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島

林既第一次見到溫喬斐是在一個潮濕的小雨天。

那是一年一度的萬聖節，中心廣場比一般時候還要熱鬧，E國人習慣了這種淅淅瀝瀝的天氣，不僅不耽誤游玩出行，戶外可見打傘者也寥寥無幾。

一只不起眼的小黃鴨人偶服在廣場的一角支了個賣糖果的攤子，小雨打落在絨毛上，玩偶服內的人無所察覺。

“砰砰砰——”

不遠處傳來一陣騷亂，尖叫聲過後，幾個身著統一制服的男子從人群中大搖大擺地穿過，用做運輸的敞篷車從小黃鴨人偶的攤子上碾過，糖果碎了一地，隊尾的警員嫌穿小黃鴨人偶服的擋了道，一肘把他往一邊推搡，極其蠻橫無理。

小黃鴨人偶服本就沈重不便，外力襲來，他翻倒在潮濕骯臟的地上，撲騰著沈重的四肢，想奮力起身，卻掙紮無果。周圍的人散開，對警察天然的畏懼讓他們紛紛遠離這片無形威壓之地，沒有人會為他出頭，更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人群中有個人打著傘朝他走來，蹲下身，默默拉起地上躺著的無人理會的“小黃鴨”。

林既獲救，站穩後開口道謝，透過頭套裏小小的縫隙看清那人留著一頭長發，穿深色大衣，戴了條看上去很暖和的圍巾，被黑發遮掩的臉隨著起身的動作露出來，很顯然，這是位男性。

看清那人的面貌後，林既呆滯地放空了一會兒，幾乎可以肯定對方與自己來自同一個國度。

見他沒動靜，那男人又從手邊的透明袋子裏拿出一支被牛皮紙包裹的長狀物體遞到他面前。

“萬聖節快樂。”那人的音色很特別，像質感純凈豐潤的鋼琴，很容易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林既認出那是一串國內很常見的冰糖葫蘆。他擡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怕自己滿是泥水的手□□臟對方。

“謝謝。”他又悶出一句重覆的話。

“這是我家鄉的民間小吃，你可以稱它為‘冰糖葫蘆’，在我們那兒，寓意著幸福和團圓。”

“這些是我自己做的，裏面的水果是山楂，可以放心食用。”

那男人說完，沒等林既再說點什麽，很快就轉身離開了。

直到很久之後，林既依然覺得，那是他吃過的最甜的冰糖葫蘆。

—

後來林既在學院裏偶然碰見了那天給自己冰糖葫蘆的長發男人，他花了點心思打聽，才知道男人名叫Fei，是學院的教授。

自從那天在學院偶遇過一次之後，不知道為什麽，林既對Fei的關註越來越多，他知道了對方從不在學校食堂吃飯，知道他常在圖書館的三樓看書，也知道他常去的幾家酒吧。

但林既從來沒有想過打擾對方，只是默默的，把自己當成一顆透明的氫氣球，遠遠地旁觀對方生活的冰山一角。

直到那天他在兼職的酒吧與同事發生了爭執，那時他本已經做好了“血戰”的準備，沒成想Fei會突然出現在面前，又替自己解了圍，這是他們第二次正面交流。

其實林既並不想被Fei看見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這次沒有玩偶服替他遮掩，但他多希望自己能立刻變成一只不需要露臉的小黃鴨，藏在沈悶黑暗的皮套裏，這樣一來，他所有真實的、不堪的一面都不會被Fei看見。

但Fei好像並不在意，只提醒他離開這裏，遠離那些流氓強盜，又給他介紹了另一個酒吧的兼職，起初林既因為學業繁忙，耽擱了一段時間沒有去，後來再去時，發現新環境的老板對自己格外地照顧。

後來不出所料，他又在酒吧遇到了Fei。

只不過那天的Fei狀態很奇怪，看上去像吃壞了什麽東西。

林既發現他身邊潛伏了一個不懷好意的家夥，當即，林既主動上前，把他攬在懷裏，帶他遠離了那個虎視眈眈的混蛋。

林既按Fei的要求把他帶到附近的酒店，等躺在酒店的床上時，Fei已經不能保持清醒了。

Fei壓著他跟他接吻，林既很喜歡那種感覺，就像一只幹渴的靈魂終於找到濕沃的棲息之處，他們相依相偎，唇舌交纏，在孤獨的夜晚裏相互慰藉。

一片混亂中，Fei突然問他：“你喜歡男人嗎？”

他迷茫地回視，搖了搖頭。

那是林既初嘗情事，他從小沒有喜歡過誰，也沒跟其他有過親密接觸，因此默認自己是異性戀。

可他一點也不討厭和Fei做這種事情，相反的，他甚至還有些隱秘的期待和興奮。

那一刻，林既才後知後覺，他早就喜歡上這個叫Fei的男人了。

只不過他們沒能做到最後，在□□徹底焚燒之前，Fei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最後只對他說了一句“抱歉”，而後獨自離開了酒店房間。

那晚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Fei，學院沒有，酒吧亦沒有，對方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林既這個甘願沈溺的清醒者終究沒能與他共沈淪。

從那之後，他的世界下著一場永不停歇的小雨，水聲淅零淅留，年覆一年，他是被困在初見那場雨中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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