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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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陳橙澄被吧臺暖黃的燈光晃了晃眼,握著玻璃杯的手指泛著白,杯壁上的水珠蜿蜒滑落,洇濕了她手背上淺淺的血管。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已經下去大半,長島冰茶的甜膩裹著烈酒的凜冽,順著喉嚨燒下去,一路燒到五臟六腑裏,燙得人眼角發紅。

她半個身子倚在靠背上,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王文雅坐在她對面,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正百無聊賴地摩挲著煙盒。聽見陳橙澄含糊不清地開口,說要告訴她一個驚天大秘密,王文雅挑了挑眉,伸手想去奪她的杯子:“行了啊陳橙澄,再喝就真醉了。你這酒量,三杯倒的選手,還敢跟我叫板喝長島冰茶?”

陳橙澄猛地一躲,手腕用力,玻璃杯在桌上磕出清脆的響。她擡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那不是醉酒後的渾濁,反倒是透著一股執拗的清明。“我沒醉,”她強調,聲音帶著點被酒精泡軟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我清醒得很。王文雅,我跟你說,這事我憋了快半年了,再不說,我真的要憋死了。”

王文雅看著她泛紅的臉頰,還有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太了解陳橙澄了,喝醉了的人,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尤其是這幾個月來,陳橙澄跟年亦兮分手之後,嘴上說著放下了,可哪次喝醉了,不是把“年亦兮”三個字掛在嘴邊?王文雅索性往後也靠在椅背上,抱臂看著她,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行,你說,我聽著。天大的秘密,我保證不外傳。”

她本以為,陳橙澄要說的,無非是分手後又想起了年亦兮的哪點好,或者是看到什麽東西觸景生情了。畢竟在她的認知裏,陳橙澄和年亦兮那段感情,甜得發膩,也虐得揪心。從幼時分別,到後來酒吧相遇,到兩人天雷地火迅速在一起,天天形影不離,焦不離孟,年不離橙。朋友圈裏的合照,永遠是陳橙澄笑得沒心沒肺,年亦兮站在她身邊,眉眼溫柔,伸手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頭發。

那樣的兩個人,怎麽看都是愛到骨子裏的。所以當初她們分手的消息傳來,王文雅驚得差點把手裏的奶茶潑出去。陳橙澄只說是她主動提的分手,年亦兮也立馬答應,可王文雅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此刻,陳橙澄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湊近王文雅,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裏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我跟年亦兮……我們住在一起後,最親密的事情,就只是接吻和擁抱。”

“噗——”王文雅剛喝進去的一口莫吉托,差點全噴出來。她猛地坐直身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橙澄,下意識地拔高了音量:“你說什麽?”

周圍幾桌的客人聞聲看了過來,王文雅連忙捂住嘴,又壓低聲音,湊到陳橙澄耳邊,語氣裏的震驚簡直要溢出來:“你之前住年亦兮家的時候,不是睡一張床嗎,就只接吻擁抱?陳橙澄,你逗我呢?”

陳橙澄垂下眼,看著杯中剩下的那點酒液,指尖無意識地劃著杯壁。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自嘲的意味:“騙你幹什麽。真的。我們連坦誠相見都沒有過。”

王文雅的下巴差點驚得掉到地上。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在她的三觀裏,愛情這回事,向來是靈與肉的結合。她不是什麽保守的人,反而活得很通透開放,性在她看來,是感情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愛意最直接的表達。尤其是像陳橙澄和年亦兮這樣,愛得轟轟烈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彼此的存在,怎麽會……怎麽會停留在這麽“純愛”的階段?

她看著陳橙澄那張寫滿郁悶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這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她本以為,陳橙澄和年亦兮之間,早就已經親密無間到不分彼此,卻沒想到,她們的感情,竟然幹凈得像一張白紙。

“不是……”王文雅斟酌著措辭,“你們倆,就沒點別的想法?年亦兮她……”

“我怎麽知道她怎麽想的。”陳橙澄打斷她,抓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烈酒嗆得她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我當初跟她表白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勇嗎?我當著她的面說,年亦兮,我喜歡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我還要睡了你。”

說到這裏,陳橙澄的臉頰更紅了,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羞的。她吸了吸鼻子,語氣裏滿是懊惱:“結果呢?結果從表白到分手,我的文雅啊,我連她的床都沒睡明白。你說我虧不虧?”

王文雅看著她這副憋屈的樣子,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她想象了一下陳橙澄當初表白時的場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紅著臉說出那句“我要睡了你”,肯定又傻又可愛。而年亦兮那個性子清冷的人,估計當時臉都要紅透了吧。

可是,為什麽呢?

王文雅想不明白。年亦兮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人,她對陳橙澄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會記得陳橙澄不吃香菜,記得她生理期要喝紅糖水,記得她喜歡在下雨天窩在沙發上看老電影。她會在包裏隨是放著陳橙澄喜歡吃的棒糖糖,也會把陳橙澄隨手畫的塗鴉小心翼翼地收進文件夾,會在陳橙澄加班晚歸的時候,到單位接人,還不忘帶上陳橙澄喜歡吃的提拉米蘇。

這樣的年亦兮,明明是把陳橙澄放在心尖上疼的,怎麽會在最親密的事情上,反而退縮了?

陳橙澄還在自顧自地念叨著,越說越覺得委屈:“我當初以為,是我太急了,嚇到她了。後來在一起了,我又覺得,是不是她還沒準備好。我不敢逼她,我怕她覺得我只是想占她便宜。我想著,慢慢來,總有一天,她會願意的。結果呢?結果等來的是分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點哽咽。“我甚至都懷疑,是不是我不夠有魅力,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其實沒那麽喜歡我。不然的話,為什麽呢?”

王文雅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也跟著發酸。她伸手拍了拍陳橙澄的肩膀,想安慰幾句,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這種事情,外人哪裏能懂?感情裏的事,向來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所以啊,”陳橙澄擡起頭,眼睛裏水汽氤氳,“今天她說覆合的時候,我說緩一緩,讓我想一想。其實我心裏想的是,如果覆合了,我一定要搞清楚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麽愛我。”

王文雅沈默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陳橙澄和年亦兮的感情。她一直以為,她們的分手是因為陳媽媽的反對,是她和陳橙澄傻缺的計劃,是陳橙澄因為年亦兮去美國的不安,卻沒想到,藏在背後的,還有這樣一個讓陳橙澄耿耿於懷的秘密。

酒勁徹底上來了,陳橙澄的腦袋開始發暈。她趴在吧臺上,眼神渙散地看著手機屏幕,屏幕上亮著的,是她和年亦兮的合照。照片裏的兩個人,在銀杏樹下笑得燦爛,年亦兮正緊緊擁抱著陳橙澄。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解鎖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找到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她甚至沒經過大腦思考,指尖就已經按下了撥號鍵。

“哎,你幹什麽?”王文雅看到她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想去阻止,“陳橙澄,你瘋了?你現在給她打電話幹什麽?”

陳橙澄揮開她的手,眼神迷離卻又帶著一股莫名的堅定:“我要問她。我要當面問她。”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王文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陳橙澄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急。

“餵?小橙子?”年亦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卻清晰得不像話,“這麽晚了,你在哪裏?你是不是喝酒了?”

陳橙澄聽到她的聲音,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開口:“年亦兮……”

“我在。”年亦兮的聲音立刻繃緊了,“你別急,告訴我你在哪裏,我現在就去找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王文雅看著陳橙澄這副樣子,心裏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她本來還想著,勸陳橙澄冷靜一點,畢竟她們現在還沒覆合,這麽晚打電話過去,算怎麽回事?

可是看著陳橙澄那張寫滿委屈和不甘的臉,想著她這幾個月來的魂不守舍,想著她剛才說的那句“我虧不虧”,王文雅的心,突然就軟了。

她湊到陳橙澄耳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慫恿的語氣說道:“陳橙澄,你聽我說。這事沒什麽好憋屈的。喜歡就去追,想要答案就去問。反正你們倆,誰也沒放下誰。今天這個機會,正好。你直接把她叫出來,把話說清楚。拿下她,出了這口惡氣!”

陳橙澄楞住了,轉過頭看著王文雅,眼神裏帶著點迷茫。

王文雅拍了拍她的肩膀,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你當初表白的勇氣呢?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陳橙澄去哪裏了?不就是問個清楚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就算最後沒覆合,至少你知道答案了,也不算虧。”

陳橙澄看著王文雅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聽著電話那頭年亦兮一聲聲的追問,心裏的那股子委屈和不甘,突然就變成了一股沖動。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用帶著酒勁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年亦兮,我在‘summer’les吧。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年亦兮急促的聲音:“好,你等我,我馬上到。別再喝酒了,乖乖在那裏等我,聽到沒有?”

“嗯。”陳橙澄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扔在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裏的那塊石頭,好像突然松動了一點。她看著王文雅,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點酒後的憨態,又帶著點豁出去的灑脫。

“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勇?”

王文雅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拿起桌上的檸檬水,遞給她:“勇,太勇了。我陳姐,永遠是這麽勇。”

陳橙澄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檸檬水的酸澀沖淡了嘴裏的酒味。她單手撐著腦袋支在桌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她不知道年亦兮來之後,會發生什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問出那個憋出內傷的問題。不知道她們之間,還有沒有可能。

可是她現在,突然不那麽害怕了。

長島冰茶的酒勁還在往上湧,她的腦袋暈乎乎的,心裏卻異常清醒。她知道,有些事,總得有個了斷。有些話,總得說出口。

就像她當初,鼓足勇氣對年亦兮說“我喜歡你”一樣。

這一次,她也要勇敢一點。

吧臺的燈光依舊暖黃,窗外的風帶著夜晚的涼意,吹進來,拂過陳橙澄的發梢。她看著門口的方向,眼神裏,帶著點期待,帶著點忐忑,還有點,藏不住的愛意。

王文雅看著她,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她知道,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而年亦兮的車,正在夜色裏,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年亦兮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泛著白。她剛睡著沒多久,就被陳橙澄的電話吵醒。聽到她聲音裏的酒意和委屈,年亦兮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她套上外套,連鞋都來不及換好,抓起車鑰匙就沖了出去。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陳橙澄的樣子。她知道陳橙澄的酒量,一杯莫吉托就能暈乎乎的,聽她口氣今晚不知道喝了多少。她不知道陳橙澄遇到了什麽事,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的說的覆合給陳橙澄帶來了壓力,不知道她那句“有話要問你”,到底是什麽話。

心裏的擔憂和焦急,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她踩下油門,車子像一道閃電,劃破了夜晚的寂靜。

她只想快點見到陳橙澄。

快點,再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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