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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躍昕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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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躍昕潮

周一的體育館,空氣裏浮動著與往日不同的緊繃感。

“秋日飛揚”校園羽毛球混合團體賽的橫幅高懸,四個場地同時開打,擊球聲、腳步聲、裁判的報分聲、零星的加油聲混雜在一起,蒸騰出獨屬於競技場的灼熱氣息。

淺水灣隊的比賽被安排在二號場地。候場區,俞漾無意識地轉著拍子——速度比平時快。

一只手輕輕按在了她的拍框上。

“別轉。”林昕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手腕會松。”

俞漾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她看著林昕——後者已經換好了隊服,深藍色的短袖,同色運動短褲,左胸口別著號碼布。她正在有條不紊地檢查球拍線,一根根按過去,神情專註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林昕。”俞漾小聲叫她。

“嗯?”

“我要是……失誤了怎麽辦?”

林昕擡起頭。場地的頂光打在她臉上,深褐色的眼睛清澈見底。

“那就失誤。”她說得很簡單,“我補位。”

沒有“別失誤”,沒有“要小心”,只有一句“我補位”。俞漾忽然覺得,胸腔裏那只亂撞的小鹿,慢慢趴下了。

“雙方隊員入場!”裁判的聲音傳來。

對手是一對高三的學長學姐,經驗豐富,配合默契。開場兩個球,對方就展示了老道的網前控制和淩厲的後場劈殺。

1:3,淺水灣落後。

交換場地時,林昕和俞漾擦肩而過。她極快地低聲說:“發他反手後場,那個學長轉身慢。”

下一個發球局,俞漾照做——球又高又遠地砸向對方左後場。學長果然轉身稍滯,回球質量不高,林昕早已等在網前,一個幹脆的撲殺。

得分。

這個球像按下了某個開關。俞漾的發球越來越穩,林昕的網前封鎖密不透風。她們打出了訓練中反覆演練的輪轉:俞漾退後場進攻,林昕立刻補上中前場;林昕上網搶點,俞漾自動退守後方。

6:4,反超。

11:7,進入局間休息。

21:15,第一局,拿下。

局間短暫的120秒,俞漾坐在長凳上大口喝水。林昕站在她面前,用毛巾簡單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蹲下身,平視著她:

“第二局他們會反撲。”她的語速比平時稍快,“可能會專攻你。記住,不管球往哪兒去,守住你的半區,相信我。”

她的眼神裏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俞漾重重點頭:“好。”

果然如林昕所料。

對手調整了戰術,所有球都拼命砸向俞漾——後場兩個大角度的拉吊,網前刁鉆的小球,追身而來的平抽快擋。

目的明確:拖垮相對薄弱的環節。

俞漾開始喘氣。汗水從鬢角滑下,滴進眼睛裏,刺得生疼。她的移動速度在下降,回球質量也開始波動。

7:11,落後四分。

一個多拍回合。俞漾在底線連續救起三個殺球,第四個——她奮力沖向右側,球拍勉強夠到,回球卻高高飄起,落在中場。

機會球!

對方女選手早已等在網前,毫不留情地一記撲殺。球如子彈般射向俞漾和林昕之間的空當。

那一瞬間,俞漾知道自己該上網。但雙腿像灌了鉛,啟動慢了半拍。

而林昕,從另一側疾沖而來。

她整個人幾乎魚躍而出,身體在空中拉伸成一道緊繃的弧線,球拍在最後一刻堪堪觸到球——不是回擊,而是勉強將球撩起。球又高又慢,對方男選手輕松一記重殺。

得分。12:8

球落地時發出一聲沈悶的鈍響。

俞漾站在原地,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傳來的。體育館裏觀眾的喧嘩、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嘯、教練的喊話,忽然都向後退去,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作響的背景。只有自己胸腔裏過於清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沈重地敲打著肋骨。

她轉過身。

林昕正從地上撐起身。她左膝抵著淺棕色的木地板,那裏擦破了一小片皮,幾粒新滲出的血珠正緩緩滾過皮膚,聚成一道刺眼的紅線。陳晨和楚楮已經從場邊的長凳上站了起來。

俞漾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所有聲音都被堵在了裏面。

林昕卻已站了起來,沒去看傷口,也沒理會場邊投來的關切目光。她徑直走到俞漾面前,停下。然後伸出手——不是慣用的右手,而是握著球拍的左手空了出來,食指與拇指輕輕捏住了俞漾的耳垂,很短暫地一撚。

微涼的觸感,帶著一點汗濕。

緊接著,林昕的聲音便穿透了那層尚未散去的、隔絕世界的玻璃膜,清晰而穩定地抵達:

“我沒事。”

只有三個字。然後她松開手,用拍框如常地碰了碰俞漾的小腿。

“下一分。”

周遭的嘈雜、尚未平息的耳鳴、隊友懸著的擔憂、膝蓋上那道鮮明的痕跡——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三個字落地的一瞬間,被重新歸位。時間恢覆了流速。

沒有責怪,沒有失望,只有一句“下一分”。

俞漾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球拍。

比賽繼續。分差在拉大:13:8,15:11,18:15。

對方拿到了六個賽點。場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隔壁場地結束比賽的選手也聚了過來。

“淺水灣要輸了啊……”

“可惜了,第一局打得挺好的。”低低的議論聲飄進場內。

俞漾擦去流進眼睛的汗水,看向記分牌:18:20。再丟一分,就結束了。

她發球。手有些抖,球發得不夠遠。對方男選手直接起拍——殺直線,沖向俞漾的身側。

俞漾側身,勉強擋回網前。對方女選手早已候著,作勢要放小球。

這是個假動作。她在觸球瞬間手腕一變,改放為推——球快速平飛向後場空當。

又是那個空當。俞漾已經來不及退。

但林昕的聲音響起:“我的!”

她不知何時已退回後場,躍起,球劃出一道大斜線,重重砸在對方邊線上。

“界內!”邊裁判定。

19:20。

這一個球,像一針強心劑。

下一個球,俞漾接發球搶攻,網前搏殺得分。

20:20。

平了。

體育館裏響起零星的驚呼。對手喊了暫停。

短暫的三十秒。俞漾和林昕站在場邊,沒有坐。兩人都在喘氣,汗水浸透了後背。

“最後一個戰術。”林昕的聲音因為喘息而斷斷續續,“記得嗎?……三號戰術。”

俞漾睜大眼睛。三號戰術——她們只在訓練中練過三次,從未成功過。那需要俞漾在後場做假動作佯攻,林昕從意想不到的位置上網搶點。時機要求嚴苛到毫秒級。

“太冒險了……”俞漾下意識說。

“他們想不到。”林昕看著她,汗水從下頜滴落,“敢不敢?”

敢不敢?

俞漾看著林昕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不確定,只有一片燃燒的、沈靜的火焰。

“來。”她說。

暫停結束。最後一份。

對方發球。俞漾接發,穩穩推向後場。多拍拉開,球在空中來回飛舞,擊球聲密集如鼓點。

就是現在。

俞漾在後場躍起,做出全力殺球的姿態——引拍幅度很大,重心前壓,眼神盯著直線空當。

對方兩人瞬間向直線移動防守。

但在觸球前最後一瞬,俞漾的手腕輕輕一轉。

不是殺球。

是輕輕一切。

球像一片羽毛,飄過球網,直落網前。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早在她手腕轉動之前,林昕就已經啟動了。她從俞漾身後閃出,如一道藍色影子,直撲網前。

對方女選手反應過來,奮力沖向網前救球。但太晚了。

林昕的拍子已經等在那裏。她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輕輕一碰——

球滾網而過,落在對方場地上。

寂靜。

然後,裁判的聲音響起:“21:20,淺水灣勝。”

贏了。

俞漾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她看著球落地,看著對方選手放下拍子,看著記分牌上凝固的數字。

然後,她被人抱住了。

是林昕。

她沖過來,手臂環過俞漾的肩膀,將她緊緊擁住。那個擁抱短暫而用力,俞漾能感覺到林昕劇烈的心跳,能聞到她身上汗水混合著運動飲料的氣息,能感覺到她手臂的顫抖——不是緊張,是釋放。

“我們贏了。”林昕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劇烈運動後的喘息,也帶著一種俞漾從未聽過的、徹底敞亮的笑意。

俞漾怔了一下,才從透支的恍惚中緩過一點,她伸手回抱住林昕,掌心立刻觸到她完全汗濕的後背布料,溫熱透過掌心傳來。

林昕很快松開了她,後退了半步。她的臉龐因運動而通紅,幾縷濕發粘在額角和頰邊,眼睛卻亮得驚人。

然後,她咧開了嘴——是一個毫無保留的、暢快淋漓的笑容,那兩顆總是一閃而過的尖尖虎牙,完完全全地露了出來,在體育館明亮的頂燈下,晃得俞漾有些目眩。

那笑容太過鮮明,帶著熱騰騰的勝利氣息和某種直率的、坦蕩的快樂,撲面而來。

俞漾看著她,腦子裏還有些空茫的懵懂,但嘴角卻已不受控制地,被那笑容感染著,跟著一點點咧開,最後也變成了一個有點傻氣、卻同樣發自內心的笑容。

場邊響起掌聲。陳晨和楚楮沖了過來,又叫又跳。其他觀眾也在鼓掌,為這場逆轉,為最後那個精妙的戰術配合。

那一抹刺眼的紅,在俞漾腦海裏一閃而過。

“啊,林昕!” 俞漾臉上的笑容瞬間被焦急取代,她下意識地彎腰低頭,想去查看對方膝蓋上的傷口。

一只手穩穩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林昕的聲音帶著笑意和運動後的微喘,卻很清晰:“不急。先頒獎。”

頒獎儀式很簡單。前三名站在臨時搭起的矮臺上,志願者給她們掛上獎牌。

輪到淺水灣時,志願者先給林昕掛上金牌,接著要給俞漾掛。

林昕卻突然伸手,從志願者手裏接過了俞漾的那枚金牌。

她轉過身,面向俞漾。體育館的頂光灑下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俞漾看著她走近,看著她擡起手,看著那枚金色的獎牌在燈光下晃動。

林昕將獎牌輕輕繞過俞漾的脖頸。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俞漾後頸的皮膚——溫熱,帶著薄汗。

金屬落在胸口,沈甸甸的。

“很棒。”林昕說,聲音很輕。

俞漾低頭看著胸前的金牌,又擡頭看林昕。她看見林昕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汗珠,看見她微微揚起的嘴角,看見她眼中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那一刻,體育館的喧囂仿佛遠去了。

只有胸口的重量,頸後殘留的觸感,和眼前這個人被汗水浸濕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人群散盡,喧囂沈澱。醫務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外面殘留的歡慶氣氛隔開,只留下一片安靜。

俞漾的指尖捏著棉簽,力道放得極輕,仿佛觸碰的是某種易碎的晨露。碘伏的褐色一點點覆蓋住擦傷,她抿著嘴唇,視線專註地固定在那片小小的創口上。

“都怪我,”她的聲音悶悶的,從很低的地方傳來,“那個球……我要是快一點,你就不用這樣撲出去。”

林昕垂著眼看她。俞漾的睫毛很長,此刻微微顫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陰影。她沒有直接反駁,只是等俞漾笨拙地塗完最後一筆,才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俞漾的下唇。

“嘴巴撅得能掛獎牌了。”林昕的語氣裏有種輕松的笑意,指尖一觸即離,“這點傷,頂多算給今天的勝利……蓋了個特別的郵戳。不虧。”

俞漾被她碰得一楞,下意識抿住唇,擡起眼。撞進林昕含笑的視線裏,那裏面沒有一絲陰霾,只有一片坦蕩的、屬於勝利者的澄澈光亮,甚至帶著點促狹,仿佛在說:瞧你這點出息。

那點沈重的自責,忽然就被這目光戳破了一個小口,絲絲縷縷地漏了出去。

“別瞎琢磨。”林昕活動了一下膝蓋,站起身來,動作流暢自然,“疼是有點,但贏了,就什麽都值了。”她彎腰,從俞漾手裏抽走用過的棉簽,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走吧,陳晨她們該等急了。”

她向門口走去,到了門邊,又回過頭。午後的陽光從醫務室高窗斜射進來,恰好籠住她半邊身子。“國慶那趟,之前不是說好和她們一起麽?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她站在那裏,身後是光,眼裏有還未散盡的、屬於球場的銳氣和此刻輕松的笑意,等待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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