣蠢,真能拉本王下水?為什麽要欲蓋彌彰?那個差使也不是多麽義正辭嚴,你不會打發?”

“還是連這也要本王教你?”

黑影連連磕頭:“屬下知道了。”

黑影消失,李束純揉揉眉心,他這是真有些疲倦了,夜深人靜,一起身就想往玉生處去,腦海忽現這個念頭,笑意就泛了起來,舉目望了眼書房,晃著步子,慢悠悠來到斂珠苑。

制止了兩個奴才的聲音,推門進去,也不知是希望玉生睡了還是沒睡,舉著一盞小燈看,竟是泰然閉著眼,平躺的姿勢顯得端正又乖巧,李束純的呼吸一慢,他含著笑湊近,果然,眼下的人鼻息錯了一瞬,李束琪笑道:“裝睡?”

他打量著這溫馨的時刻,實在是叫人心癢,但玉生不給他這樣的機會,啞著嗓子說了句:“沒有。”

那嗓音啞得嚇人,再看他眼中紅絲密布,李束純一驚,“怎麽了?”伸手探去,手上溫度不低,忙喝了一聲,接下來就是傳喚周信年,一番下來,周信年嘆氣,對著李束純氣又無從嘆起。

“王爺,白公子是驚寒入體,他身體這段時間調理得很好,尋常受點涼也沒事,只是精神上波折起伏,傷神傷身,這才發了熱,不過也無妨,今晚喝劑藥,發發汗,明日就沒事了。”

他是府醫,身邊也有小廝,府上的一些風吹草動,他都能知道,早在知道晚時那場風波時他就有了猜測,藥箱都備好了,果不其然,晚上就發低熱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好幾眼李束純,他是王府的老人了,王爺性情惡劣,他是知道的,可把好好一個人這樣折騰,到底也太過狠心。

可這回他是真錯怪了李束純,李束純發怒的一個原因就是為著怕人生病,這會真病了,他是最著急的。

一氣之下看著屋子裏忙碌著進出的奴才們,一眼看到其中的春柳夏桔,“狗奴才,公子病了也不知道,守在門外當門神麽!?”

玉生拉著他,有些驚駭似的:“你要做什麽?”

李束純按住他:“我不做什麽,你睡下。”

玉生白著臉,整個人都是無精打采,但聲音倒不顯虛弱,冷冷地:“我病不怪他們。”

李束純立馬道:“是,怪我,怪我叫你受了驚。”他觀其神色,心知這是個最心軟的人,那時打他們板子真是驚到了心神,現下是怎麽也不能罰了,要罰,也不能叫人知道,叫人看見。藥此時端上來,李束純細細吹過餵他喝藥,玉生頭一偏,李束純道:“把藥喝了,明日才能好。”

玉生為他虛與委蛇展現的假惺惺感到一陣惡心,喊打喊殺的也是他,曲意溫柔的也是他,凜了眼神:“日後將那兩人打發了,我不必人伺候。”

李束純湯匙遞近:“好,他們實在蠢笨,我再挑些聰明的——”

“不必。”玉生依舊拒絕,他冷眼瞧著李束純,“我不用我做不了主的奴才。”

李束純似疑似解,玉生冷笑:“我做不了自己的主,也做不了奴才的主,王爺何必管我有沒有人伺候?說來我也不過是另一等的奴才,何必勞駕他們?”

他因兩個奴才大動肝火,李束純心中也不悅了,可他在病中,啪地,湯匙落回碗中,李束純朝那兩個戰戰兢兢的奴才道:“你們兩個過來。”

玉生冷眼看著,李束純又說:“跪下。”

春柳夏桔齊齊跪下,李束純看了眼玉生,繼續道:“跪的是公子。”

方向側轉,滿室寂靜。

李束純悠悠道:“從今日起,你們記住一件事。”

他又看了眼玉生,玉生卻看著朝自己跪著的兩人,李束純道:“日後你們就一個主子了,記住了麽?”

春柳一點就通:“是,王爺,奴婢以後定忠心跟隨公子。”

夏桔有樣學樣,眼看兩人躲過一場罰,還表了忠心,玉生也該滿意,但神態間並無多少變化,只是這一回,李束純將藥餵了進去。

餵了藥,玉生渾身暖和得有些熱,被褥便蓋不好,好在周信年早有交代,即便屏退了眾人,李束純也一直好好地守著,甚至摟著人也被傳了一身熱意,發了一夜的汗。

翌日,他眼底烏青地陪著玉生用早膳,玉生一連盯了許久他眼底,李束純笑道:“可是心疼我了?玉生不必擔心就是。”

玉生險些嗤笑,堪堪忍住這句,道:“你今日還要忙麽?”

李束純搖著頭嘆氣:“責任如此,有些麻煩事,自然還是要忙些日子的。”

“……你前些日子說……京裏來了人,是為他的事?”

李束純悠哉悠哉:“大差不差,怎麽?玉生很感興趣?”

“不過有幾分好奇罷了。”

“沒什麽好奇是,京裏的人也是人,長得既醜又粗鄙,比不得我們這鄉兒郎,以你為代表,再難出其右,玉生不會想見他的,是麽?”

玉生喝下粥:“王爺既如此說,那便是沒有見的必要了。”

李束純笑笑,早膳才用完,吻過玉生就出了門。

玉生慢悠悠用完早膳,今日不同往日,只說那兩個奴才,神情態度就有了不同,玉生心知忠心耿耿只是場面話,可場面話也並非毫無用處。

待他用完,李束純已離開多時,玉生又打算開始他枯燥的一天的等待。

春柳等他說話,或讀書或取紙研墨寫字作畫……幾乎沒什麽變的。

“去書房研磨,用那方紫光墨,我要作畫。”

三人進了書房,玉生在一旁等候了會兒,春柳和夏桔交替著磨墨,玉生開始走動,書房的陳設如此,叫人不覺噤聲,書案兩側的夜明珠只有淡淡的珠光流轉,到書案,卻是一摞公文。

這時候,春柳擡頭道:“公子,墨磨好了。”

玉生拾過毛筆,兩個人跟木頭似的杵在身邊,要做什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幾番舉起又幾番方下。

最後終於將筆擲下,夏桔看著甩出去的數滴墨痕,不解:“公子,你不寫了?”

春柳忙道:“公子連日裏寫寫畫畫,想必今日沒了興致也是尋常,公子可要做些別的。”

玉生突然道:“套了馬車讓我去城中逛逛。”

春柳低著頭:“公子想出門了?”

玉生笑道:“是,我能嗎?”

“奴婢……奴婢去叫人安排。”春柳躊躇滿面,卻走得堅定,夏桔心思百轉,他比誰都清楚公子不經王爺允許怎麽隨意出府,可春柳為什麽這樣做?

再看玉生,春柳走到門口,他卻喊住她:“你叫誰安排?”

春柳道:“王府張管事。”

“他會聽你的?”玉生冷笑,“還是會聽我的?”

春柳撲通跪下,“公子……”

玉生緩了語氣,左手擦去了右手的墨,“不過你有這份心也算好事。”

他擡眼,眼裏竟是盈盈的笑意,“雖說早知去不成,但你去與不去意味又不同了。”

春柳慢慢擡起頭看著他,猶豫道:“那公子我去還是……”

玉生目光移轉:“你去。”

夏桔一楞,玉生又說了一次,夏桔欲言又止,春柳道:“公子叫你去還不快去。”

夏桔一言不發往外走。

春柳還跪著,玉生睨她一眼:“起來。”

春柳站起來,他又說:“過來。”

春柳小步過去,低眉順眼,玉生道:“明知管事不會同意,你為什麽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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