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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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假期第三天中午，柏漁正對著電腦看書，熟悉的外賣電話又響了起來。
他看著屏幕上閃爍的號碼，心裏咯噔一下，湧起的不是期待，而是沈重的負擔感。
他慢吞吞地下樓，再次從外賣員手裏接過那個印著知名餐廳logo的、沈甸甸的袋子。今天的菜色依舊精致豐盛，甚至比前兩天更講究，還多了一份餐後甜點。
柏漁提著外賣回到宿舍，看著桌上擺開的熱氣騰騰的飯菜，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他非但沒有感到開心，反而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悶得喘不過氣。
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天了。
陸教授這樣不間斷地、不容拒絕地給他點著昂貴的外賣，這份好意太過沈重，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承受和回報的範圍。
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能隨便占別人便宜，更不能欠下還不起的人情。陸教授救了他，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了，現在又這樣……他覺得自己像個貪婪的、不斷索取的無底洞。
強烈的愧疚和不安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坐在桌前，對著香氣四溢的飯菜發了很久的呆，最終也只是勉強吃了幾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剩下的飯菜被他仔細地蓋好，放進了宿舍公用的冰箱裏，雖然他知道可能最後還是會被浪費掉。
他拿起手機，點開和【Lu】的對話框。之前發的感謝信息還停留在那裏，對方沒有回覆。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刪刪改改，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發送了一條消息。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單純的感謝，而是帶上了明顯的惶恐和不安：
【柏漁】：陸教授，您好，真的非常謝謝您，但是明天的外賣，請您不要再破費了，真的太貴重了，我受不起真的。
他發完這條消息，心臟跳得飛快，既怕惹陸教授不高興，又實在無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下去。
他緊張地盯著手機屏幕，等待著回應。
這一次，對方回覆得比以往都快。
【Lu】：？
只有一個冰冷的問號。
柏漁的心瞬間沈了下去。陸教授果然不高興了嗎？
他趕緊手忙腳亂地解釋：
【柏漁】：對不起教授，我不是不識好歹，就是一直讓您這樣破費，我心裏真的很過意不去，我不能一直白吃您的東西。
他幾乎能想象出陸教授皺著眉看著這些消息的樣子，越發語無倫次。
對話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過了一會兒，消息彈了出來：
【Lu】：不是白吃。
柏漁一楞，不是白吃？什麽意思？
還沒等他想明白，又一條消息緊隨而至：
【Lu】：假期後，幫我整理資料。抵飯錢。
語氣依舊是不容置疑的通知，而不是商量。
柏漁看著這條消息，徹底懵了。
整、整理資料？抵飯錢？所以……陸教授給他點外賣，是……預支的“報酬”？
這個認知像一道光，瞬間驅散了他心中積壓的陰霾和沈重負擔！
原來不是白吃！是有事情要他做！是等價交換。
巨大的安心和更加洶湧的感激之情湧上心頭，沖得他鼻子發酸。
他趕緊回覆，生怕教授反悔：
【柏漁】：好的！教授！我一定好好整理！謝謝教授！
這一次，他是真的開心了。胃口好像也瞬間回來了。
他高高興興地打開冰箱，把剛才放進去的飯菜又拿出來，重新加熱，美滋滋地、毫無心理負擔地吃了個精光，連那顆精致的甜點都一點沒剩。
一邊吃，一邊心裏還盤算著：整理資料他一定要做得特別特別好！這樣才能對得起教授這份用心良苦的“報酬”！
陸教授……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啊。
假期第五天，恰逢一個傳統的小節日。校園裏比前幾天更顯冷清，空氣裏卻似乎飄散著一種家家戶戶團聚的溫馨氣息，反而襯得留校的人更加孤單。
柏漁從早上起來就有點期待，又有點莫名的放松，因為今天沒有收到外賣電話。
他暗暗松了口氣，能暫時擺脫那種“欠債”的壓力，還是讓他輕松了不少。
白天他就在玩游戲，啃了兩頓面包。
到了晚飯時間，肚子準時咕咕叫起來。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決定下樓去學校的教育超市買點泡面和小零食，反正晚上有“海邊藍桉”的直播，看著‘她’下飯，泡面也能吃得很香。
他套了件外套，慢悠悠地晃到超市，仔細挑選了自己最喜歡的口味泡面，又拿了一包火腿腸和一瓶飲料，心情還不錯地去收銀臺結了賬。
提著裝滿“垃圾食品”的購物袋，他踩著路燈投下的光斑，慢吞吞地往宿舍樓走，心裏盤算著回去先泡面，然後準時蹲守直播。
就在他快要走到宿舍樓下時，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柏漁下意識地擡頭，當看清來人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陸、陸教授？！
他怎麽會在這裏？！今天不是節日嗎？教授也沒回家？
陸少哲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和長褲，比起平時一絲不茍的西裝，多了幾分隨性和居家的氣息，但那份冷峻的氣質依舊不容忽視。
兩人在宿舍樓前的路燈下，不期而遇。
陸少哲的目光掃過他，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手裏那個透明的超市購物袋上——裏面那幾桶花花綠綠的泡面和火腿腸一目了然。
柏漁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下意識就想把購物袋藏到身後，動作慌亂得像被抓包的小偷。
“教、教授……晚、晚上好……”他結結巴巴地打招呼，心跳如擂鼓。
陸少哲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視線從泡面移到他有些慌張的臉上，聲音聽不出情緒：“就吃這個？”
“啊……嗯……”柏漁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小聲囁嚅，“今、今天……就、就隨便吃點……”
陸少哲沈默地看了他兩秒，就在柏漁低著頭，想帶著泡面趕緊從旁邊溜過去的時候，陸少哲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等等。”
柏漁腳步一頓，心臟又提了起來，緊張地看向對方。
陸少哲的目光從他手裏的泡面袋上掃過，最後落在他有些無措的臉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別吃那個了。跟我來。”
柏漁懵了：“……去、去哪裏？”
“我家。”陸少哲言簡意賅，似乎覺得這理所當然，“吃飯。”
去陸教授家……吃飯？！
柏漁的大腦瞬間空白，嚇得連連擺手，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不用了教授！真、真的不用麻煩您！我、我吃這個就、就很好了……而、而且我晚上……還、還有事……”
他晚上還要看“海邊藍桉”的直播呢！這可是他雷打不動的每日安排，而且今天過節，‘她’說不定會有特別節目！他絕對不能錯過！
“有事？”陸少哲微微挑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似乎銳利了一瞬，“什麽事比吃飯重要？”
“就、就是……看、看……”柏漁差點脫口而出“看直播”，但及時剎住了車，看女主播直播這種話怎麽能告訴陸教授！他卡殼了半天，臉憋得通紅，才擠出一個蒼白的理由，“看、看學習資料……”
陸少哲看著他這副明顯在撒謊、慌得耳朵尖都紅透了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
他沒有戳穿，只是用一種更加不容拒絕的語氣，淡淡地拋出一個殺手鐧：“整理資料的前期準備，需要跟你交代一下。邊吃邊談。”
整、整理資料？！
柏漁瞬間被拿捏住了命門。
那是他“抵飯錢”的工作！是正事！而且是他答應了的！
這下，他再也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了。看直播的事在“正事”面前，顯得那麽不務正業。
他像是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小貓，瞬間蔫了，掙紮了一下，最終還是小聲地、屈服地應道：“……好、好的教授……”
陸少哲似乎滿意了，不再多說，轉身示意他跟上。
柏漁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拎著那袋可憐的泡面，一步三回頭地望了望宿舍樓的方向，心裏默默地對“海邊藍桉”說了聲抱歉。
‘她’的直播……只能等下看回放了。
走在前面的陸少哲，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小結巴，這時候了還想著看直播。
再次來到陸少哲的公寓，柏漁依舊被這裏一絲不茍的冷調整潔所震撼，但與上次昏迷初醒時的茫然無措不同，這次他是清醒的，也因此更加局促。
陸少哲脫下外套，隨手掛在衣架上，示意柏漁隨便坐，自己則走進了開放式廚房。
柏漁僵硬地坐在客廳沙發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他聽著廚房裏傳來洗菜、切菜、開火的細微聲響，心裏更加過意不去。
他猶豫再三，還是站起身，挪到廚房門口，小聲問：“教、教授……有、有什麽我能幫、幫忙的嗎？”
陸少哲正系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動作熟練地處理著食材，聞言頭也沒回：“不用。坐著等就好。”
柏漁看著他那雙原本拿著粉筆或操控鍵盤的、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正利落地切著蔥花，感覺無比違和，又有點奇異的……居家感。這和他印象中那個講臺上冷峻嚴謹的陸教授截然不同。
他訕訕地退回客廳，覺得自己像個礙手礙腳的笨蛋，什麽忙都幫不上。
很快，簡單的兩菜一湯就做好了。菜色清淡精致，是陸少哲的風格。飯菜上桌，兩人相對而坐。
氣氛一時間有些安靜得過分，只有細微的咀嚼聲。
柏漁緊張得頭皮發麻，只能拼命埋頭苦吃，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怎麽沒回家？”最終還是陸少哲先開了口，語氣很隨意，像是閑聊。
柏漁趕緊咽下嘴裏的飯，老實回答：“家、家裏有點遠……爸、爸媽出去旅游了……回、回去也是一個人……”
陸少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話題似乎又要中斷。
柏漁心裏一急，怕冷場，腦子一熱，下意識地就反問了一句：“那、那教授您……怎麽……也、也沒回家？一、一個人住……”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問題太私人了！他怎麽能問教授這種問題！
他立刻低下頭，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對、對不起教授……我、我不該問……”
陸少哲夾菜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餐廳裏陷入了一種更深的沈默。
就在柏漁懊悔得無以覆加，以為教授生氣了的時候，卻聽到對方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沒什麽不該問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我一直是一個人住。”
柏漁驚訝地擡起頭。
陸少哲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依舊平淡，金絲眼鏡遮擋了他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緒。他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習慣了。”
一直是一個人。
習慣了。
短短幾個字，輕描淡寫，柏漁忽然意識到，陸教授的世界仿佛就只有學校、學術，還有……這間冰冷整潔得像樣板間一樣的公寓。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那不僅僅是學生對教授的敬畏，還摻雜了窺見強者背後一絲孤獨的觸動。
他不敢再問下去，也不敢再亂說話，只是小聲地“哦”了一下，重新低下頭，默默地扒著碗裏的飯。
餐廳裏再次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的沈默，似乎不再那麽令人窒息，反而彌漫著一種淡淡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寂寥。
窗外，節日的燈火零星閃爍，愈發襯得公寓裏燈光冷清。兩個同樣在節日裏獨自一人的人，安靜地共享著一頓並不熱鬧的晚餐。
一頓安靜的晚餐結束，柏漁看著桌上空掉的碗碟，立刻站起身，搶著說道：“教、教授！我、我來收拾吧！”他實在不好意思再白吃下去，總得做點什麽。
這一次，陸少哲沒有立刻拒絕。他好整以暇地摘掉圍裙，靠在廚房的島臺邊，點了點頭：“嗯。”
得到允許，柏漁像是領到了重要任務，立刻行動起來。他手忙腳亂地將碗碟疊起來，小心翼翼地端向廚房水槽。可能是因為緊張，碗碟在他手裏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聽得他自己都心驚膽戰。
他將碗碟放進水槽，又去找洗潔精和洗碗布。他對這個廚房完全不熟悉，打開好幾個櫥櫃才找到，動作顯得笨拙又慌亂。
陸少哲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他的廚房裏像只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臉頰因為忙碌和急切而泛著淡淡的粉色，眼神專註又帶著點不知所措，額前的碎發都微微汗濕了。
一種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柏漁終於找到了所有“裝備”，開始笨拙地擠洗潔精。可能是太緊張，一下子擠多了，豐富的泡沫瞬間湧了出來，沾了他一手。
他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想去開水龍頭沖掉一點，結果水開得太大，水花濺起來，又打濕了他的袖口和前襟。
整個人顯得更加狼狽了。
陸少哲看著他那副跟碗碟泡沫“搏鬥”的可憐樣子，終於忍不住，極輕地搖了下頭，開口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是不是從來沒獨居過？嗯？”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柏漁正跟滿手的泡沫作鬥爭，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僵，臉頰瞬間爆紅，連耳根都紅透了。他連頭都不敢回，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點被泡沫和水花欺負了的委屈：
“……沒、沒有……以、以前都、都是在家……或者吃、吃食堂……”
所以才會對這些最簡單的家務都如此手生，顯得毫無自理能力。
陸少哲看著他那紅透的耳根和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洗碗槽裏的背影，心裏那點莫名的愉悅感又增加了幾分。
果然是個被家裏保護得很好、沒什麽生活經驗的小結巴。
笨拙得……有點可愛。
他沒有再說什麽，也沒有上前幫忙，就這麽繼續靠在一邊，看著柏漁磕磕絆絆、但又異常認真地把碗碟一個一個洗幹凈，再小心翼翼地擦幹，放進瀝水架。
整個過程雖然效率低下，且狀況百出，但最終總算完成了任務。
柏漁看著瀝水架上雖然擺放得不算整齊、但總算幹凈閃亮的碗碟，長長地、悄悄地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使命。
他轉過身，濕漉漉的手下意識地在衣服上蹭了蹭，隨即又意識到這動作不雅，趕緊停下，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小聲匯報：“教、教授……洗、洗好了……”
陸少哲的目光從他濕掉的袖口和泛紅的臉頰上掠過，淡淡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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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第三天中午，柏漁正對著電腦看書，熟悉的外賣電話又響了起來。
他看著屏幕上閃爍的號碼，心裏咯噔一下，湧起的不是期待，而是沈重的負擔感。
他慢吞吞地下樓，再次從外賣員手裏接過那個印著知名餐廳logo的、沈甸甸的袋子。今天的菜色依舊精致豐盛，甚至比前兩天更講究，還多了一份餐後甜點。
柏漁提著外賣回到宿舍，看著桌上擺開的熱氣騰騰的飯菜，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他非但沒有感到開心，反而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悶得喘不過氣。
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天了。
陸教授這樣不間斷地、不容拒絕地給他點著昂貴的外賣，這份好意太過沈重，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承受和回報的範圍。
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能隨便占別人便宜，更不能欠下還不起的人情。陸教授救了他，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了，現在又這樣……他覺得自己像個貪婪的、不斷索取的無底洞。
強烈的愧疚和不安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坐在桌前，對著香氣四溢的飯菜發了很久的呆，最終也只是勉強吃了幾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剩下的飯菜被他仔細地蓋好，放進了宿舍公用的冰箱裏，雖然他知道可能最後還是會被浪費掉。
他拿起手機，點開和【Lu】的對話框。之前發的感謝信息還停留在那裏，對方沒有回覆。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刪刪改改，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發送了一條消息。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單純的感謝，而是帶上了明顯的惶恐和不安：
【柏漁】：陸教授，您好，真的非常謝謝您，但是明天的外賣，請您不要再破費了，真的太貴重了，我受不起真的。
他發完這條消息，心臟跳得飛快，既怕惹陸教授不高興，又實在無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下去。
他緊張地盯著手機屏幕，等待著回應。
這一次，對方回覆得比以往都快。
【Lu】：？
只有一個冰冷的問號。
柏漁的心瞬間沈了下去。陸教授果然不高興了嗎？
他趕緊手忙腳亂地解釋：
【柏漁】：對不起教授，我不是不識好歹，就是一直讓您這樣破費，我心裏真的很過意不去，我不能一直白吃您的東西。
他幾乎能想象出陸教授皺著眉看著這些消息的樣子，越發語無倫次。
對話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過了一會兒，消息彈了出來：
【Lu】：不是白吃。
柏漁一楞，不是白吃？什麽意思？
還沒等他想明白，又一條消息緊隨而至：
【Lu】：假期後，幫我整理資料。抵飯錢。
語氣依舊是不容置疑的通知，而不是商量。
柏漁看著這條消息，徹底懵了。
整、整理資料？抵飯錢？所以……陸教授給他點外賣，是……預支的“報酬”？
這個認知像一道光，瞬間驅散了他心中積壓的陰霾和沈重負擔！
原來不是白吃！是有事情要他做！是等價交換。
巨大的安心和更加洶湧的感激之情湧上心頭，沖得他鼻子發酸。
他趕緊回覆，生怕教授反悔：
【柏漁】：好的！教授！我一定好好整理！謝謝教授！
這一次，他是真的開心了。胃口好像也瞬間回來了。
他高高興興地打開冰箱，把剛才放進去的飯菜又拿出來，重新加熱，美滋滋地、毫無心理負擔地吃了個精光，連那顆精致的甜點都一點沒剩。
一邊吃，一邊心裏還盤算著：整理資料他一定要做得特別特別好！這樣才能對得起教授這份用心良苦的“報酬”！
陸教授……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啊。
假期第五天，恰逢一個傳統的小節日。校園裏比前幾天更顯冷清，空氣裏卻似乎飄散著一種家家戶戶團聚的溫馨氣息，反而襯得留校的人更加孤單。
柏漁從早上起來就有點期待，又有點莫名的放松，因為今天沒有收到外賣電話。
他暗暗松了口氣，能暫時擺脫那種“欠債”的壓力，還是讓他輕松了不少。
白天他就在玩游戲，啃了兩頓面包。
到了晚飯時間，肚子準時咕咕叫起來。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決定下樓去學校的教育超市買點泡面和小零食，反正晚上有“海邊藍桉”的直播，看著‘她’下飯，泡面也能吃得很香。
他套了件外套，慢悠悠地晃到超市，仔細挑選了自己最喜歡的口味泡面，又拿了一包火腿腸和一瓶飲料，心情還不錯地去收銀臺結了賬。
提著裝滿“垃圾食品”的購物袋，他踩著路燈投下的光斑，慢吞吞地往宿舍樓走，心裏盤算著回去先泡面，然後準時蹲守直播。
就在他快要走到宿舍樓下時，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柏漁下意識地擡頭，當看清來人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陸、陸教授？！
他怎麽會在這裏？！今天不是節日嗎？教授也沒回家？
陸少哲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和長褲，比起平時一絲不茍的西裝，多了幾分隨性和居家的氣息，但那份冷峻的氣質依舊不容忽視。
兩人在宿舍樓前的路燈下，不期而遇。
陸少哲的目光掃過他，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手裏那個透明的超市購物袋上——裏面那幾桶花花綠綠的泡面和火腿腸一目了然。
柏漁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下意識就想把購物袋藏到身後，動作慌亂得像被抓包的小偷。
“教、教授……晚、晚上好……”他結結巴巴地打招呼，心跳如擂鼓。
陸少哲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視線從泡面移到他有些慌張的臉上，聲音聽不出情緒：“就吃這個？”
“啊……嗯……”柏漁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小聲囁嚅，“今、今天……就、就隨便吃點……”
陸少哲沈默地看了他兩秒，就在柏漁低著頭，想帶著泡面趕緊從旁邊溜過去的時候，陸少哲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等等。”
柏漁腳步一頓，心臟又提了起來，緊張地看向對方。
陸少哲的目光從他手裏的泡面袋上掃過，最後落在他有些無措的臉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別吃那個了。跟我來。”
柏漁懵了：“……去、去哪裏？”
“我家。”陸少哲言簡意賅，似乎覺得這理所當然，“吃飯。”
去陸教授家……吃飯？！
柏漁的大腦瞬間空白，嚇得連連擺手，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不用了教授！真、真的不用麻煩您！我、我吃這個就、就很好了……而、而且我晚上……還、還有事……”
他晚上還要看“海邊藍桉”的直播呢！這可是他雷打不動的每日安排，而且今天過節，‘她’說不定會有特別節目！他絕對不能錯過！
“有事？”陸少哲微微挑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似乎銳利了一瞬，“什麽事比吃飯重要？”
“就、就是……看、看……”柏漁差點脫口而出“看直播”，但及時剎住了車，看女主播直播這種話怎麽能告訴陸教授！他卡殼了半天，臉憋得通紅，才擠出一個蒼白的理由，“看、看學習資料……”
陸少哲看著他這副明顯在撒謊、慌得耳朵尖都紅透了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
他沒有戳穿，只是用一種更加不容拒絕的語氣，淡淡地拋出一個殺手鐧：“整理資料的前期準備，需要跟你交代一下。邊吃邊談。”
整、整理資料？！
柏漁瞬間被拿捏住了命門。
那是他“抵飯錢”的工作！是正事！而且是他答應了的！
這下，他再也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了。看直播的事在“正事”面前，顯得那麽不務正業。
他像是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小貓，瞬間蔫了，掙紮了一下，最終還是小聲地、屈服地應道：“……好、好的教授……”
陸少哲似乎滿意了，不再多說，轉身示意他跟上。
柏漁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拎著那袋可憐的泡面，一步三回頭地望了望宿舍樓的方向，心裏默默地對“海邊藍桉”說了聲抱歉。
‘她’的直播……只能等下看回放了。
走在前面的陸少哲，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小結巴，這時候了還想著看直播。
再次來到陸少哲的公寓，柏漁依舊被這裏一絲不茍的冷調整潔所震撼，但與上次昏迷初醒時的茫然無措不同，這次他是清醒的，也因此更加局促。
陸少哲脫下外套，隨手掛在衣架上，示意柏漁隨便坐，自己則走進了開放式廚房。
柏漁僵硬地坐在客廳沙發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他聽著廚房裏傳來洗菜、切菜、開火的細微聲響，心裏更加過意不去。
他猶豫再三，還是站起身，挪到廚房門口，小聲問：“教、教授……有、有什麽我能幫、幫忙的嗎？”
陸少哲正系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動作熟練地處理著食材，聞言頭也沒回：“不用。坐著等就好。”
柏漁看著他那雙原本拿著粉筆或操控鍵盤的、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正利落地切著蔥花，感覺無比違和，又有點奇異的……居家感。這和他印象中那個講臺上冷峻嚴謹的陸教授截然不同。
他訕訕地退回客廳，覺得自己像個礙手礙腳的笨蛋，什麽忙都幫不上。
很快，簡單的兩菜一湯就做好了。菜色清淡精致，是陸少哲的風格。飯菜上桌，兩人相對而坐。
氣氛一時間有些安靜得過分，只有細微的咀嚼聲。
柏漁緊張得頭皮發麻，只能拼命埋頭苦吃，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怎麽沒回家？”最終還是陸少哲先開了口，語氣很隨意，像是閑聊。
柏漁趕緊咽下嘴裏的飯，老實回答：“家、家裏有點遠……爸、爸媽出去旅游了……回、回去也是一個人……”
陸少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話題似乎又要中斷。
柏漁心裏一急，怕冷場，腦子一熱，下意識地就反問了一句：“那、那教授您……怎麽……也、也沒回家？一、一個人住……”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問題太私人了！他怎麽能問教授這種問題！
他立刻低下頭，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對、對不起教授……我、我不該問……”
陸少哲夾菜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餐廳裏陷入了一種更深的沈默。
就在柏漁懊悔得無以覆加，以為教授生氣了的時候，卻聽到對方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沒什麽不該問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我一直是一個人住。”
柏漁驚訝地擡起頭。
陸少哲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依舊平淡，金絲眼鏡遮擋了他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緒。他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習慣了。”
一直是一個人。
習慣了。
短短幾個字，輕描淡寫，柏漁忽然意識到，陸教授的世界仿佛就只有學校、學術，還有……這間冰冷整潔得像樣板間一樣的公寓。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那不僅僅是學生對教授的敬畏，還摻雜了窺見強者背後一絲孤獨的觸動。
他不敢再問下去，也不敢再亂說話，只是小聲地“哦”了一下，重新低下頭，默默地扒著碗裏的飯。
餐廳裏再次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的沈默，似乎不再那麽令人窒息，反而彌漫著一種淡淡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寂寥。
窗外，節日的燈火零星閃爍，愈發襯得公寓裏燈光冷清。兩個同樣在節日裏獨自一人的人，安靜地共享著一頓並不熱鬧的晚餐。
一頓安靜的晚餐結束，柏漁看著桌上空掉的碗碟，立刻站起身，搶著說道：“教、教授！我、我來收拾吧！”他實在不好意思再白吃下去，總得做點什麽。
這一次，陸少哲沒有立刻拒絕。他好整以暇地摘掉圍裙，靠在廚房的島臺邊，點了點頭：“嗯。”
得到允許，柏漁像是領到了重要任務，立刻行動起來。他手忙腳亂地將碗碟疊起來，小心翼翼地端向廚房水槽。可能是因為緊張，碗碟在他手裏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聽得他自己都心驚膽戰。
他將碗碟放進水槽，又去找洗潔精和洗碗布。他對這個廚房完全不熟悉，打開好幾個櫥櫃才找到，動作顯得笨拙又慌亂。
陸少哲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他的廚房裏像只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臉頰因為忙碌和急切而泛著淡淡的粉色，眼神專註又帶著點不知所措，額前的碎發都微微汗濕了。
一種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柏漁終於找到了所有“裝備”，開始笨拙地擠洗潔精。可能是太緊張，一下子擠多了，豐富的泡沫瞬間湧了出來，沾了他一手。
他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想去開水龍頭沖掉一點，結果水開得太大，水花濺起來，又打濕了他的袖口和前襟。
整個人顯得更加狼狽了。
陸少哲看著他那副跟碗碟泡沫“搏鬥”的可憐樣子，終於忍不住，極輕地搖了下頭，開口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是不是從來沒獨居過？嗯？”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柏漁正跟滿手的泡沫作鬥爭，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僵，臉頰瞬間爆紅，連耳根都紅透了。他連頭都不敢回，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點被泡沫和水花欺負了的委屈：
“……沒、沒有……以、以前都、都是在家……或者吃、吃食堂……”
所以才會對這些最簡單的家務都如此手生，顯得毫無自理能力。
陸少哲看著他那紅透的耳根和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洗碗槽裏的背影，心裏那點莫名的愉悅感又增加了幾分。
果然是個被家裏保護得很好、沒什麽生活經驗的小結巴。
笨拙得……有點可愛。
他沒有再說什麽，也沒有上前幫忙，就這麽繼續靠在一邊，看著柏漁磕磕絆絆、但又異常認真地把碗碟一個一個洗幹凈，再小心翼翼地擦幹，放進瀝水架。
整個過程雖然效率低下，且狀況百出，但最終總算完成了任務。
柏漁看著瀝水架上雖然擺放得不算整齊、但總算幹凈閃亮的碗碟，長長地、悄悄地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使命。
他轉過身，濕漉漉的手下意識地在衣服上蹭了蹭，隨即又意識到這動作不雅，趕緊停下，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小聲匯報：“教、教授……洗、洗好了……”
陸少哲的目光從他濕掉的袖口和泛紅的臉頰上掠過，淡淡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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