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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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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李束純半天不言語,只是一味看著他笑,他清楚玉生這是把他架起來,知府的公子,想來要給幾分薄面,可李束純但看著他笑,他笑得又輕,又亮堂,那雙漆黑的眼裏散著光,光一暈,玉生恍然出了細汗。

氣氛登時就換了,宋之祁撐得上了解他了,不敢再多說送人的事,幹笑道:“瞧我做的什麽事,忘了王爺有佳人在側,這就退下,就退下。”

他擦了擦手心,知道這事不好了,可也是對得起某個人了,看著李束純明顯不好看到臉色,恐怕白公子要難,又迎合道:“王爺,白公子臉色不好看吶,怪我怪我,不該把這些人帶來,王爺可莫要真生了氣,聽聞白公子前不久大病一場,若王爺大動肝火,白公子也憂心。”

什麽憂心吃醋的,他信口胡謅,但也不怕拆穿,玉生唇瓣顫了幾下,終是沒有說話。

李束純拉起他往那些禮物裏站:“挑一件喜歡的,今日也玩了,該回去了。”

玉生一個也不肯沾手,他也是被千嬌萬寵長成的,不至於被這些迷了眼,可李束純手上力氣驚人,腕子一抽一抽地疼,隨手挑了一方硯臺:“就這個。”

李束純接過硯臺,眼色一掃,宋之祁上道:“其餘的,待會我派人送往王府。”

李束純摟過玉生,強勢地帶著他往外走。說是在外面逛逛,散心,但不過是從一個房子到另一個房子,何來散心?玉生撐著車簾,看著馬車外,眼中竟是艷羨。

他自被留在王府之日起,就沒見過這樣的街頭了。

李束純挽過他一縷頭發,扯了扯,頭靠到了他的肩上:“玉生在看什麽?”

他口中的熱氣打在玉生脖頸,渾身一顫,原來是腰間軟肉上貼上了一只手——

“可是今天的人讓玉生不高興了?”

李束純輕笑,他的牙齒碰撞聲在耳邊哢哧地想,車簾一動,冷冽的風打入,順著聲音:“玉生該高興還是生氣?若是我收下了,可是高興了,不過誰叫他們都比不上你呢?才叫你生氣,是也不是?”

玉生半合著眼,眼中冷光躍壁,卻低了語調:“王爺,我沒有。”

李束純狎昵地蹭著他,“沒有麽?”他接過了那片冷光,勾了勾唇,手底下一步步點著火,果不其然,手底下漸漸沁出了汗,玉生顫著眼,馬車上,人流中,他也怕了李束純的禽獸心思,轉頭:“王爺,你說過,是帶我轉轉,散散病氣。”

李束純住了手,他當然知道自己一開始的打算,只是他實在也是無奈,這人太讓人想起欺負了,玉生攥緊的手又松開,搭在了李束純的長袖上,垂眼道:“王爺,方才不算逛,能否讓我到下面走走?我……不會跑,只是許久沒走動。”

李束純就愛看他這幅被逼著作低了姿態的樣子,一時便愉悅起來:“好,你想去,我們就到外面看看。”

便呵住了馬夫,扶著玉生下了車,街上是新的氣息,是新,新的街頭小販,來往車輛,人來人往,交錯了,變幻著,陽光明媚,灑在他們身上,跳躍著成了一片流動的光,美麗得叫人挪不開眼睛。

玉生不由上前幾步,他當初縱馬街頭,長歌載酒,恍惚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可這才幾天?

李束純松了些許,由著他走,隨從始終跟著,他逃不脫,或者說,他敢逃嗎?

街上賣什麽的都有,各色點心吃食,布料首飾,玉生想來對這些是不感興趣的,他當初何曾會為這些駐足?忽地,有一叫賣聲吸引了他——

“赴京學子的貼身之物,都是極有名望,有望高中的幾位公子,此時不藏更待何時?”

看的人不由多了,有人出聲:“你這人好無禮,人家書生的東西你拿出來賣?焉知來日不會找你算賬?恐怕買家也要得罪人吧!”

那人手一晃:“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願意著呢,我這是為人家累積人脈,也是結交的途徑,再說,這些都是人家不要的了,我花錢買來,緣由是覺得人家前途無量,想要廣結善緣,天高路遠,那些囊中羞澀的又何樂而不為呢?”

“有理有理,可我們如何知道,你這些不是假的?隨意拿了人的來糊弄我們?”

來人看著那些玉佩,折扇,墨寶,都是一些易認,但也不十分貼身的東西,看來真是遇上一群窮學子,急於用這些籌路費了?

“放心放心,童叟無欺,買了我會將東西來由告知,來日若是真運氣好碰上主人高中,您覺得能尋到去處。”他仰著頭,“你道我怎麽敢打這個包票,這裏面可是有位謝蘭君子的玉佩,他早就才名在外,我與他乃是同鄉,當初他與另一位凜梅公子是遠近聞名的才子,可能是遇到了難處……”

玉生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跟前,通道謝蘭君子、凜梅公子時眼中一動,那小販看了玉生一眼,堆笑道:“公子,看你盯著這玉佩,可是喜歡?這玉佩水頭好,是老物件,若非那位謝蘭君恐是遭了難,我可得不上手,他可是說以後算人情的。”

玉生掀起眼皮,他自然認得玉佩,這小販說辭多有漏洞,但也並非無解,或許,這是子蘭留給自己聊以慰藉的東西,不由伸手:“多少銀兩?”

小販咧嘴一笑:“五十兩銀子。”

玉生正要搖頭笑這玉佩買時,子蘭可是花了上百兩,他往腰間一摸,這才想起,如今他是身無長物,再好,又能怎麽買?

喉中一澀,對上小販的眼睛,沒來得及說話,李束純甩出一錠金子,“玉生喜歡就買了罷。”

小販暗自打量,飛快收回視線,嘻嘻笑道:“多謝兩位公子了。”

玉生接過那玉佩,玉佩刻的圖案也很熟悉,只是蘭花和梅花,如今恐難相聚了。

李束純擡手奪過,看著他笑,又轉了轉那玉佩:“這人賣得蹊蹺,這玉佩也來得蹊蹺,你說是不是?”

玉生只想奪回玉佩,他忘了收斂方才顯露的神情,整個人冰冷又悲切,李束純也一下冷了笑:“我付的錢,給你做什麽?”

白玉生從出生到現在,從沒有一刻這樣窘迫,他在清林,絕不如李束純手眼通天,權柄在握,可他也從沒為銀錢發過難,況且,他並非沒有銀兩,只是當日一身的東西都被換取……現在還要受李束純這樣的羞辱?

盯著那枚玉佩,突然就放松了神情,冷冷一笑,那一片冷光實在漂亮:“王爺可以將我行李都還我,我有銀錢,只是,要是王爺真願意將我的行李都還與我了,想必我也不再需要這枚玉佩。”

他擡頭,直直撞進李束純的眼,李束純半晌,又是一笑:“玉生,總是裝不下去也不算好事。”

他把玉佩重新塞入玉生懷中,拍拍他的臉,倒不像生氣似的,慢悠悠地走了幾步:“可還要再走?”

玉生恨他喜怒無常,行無常事,卻又害怕那豫王府,咬牙跟著,手上摩挲著那玉佩,卻在蘭花梅花的花紋之外,又摸到了點什麽。手下意識就一藏,東西就被放入了衣襟之中。

李束純走了幾步,玉生不緊不慢地在後面磨蹭,他回頭一擡眼,腳步停下,玉生就跟到了身邊,又一牽,手心裏是汗,李束純道:“府醫說你這病還需要多出點汗好得快,想來走走確實是好,可惜沒有什麽新鮮事了。”

玉生從前與何子蘭他們勾肩搭背的時候也是親昵,可這樣牽手卻不曾有過,李束純不說他不覺得,現下是真的覺得汗越來越多,來往的行人的臉也變得模糊,直到一聲哭泣才叫他清醒。哭泣的是一女子,身前擺著一卷草席,哭得好生哀切。

“這不是杜松原杜通判的千金嗎?怎麽會落得這樣田地?”

街上最不缺這樣的議論,玉生看到一張梨花帶雨的臉,又轉頭:“王爺,通判之女怎會如此?”

不消李束純回答,行人已經給出了答案:“她是通判之女,你瞧她身前那賣身葬父的字,便也知道那是杜通判了,這樣境地又有何稀奇?”

杜松原為官清貧,在鄉民間也早有一些名聲,只是再怎麽樣,怎麽會一朝死亡,連葬身的錢都沒有了?

這叫周圍百姓嘖嘖稱奇,面露同情,可再同情,卻也有一些秘聞流傳在百姓之間,叫這些人不敢多管閑事。

玉生倒是有這份心,又有百姓前面言論,不失為一個好官,底下官員如此遭遇,玉生心中更冷,撇了李束純一眼,暗自冷笑一聲,但方才用了李束純的錢買簪子現下怎麽有銀錢給她葬父所用?

他未考慮過朝李束純開口,思來想去,身無別物,唯有發間的一根玉簪,倒也價值不菲,定了神情,直取下那發簪,徑直走向那女子,杜徽茉看向這位滿頭青絲披肩的公子——

只見他清雅俊秀,衣帶冷風,挺拔而立,端的好一幅翩翩姿態,嗓音卻並不很溫柔,反而生澀地:“給,此物不菲,應夠你所需。”

杜徽茉看著她,淚眼漣漣,先是抽噎著倒喘了一口氣:“多謝……公子。”待接過那玉佩,分明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恰如這位公子,溫潤潔白。

杜徽茉雙手持簪,“多謝公子,待小女子葬下父親之後,此生為奴為婢,任憑公子驅使。”

“他會缺你這樣一個丫鬟?”李束純一手穿過他滿頭烏發,“當眾披發可是十分無禮。”

玉生冷道:“再無禮的事王爺也做了,我為何做不得,況且。”

他斜眼看了李束純一眼,冷笑:“王爺,在你的封地上,一邊是奇珍異寶無數藏,一邊是身後之事無人問,你願袖手旁觀?”

李束純意興又起,他只看著玉生一頭烏發湧著的小臉,倔強又美麗,拍拍掌:“好說辭,只是你一介白身又怎麽知道這其中彎繞?發發善心罷了,這杜松原生前身後,自有我會查明,如此可滿意了?”

玉生撇過一眼那還在咬唇哭泣的女子,不再多言,率先走開。

李束純笑著跟上,只是杜微茉手裏那根玉簪,又被人用金子換去……

李束純取出手中絲帕,撕扯一下,直將玉生的發都攏起綁好,而那根玉簪緊隨其後被呈了上來,玉生看向簪子,就要扯下那絲帶 ,李束純攔著他:“你現下帶做什麽?這是我贖回來的,若是待會又有人賣身葬母,莫非你還要給一次?”

玉生看著那簪子,那也並非是自己的,他有一根白玉簪,是心頭一好,也不知現下是放哪裏去了。

李束純正色,勾起他一縷發,他手藝不嫻熟,所以束起來的頭發松松垮垮,反而為玉生添了一抹慵懶隨意的氣質,“你說要逛,卻多管閑事,日後再如此,可別想再出來了。”

玉生臉一白,卻無可奈何,咬牙道:“王爺,我需要筆墨紙硯。”

他整日無所事事,李束琪雖發了善心,願意給他看看書聊以慰藉,卻還是無聊,況且,他擔心,擔心一直這樣,當真會荒廢了自己的才學,若有朝一日真能逃脫,自己反而已成廢人,豈非是造化弄人?

今日得那一方硯臺,玉生才恍覺自己還需要重拾舊好。

李束純道:“王府之中可有佳品,你何須跑到市集來買?”

玉生:“王府有佳品,那王爺為何不早準備?”

李束純摸摸鼻子,他一開始是存了什麽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清楚,現在卻覺得偶爾這樣逗弄他,反倒更加有趣。按理說到手的東西李束純總會少幾分耐心,可對這只玉,他一會想看他橫眉冷眼,一會想嚇他驚慌可憐,萬般姿態千種情勢,他竟都想一一看過。

但玉生全不知他是如何想,只當李束純言行無狀,想一出是一出,左右自己想做什麽,都會被他橫插一腳。

他那樣看他,李束純也不打算再爛著,左右是筆墨紙硯,將人拘在這兒,總要給人一些盼頭。

街道裏不乏百年好店,又有李束純的身份在,東西自然都是頂級好的,但玉生實在討厭他們那種眼神,看了幾眼,匆匆掠過,這些東西,待發覺李束純面對掌櫃一副所謂了然目光時很受用時,心氣一洩,反倒恨起自己為何來找了這不痛快?

當即又想走,李束純將他方才看過的都包了起來,輕聲問:“舍得回去了?”

玉生垂眼:“回去吧。”

李束純毫不避諱地捏著他的手:“可是累了?”

玉生唰地一下甩開,李束純的臉一下黑了,但沒有發作,他可以因為玉生冷臉而高興,同樣地,也可以生氣。玉生知道他喜怒無常,可他毫不在乎外人在場,毫不在乎那些目光,他堂堂七尺男兒,卻要生生受著這份屈辱,實在讓他心中一梗。

李束純用了力,拉扯了一把,“既然累了,那就回去,左右也逛了一天了。”

玉生被扯著順著他走,李束純一把將人拋入馬車,買的東西著了掌櫃明日包好送來。

李束純挨著他坐,卡著他的下巴,已是黃昏,馬車的一角車簾漏進光亮,已是黃昏見晚,那是殘陽的光點,與李束純身上那金絲繡線恰如一色,那通體的黑獨有著一片的金黃,金光流轉,威嚴又肅然,逼仄的空間裏,李束純的眼睛泛起了相似的幽光,“不喜歡那些東西?我說王府內有更好的,不要那些破爛,你非要,現下又不喜歡?”

他越往下說,聲音壓得越低,玉生的身體先熟悉了那種戰栗感,“王爺……我、不想在外如此……”

他手也在抖,閉著眼睛,哀求似的喚他,李束純咧嘴笑道:“在外不想如何?”

玉生輕聲呢喃,無助又可憐:“我……他們不知我與你的關系,可否留與我一絲顏面。”

李束純本是不悅,他的恩典,旁人求也求不來,可玉生的樣子打動了他,他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大腿:“原是因這個?我應你便是,不過你臉皮這樣薄,又怎麽會想著出門?”

玉生沒動,李束純袖擺一拂,“你瞧瞧,你的要求我可都應了,出去也好,走也好,逛也好,瞞也好,但玉生,讀書人的事,想必講究知恩圖報,我如此待你,你怎麽半點也不報答我?”

一拉,人已經入了懷中,那呀原本就不牢固的發帶掉落,發絲拂了新月的光,通明的青天下月影稀疏,卻有新的月彌補。

李束純埋在發絲之中深嗅了一口氣,笑道:“瞧,這樣簡單,你卻學不會。”

玉生坐在他身上,低眉可見他放肆又狡猾的笑,豫王少年時是如何人物,他亦有所耳聞,以至於和子蘭一路來時,他都只覺得是鞠於天子之下,規避其鋒芒,收養生息。如此人物,如此人物,便是做他幕僚,為他師爺……又有何妨?

偏是這……入幕之賓?深仇大恨莫過於此,他將發絲重新攏起,齒咬發帶,重新束發,低聲道:“王爺,我此生怕也學不會了,只盼王爺早日厭倦。”

李束純仰頭看他,他渾然不覺自己一舉一動盡顯風流,不由閉了閉眼,喟嘆:“若你此生不會,想必我也是此生不厭了。”

玉生猛地咳嗽,像是被氣到:“你……”

李束純雙手一發力,大步一跨,將人抱下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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