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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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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柏漁是在陌生又好聞的氣息中醒來的。

意識先是茫然地漂浮了片刻,隨即,昏迷前那可怕的一幕幕如同破碎的潮水般猛地湧入腦海——昏暗的私人影院、周璟和李長澤不懷好意的笑容、被拖拽的無力感、酒店房間裏令人作嘔的觸碰和話語、還有那滅頂的恐懼和絕望…

他猛地睜開眼,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入眼是完全陌生的環境,不是醫院,也不是宿舍。

他躺在一張極其寬大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質感很好的灰色薄被。房間很大,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線條利落,整潔得幾乎看不到一絲多餘的雜物,透著一種冰冷的、一絲不茍的秩序感。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安靜得能聽到空氣中細微的塵埃浮動聲。

這是哪裏?

他怎麽會在這裏?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酒店房間裏那令人窒息的恐懼,以及……那聲驚天動地的踹門聲。

然後呢?

是誰……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身上換了一套完全陌生的、寬大的灰色棉質睡衣,面料柔軟舒適,但明顯不屬於他自己。這個發現讓他更加慌亂,下意識地掀開被子檢查自己。

身體除了有些乏力虛弱,以及一些被粗暴拖拽留下的輕微淤青外,似乎並沒有……其他更可怕的痕跡。

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點點,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依舊籠罩著他。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這個房間,試圖找到一點線索。這裏太幹凈了,幹凈得不像有人常住,更像是一個樣板間。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了。

柏漁嚇得猛地一顫,趕緊縮回被子裏,只露出一雙驚恐未定的眼睛看向門口。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柏漁的呼吸驟然停止了,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放大。

金絲眼鏡,一絲不茍的襯衫西褲,冷峻深刻的眉眼,周身散發著那種熟悉的、令人下意識屏息的壓迫感……

是陸教授?!

陸少哲手裏端著一杯水,看到柏漁醒了,正睜著一雙受驚的大眼睛看著自己,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地走進來。

“醒了?”他的聲音比課堂上聽起來略微低沈沙啞一些,但依舊是那種平穩冷靜的調子,“感覺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走到床邊,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柏漁依舊蒼白的臉上。

柏漁的大腦已經完全宕機了,根本無法處理眼前的信息。

為什麽是陸教授?

他怎麽會在這裏?難道是陸教授……把他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

無數的疑問擠在喉嚨口,卻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固有的結巴,一個字都問不出來,只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對方,臉上寫滿了茫然和不知所措。

陸少哲看著他這副嚇傻了的樣子,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些:“這裏是我家,很安全。你昨晚……”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遇到點麻煩,我正好路過,就把你帶過來了。”

他的解釋簡潔明了,避開了所有驚心動魄的細節。

柏漁艱難地消化著這些話,破碎的記憶慢慢拼湊。

是了……那踹門聲……然後好像被人抱了起來……還有那冷冽的、讓他感到一絲安心的氣息……

原來是陸教授。

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猛地湧上心頭,沖得他鼻尖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陸少哲,嘴唇哆嗦著,努力想說出感謝的話,卻因為情緒太過激動,反而一個字音都發不出來,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氣音。

陸少哲看著他迅速泛紅的眼圈和那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又無助的樣子,沈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他的額頭試試溫度,但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在了柏漁柔軟的發頂上,非常生硬地、幾乎是象征性地輕輕拍了兩下。

“沒事了。”他幹巴巴地說,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但似乎試圖表達一點安撫,“都處理幹凈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正好路過”那種地方:“以後……那種亂七八糟的聚會,不想去就直接拒絕。沒人能強迫你。”

柏漁感受到頭頂那極其短暫、甚至算不上溫柔的觸碰,聽著對方冷靜的話語,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和絕望。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感激、委屈、後怕和安心的覆雜情緒。

他低下頭,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哭得這麽狼狽的樣子,肩膀微微顫抖著。

陸少哲看著那顆低垂的、毛茸茸的腦袋,和不斷砸落在被子上的淚珠,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暗難辨。

他什麽也沒再說,只是將床頭的水杯又往柏漁那邊推近了些。

“把水喝了。”

柏漁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掉個不停。他覺得自己這樣很丟人,尤其是在陸教授面前,但他實在控制不住。劫後餘生的恐懼、被欺淩的委屈、以及被眼前這個人拯救的巨大感激,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感覺到陸少哲並沒有離開,只是沈默地站在床邊。這沈默沒有帶來壓迫,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讓他慌亂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柏漁用力吸了吸鼻子,擡起胳膊,用寬大的睡衣袖子胡亂地擦掉臉上的淚水,動作笨拙又可憐。

然後,他鼓起巨大的勇氣,擡起頭,通紅的還氤氳著水汽的眼睛望向陸少哲,嘴唇顫抖著,一字一頓地,想要表達自己的感謝:

“謝、謝……謝……謝……陸、陸教授……”

這句話說得極其艱難,破碎不堪,因為哭泣和結巴,幾乎聽不清完整的詞句。但他眼神裏的感激和真誠,卻明明白白,毫無保留。

他甚至掙紮著想從床上下來,似乎想給陸少哲鞠躬道謝。

陸少哲看著他這副狼狽又努力想要表達的模樣,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安撫,而是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柏漁的肩膀,阻止他下床的動作。

“躺著。”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但似乎比剛才緩和了一絲絲,“不用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柏漁哭花的臉和緊張攥著被子的手,補充道:“任何一位老師遇到這種情況,都不會袖手旁觀。”

這句話像是在劃清界限,將他的行為歸因於教師的職責,而非其他。

柏漁卻用力地搖頭,他知道不只是這樣。那種地方,那種情況,陸教授的出現絕不僅僅是“恰好路過”和“教師職責”那麽簡單。那破門而入的瞬間,對他而言,不壓於天神降臨。

但他嘴太笨了,根本無法將心裏翻騰的覆雜情緒表達出萬分之一,只能更加用力地、執拗地看著陸少哲,重覆著那幾個破碎的音節:“……謝、謝謝……”

仿佛除了這兩個字,他再也找不到別的語言。

陸少哲看著他固執的眼神,沒再說什麽。他轉身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杯水,遞到柏漁面前。

“喝水。”語氣是命令式的,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耐心。

柏漁這才感到喉嚨幹得發疼。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水杯,手指因為虛弱和後怕還在微微發抖。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稍微撫平了一些內心的焦灼。

一杯水喝完,他感覺好多了,人也稍微冷靜了下來。

他將空杯子遞還給陸少哲,再次小聲地、鄭重地說:“……謝謝您。”

這一次,雖然依舊結巴,但清晰了很多。

陸少哲接過杯子,放在一邊,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確認他狀態穩定了一些,才開口道:“你的衣服不能再穿了,新的衣服在旁邊的椅子上。洗漱用品浴室裏有新的。”

他指了指臥室配套的浴室方向。

“收拾一下,出來吃早餐。”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臥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柏漁呆呆地看著關上的房門,又看了看旁邊椅子上疊放整齊的嶄新衣物,從內衣到外衣一應俱全,尺碼看起來竟然很合適。

心裏那股酸酸漲漲的感激之情再次湧了上來。

陸教授……原來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冷漠。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還有些發軟。他拿起那疊衣服,慢慢走向浴室。

看著鏡子裏眼睛紅腫、頭發淩亂、穿著明顯不合身睡衣的自己,柏漁的臉又有點發燙。

他快速而仔細地洗漱完畢,換上新衣服。衣服的質感很好,款式簡單幹凈,穿著很舒服。

他打開臥室門,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公寓很大,客廳寬敞明亮,裝修風格和臥室一樣,是現代簡約風,冷色調為主,整潔得近乎刻板,但采光極好。

陸少哲正站在開放式的廚房島臺旁,背對著他。他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熨帖的白襯衫和西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正在……煎蛋?

空氣中飄散著食物溫暖的香氣。

柏漁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這一幕,太過居家,也太過……違和。和他印象中那個講臺上嚴謹冷淡、甚至帶著疏離感的陸教授,截然不同。

陸少哲似乎聽到動靜,回過頭來看向他。

“過來坐。”他言簡意賅,用下巴指了一下島臺旁的高腳椅。

柏漁乖乖走過去,有些拘謹地坐下。

陸少哲將煎好的太陽蛋和烤好的吐司放在餐盤裏,推到他面前,又給他倒了一杯牛奶。

“吃吧。”他自己則只端著一杯黑咖啡,靠在島臺另一邊,並沒有要一起吃的意思。

柏漁看著面前賣相相當不錯的早餐,又擡頭看看對面喝著咖啡、神色平淡的陸少哲,心裏充滿了不真實感。

他拿起叉子,小口地吃著煎蛋,味道很好。

他安靜地吃著,陸少哲也安靜地喝著咖啡,看著手機,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但柏漁卻奇異地沒有感到太多的緊張和壓迫。

陽光灑滿客廳,食物的溫暖熨帖著胃部,也一點點驅散了他心底最後的寒意和恐懼。

他偷偷擡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那個救了他的男人。

冷硬的側臉線條在晨光中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他在心裏,又一次地,默默地、無比鄭重地說了一聲:謝謝。

安靜的早餐在平和氛圍中結束。柏漁吃得小心翼翼,但胃裏被溫暖的食物填滿,確實讓他感覺踏實了許多,身體的虛軟也緩解了不少。

他放下叉子,偷偷看了一眼對面還在瀏覽手機信息的陸少哲,手指緊張地蜷縮了一下,鼓起勇氣小聲開口:“陸、陸教授……謝謝您的早餐……我、我想我該回學校了……”

陸少哲從手機屏幕上擡起眼,目光落在柏漁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上,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他放下咖啡杯,語氣平淡:“身體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柏漁連忙搖頭:“沒、沒有了……好、好多了。”

“嗯。”陸少哲應了一聲,像是例行公事般叮囑了幾句,“回去註意休息,如果之後感覺任何不適,頭暈或者惡心,直接去校醫院,或者……”他頓了頓,“給我打電話。”

他從旁邊拿過一張便簽紙,流暢地寫下一串私人號碼,推到柏漁面前。

柏漁看著那串數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受寵若驚地接過,小心地捏在手裏,“……謝謝教授。”

他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教、教授……我……我的手機……昨天……丟了……”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可能是被李長澤他們故意關機和拿走了,只能含糊其辭,“能、能不能借您電話,給我媽媽報個平安?她……她聯系不上我,會擔心……”

陸少哲沒說什麽,直接把自己的手機解鎖,遞給了他。

柏漁接過那部質感冷硬的手機,手指都有些發顫。他走到客廳的窗邊,背對著陸少哲,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

“餵?媽……是我,小漁……”柏漁的聲音下意識地放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但極力保持著平靜。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母親焦急的聲音,背景音裏似乎還有父親擔憂的詢問。

“小漁!你怎麽回事啊!電話一直打不通!快急死媽媽了!”

“對、對不起媽……”柏漁小聲道歉,結巴得更厲害了些,“我、我手機……昨天不小心被、被偷了……剛、剛補辦卡,借、借同學手機打的……”

他磕磕絆絆地編著謊話,臉頰因為撒謊而微微發燙,但絕口不提昨天遭遇的可怕經歷。

“怎麽這麽不小心啊!人沒事吧?沒遇到壞人吧?”母親的聲音充滿了擔憂。

“沒、沒有!真的沒事!”柏漁趕緊保證,“就、就是手機丟了……我、我挺好的,您和爸爸別、別擔心……”

他又和母親說了幾句,反覆保證自己一切都好,才在母親千叮萬囑中掛斷了電話。

松了口氣,他將手機小心翼翼地遞還給陸少哲:“謝、謝謝您。”

陸少哲接過手機,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拙劣的謊言,但並沒有點破,只是淡淡地說:“走吧,我送你回學校。”

柏漁一楞,連忙擺手:“不、不用了教授!我、我自己可以坐公交……”

陸少哲卻已經拿起了車鑰匙和西裝外套,語氣不容拒絕:“順路。”

說完,便徑直朝門口走去。

柏漁見狀,也不敢再推辭,只好趕緊跟上。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校的路上。車內彌漫著淡淡的、屬於陸少哲的氣息,和昨晚包裹他的氣息一樣。柏漁拘謹地坐在副駕駛,目不斜視,手指緊張地摳著安全帶。

一路無話。

直到車子快到校門口,陸少哲才再次開口,目光看著前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份量:“昨天的事,已經處理幹凈,不會有人再找你麻煩。忘記那些事,正常生活。”

柏漁的心猛地一緊,隨即又緩緩松開。他明白陸教授的意思。

“……嗯。”他低聲應道,心裏充滿了感激。

車子在校門口附近停下。

柏漁解開安全帶,再次鄭重地道謝:“謝、謝謝您,陸教授。真的……非常謝謝您。”

陸少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可以下車了。

柏漁打開車門,走了下去,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利落地調頭,匯入車流,很快消失不見。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校園熟悉的空氣,陽光灑在身上,恍如隔世。

雖然身體還有些疲憊,心底也殘留著陰影,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那份沈甸甸的感激,支撐著他。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便簽紙,轉身,慢慢地朝著宿舍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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