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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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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從清林去京都要提前數月出發,否則趕不上科舉,清林到京都,途徑閬仙道,閬仙道有九嶺十八彎,艱險與蜀道齊名。

九嶺十八彎,那是北方學子赴考的必經之路。無數行人走過那裏——閬仙道,層層崇山峻嶺,處處高山險峰,難於上青天。到底還是道途難,有勝青雲似夢,不然,怎會在此險峰途中,遺下當日豪言,白衣卿相,多少魂魄!

白玉生摔了水壺,惡狠狠看過去——

管家也笑了:“白公子,王爺的心意,老奴送到了,您盡管不樂意,只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你何必尋那苦頭?”

他恨極了,彎腰去拾碎瓷,鋒尖上手,留下一滴血,印在瓷上,鮮紅透了。他數了一下,十九片。他緩緩擡起眼,就是管家那苦口婆心的樣子,就揀起一片往脈上劃去,不過一道血痕,就已經被提起來,管家仍是笑呵呵地,道:“白少爺,您何苦尋死?退一步說,您要是死了,指不定有哪些人傷心。”

管家:“您若是尋死,我也不攔著您,只是王爺疼您,要是找幾個人陪您,也不是不可能的,和您一道的,老奴想想,有個何公子,與你情義深重,怕是……這何公子實在年輕,老奴也不忍心呀!”

白玉生冷笑:“原是你們算計好了,何必要做著假惺惺。”

管家笑道:“那白公子的意思是——”

白玉生手上卸了力,碎瓷片落了下去。

管家緩緩彎下腰,“那我不打擾公子您了,若是王爺要來見您,自會有人招呼著。”

人就走了,霎時空了,白玉生卸了氣,癱在原處。

白玉蕪來時有人擋——是王府後院的某位,她穿著件粉衫,雙目惡狠狠闖上來:“你是昨日新來的那位?”

白玉蕪只當她是做什麽,一聽,便笑了,“新來的?什麽新的舊的,過不去臟的地方!”

卿漣楞了楞,這一晃神,人已經匆匆越了過去。

玉蕪一直走,只到了玉生屋外。

玉生見他來,冷了臉,“你來做什麽?”

玉蕪道:“……我來看看你。”

玉生道:“看我?何必看我,難道我在這王府還能不好嗎?”

“玉生……”

玉生深知他意,冷笑:“我不會過得不好。”

玉蕪一氣道:“玉蕪,你不要擔心,我會帶你走。”

“走?往哪裏走?能走哪?普天之下,率土之濱,哪裏不是他李家的天下?”玉生閉了閉眼。

玉蕪一股餘恨湧上心頭,“他們是什麽王公貴族!這樣做、天理不容!”

他恨極了,“都怪我,若不是我,若不是我當時……”

玉蕪說:“還說這些做什麽!”

玉生卻神叨叨地,“怎麽能不說?這都是我的錯……”

玉生一巴掌扇過去——

“是!如何不怪你?你是個大活人,偏連個大活人也看不住!”

玉生用了力氣,鮮紅的五個掌印浮出來。

“可你現在說這些,偏是在我心上捅!”

玉蕪一下回了神,“那現在該怎麽做?科考在即,我們十年寒窗,莫非要葬送於此。”

玉生冷冷一笑,隨即沒了表情,“與你又有何幹?你的前程還好好兒的,何必陪著我?”

玉蕪一楞,“你這是何意?”

“你自去科舉,難不成,”他斜斜撇了一眼假山,“你要耗死在這裏?你去京都,去科舉,來日官拜王侯,自有你的去處。”

玉蕪道:“我不去!”

玉生道:“你為何不去?你偏要費了自己的心血不成?”

玉蕪這時微微一笑,分明端的好姿態,“我們來是一道來的,卻不能我一個人去,你不要不信我不理我,我不信我帶不走你。”

說罷,做了個別禮,匆匆走了。

玉生面色不明,覆雜得看了眼那背影,回了房中。

玉蕪自玉生院中出來,途徑有丫鬟處,皆去看他,昨日此事一鬧,便是滿府皆知。

他面上再無憤憤之色,慢慢走著,一片陰影打來——又是那卿漣,不知怎的,神色莫名看著他。

玉蕪壓下心中火氣,“不知有何貴幹。”

卿漣甫一張口,便道:“王爺昨日納了位新人,怎麽,是你?”

玉蕪平靜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卿漣俏麗的臉上浮起幽怨之色,“王爺多情,可多情總勝無情客,我絕不會擾了其他姐妹的去處,可你,你又是個什麽東西?”

玉蕪冷眼一笑,“我非是什麽好貨,卻也見了你們這腌臜地方的風物。”

卿漣一日見他兩次,兩次被嗆了火氣,立刻又道,“我聽聞你是清林來的秀才,難道朝天路上便這般急不可耐,攀龍附鳳嗎?”

玉蕪氣極:“攀龍附鳳,哪門子的攀龍附鳳?原來道是龍,卻比蚯蚓還惡心!”

卿漣未料到他如此疾言厲色,一時也拿不準了,“怎麽,莫非,你不是那新來的?”

玉蕪冷冷一笑,當即一甩袖便離開,留下一陣清風。

卿漣身側的丫鬟萬兒憤然道:“好猖狂的家夥,姑娘,我們必定告訴王爺,”

卿漣卻制止她,面露猶豫:“莫沖動,你瞧他疾言厲色,難道真是王爺強搶了他?”

萬兒卻急:“姑娘,王爺搶不搶,與咱們有什麽關系,咱們只需記著,王爺這一回大費周章留這麽個人,怕是要威脅姑娘的地位呢!”

卿漣臉色終於慢慢變了,她擡頭去看一方天色,分明晴雲籠罩,晴空萬裏,然而這樣好的陽光竟也打動不了她。

陽光打在玉生臉上,照亮他一半如玉的臉龐,他剛滿十七歲,幾日前,臉上還帶著稚氣未脫的傲氣,然而如今反而像是一朵枯黃的花,還未開,就已先死了大半。

門“嘎啦”一響,又有人進來了,“嘎啦嘎啦”門一合上,分開了玉生的陽與暗,擡眼看,正是一雙金線繡四爪莽紋的黑色靴子,玉生未擡眼,就著那個視線,人走得更近,呼吸幾乎要湧上來。

“王爺。”

昏暗的房間裏響起一聲笑,輕浮,放蕩,又充滿了玩味,玉生心裏一惱,眼就擡起,一雙帶著笑的眼看著他,泠泠泛著冷光,他那一張唇薄得很,是多情的種子,如今看來要情根深種,然而玉生並不打算接受,他用力甩開那雙手,“王爺,你自重!”

李束純歪頭笑了,這一聲笑又與前一句不同,暢快,肆意,那雙手又輕輕握住了玉生的肩,玉生感到一陣疼痛,“你說,到了這裏,還有我自重的份嗎?”

玉生咬牙,“王爺,我是赴考的學子,你不能這樣待我,科考在即……”

“科考在即,尋一個由頭,只當你是病了或病死了,又有誰會追究?”

玉生懇求,“王爺,我年少成名,如今還未弱冠,此次科考必有信心榜中前名,若王爺肯放我,來日朝中,在下必為王爺馬前卒。”

李束純又是一笑,“我自請來封地,便是要皇兄放心於我,況且,我自是知你才幹,比起馬前卒,我還是希望你做我的,塌上客。”

玉生的臉霎時白了,李束純還在說,“我自然是不逼你的,可耐不住你的一群朋友來求我,求我讓你見他們一見,說起來,你的那幾個朋友難道不要科考嗎?”

玉生閉起眼,“讓他們走,他們……還需科考……”

李束純咧嘴一笑,“這就是了,你已經無需科考,一步登天,自然不能誤了他們的前程。”

玉生的脊背彎了一彎,“是,求……王爺恩準。”

李束純道:“你求人,自然要有求人的姿態。”

玉生閉眼,挨得近些,眼又睜開,臉仰起,眼卻是掃向地面,李束純憐惜地摸他那張臉,這張臉一看便是養尊處優,不谙世事的,他輕輕吻他,“別著急,總有你十分願意的那一天,我等著。”這只絕代的白玉,總該落到他手裏好好把玩。

夜間,王府裏來了幾個人,他們或錦衣華服,或素衣翩翩,總之,是精心打扮,俊采不一,只是那一張張臉上帶著相似的緊張與恐懼。

入了門,越過幾道長廊,月光在他們身後拉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分不清誰是誰。

玉生挨著李束純,若說親近,他面無喜色,冷若冰霜,若說生分,李束純幾乎將他摟在了懷裏。那幾個公子在門外,齊齊彎腰拜道,“見過王爺。”

李束純坐在那,一動也未動,笑道,“今日是為你們這些書生才子的宴,不必拘束,快快進來。”

眾人齊齊落座,滿堂飄香,酒菜齊全,卻無一點歡笑之聲。

李束純先開了口,“諸位,今日既是歡慶宴,歡慶本王與諸位結識,也是送別宴,科考在即,想必諸位趕考之心迫切,本王已準備好一應盤纏用物,只待諸位上路了。”

這一番話,既無拳拳相惜之意,也無歡送友人之情,一個上路落在多少人心頭,就流出多少的汗與懼。

“王爺,小生不知,王爺將白兄安排在哪輛馬車或馬匹上,小生仰慕白兄,少不得與他一路暢談。”白玉生先是看到一身淺綠的長袍,頭先是低得極低,接著擡起目視前方,與白玉生的目光相對,是何子蘭。

滿堂俱靜,李束純手中的酒杯一滯,身上的氣勢一變,白玉生閉了閉眼,聽他含著笑說,“哦?玉生也要走,我如何不知道?”

那堂下的其餘人頭都低下,只有何子蘭,“白兄不走,如何科考?”

“玉生還需科考麽?嗯?”他這話在問誰,沒有人回答,寂靜的夜裏傾下如水的月華,堂內的宮燈瀉出無盡的光亮,映在一張張或白、或紅的臉上,叫人瞧不出是何所致。

何子蘭依舊問,“王爺,小生久知白兄滿腹經綸,錦繡文章脫筆而出,讀書之道高談闊論,想必,白兄需不需要科考,自有自己的一番想法。”

白玉生與何子蘭相識數年,自知其秉性,又見堂下除他外,並非無昔日好友,也非無當時同窗,卻只有一個何子蘭。他一雙眼欲合不能,反而笑了,“何兄過譽了,我不過一介書生,既來了王府,倒省了科考那條路,來日王爺與我薦一個官職,少不得有我的好處。”

何子蘭只是臉上一白,“那麽,白兄不願科考場上坐,無需看頭名了嗎?”

白玉生冷笑一聲,“何須場上坐?王府有我名。自當拜王侯,無須苦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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