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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沈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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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沈鰭

開學以來,俞漾的晚飯總是和陳晨、楚楮一起吃的。但最近那種親密無間的氛圍,讓俞漾開始自覺退後。所以這幾天,她都一個人匆匆解決晚飯。

今天訓練結束得晚,俞漾正盤算著去買面包,身後傳來聲音:“一起吃飯?”林昕書包單肩挎著。

俞漾楞了楞:“……好。”

等餐時,林昕攤開一張畫滿箭頭的陣型圖:“比賽在下周一。”她的指尖移向幾個標記點,上面有細小的備註,記錄著俞漾的習慣,“比完第二天就放國慶了。”

俞漾點頭,想起和陳晨楚楮約好國慶四個人一起出去玩的事。

餐上來了。俞漾滿足地叉起西蘭花,而林昕開始仔細地把燴飯裏的胡蘿蔔絲和香菇片挑出來,擺在餐盤邊緣。

“你不吃這些?”俞漾問。

“嗯。”林昕手上動作沒停。

“那給我吧。”俞漾很自然地把盤子推過去,“浪費不好。”

林昕擡頭看她,筷子懸在半空。沈默兩秒後,她把挑出來的撥到俞漾盤子裏,動作很輕。

“謝謝。”她說。

“客氣啥。”俞漾笑著叉起一顆西蘭花遞過去,“要不要嘗嘗我的?烤得特別香。”

叉子伸到一半,俞漾突然意識到這個動作似乎太親密了——共享食物,還是直接餵到對方嘴邊。她手腕一僵,剛想自然地把手收回來,說“要不放你盤子裏”,卻看見林昕已經微微傾身。

她的目光在西蘭花和俞漾之間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像是快速做了個判斷,然後便自然地張開嘴,就著俞漾的叉子吃了。

俞漾的手指還握著叉柄。她清晰地感覺到,林昕的牙齒輕輕磕在金屬叉齒上,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動。那震動順著叉柄傳到她的指尖,再沿著手臂蔓延開,帶來一種奇異的、酥酥麻麻的觸電感。

林昕咀嚼著,給出了簡潔的評價:“好吃。”

她的表情平靜如常,仿佛剛才那個親密的餵食動作再自然不過。可俞漾的耳根卻悄悄熱了起來,握著叉子的手指無意識的收緊,指尖還殘留著那份震動的餘韻。

窗外的天色,正從橘紅轉向暗紫。

吃完飯,兩人走向操場。走到東側時,俞漾看見了陳晨和楚楮——她們並肩坐在看臺最高處,手腕上戴著同款的手鏈,在漸暗的天色裏泛著微光。

俞漾的腳步慢了。她盯著那對手鏈,心裏輕輕晃了一下:能這樣戴同款手鏈的朋友,真好啊。

林昕也看見了。她的目光在那對手鏈上停留兩秒,然後側頭看向俞漾——俞漾正不自覺地抿著唇,眼中有柔軟的羨慕。

林昕沒說話,只是睫毛很輕地垂了一下。

走到那排銀杏樹下時,天已全暗。路燈亮起,在地上投出溫暖的光圈。

“這周末,”林昕忽然開口,聲音在晚風裏很清晰,“來我家吧。”

俞漾轉頭看她。

“周六或者周日,你哪天方便都行。”林昕頓了頓,“可以……一起做些賽前準備。我家比較安靜。”

這個邀請來得突然,卻又自然得像早就該如此。

“好啊。”俞漾點頭,“我周六下午午去你看方便嗎?”

“嗯。”林昕應了聲“我等你。”

周六下午兩點,俞漾按響了林昕家的門鈴。她手裏提著從家裏帶的點心——媽媽說過,去別人家不能空手。

門開了,林昕穿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她側身讓俞漾進來:“拖鞋在左邊櫃子,新的。”

“謝謝。”俞漾換上拖鞋,把點心盒子放在玄關櫃上,“一點家裏做的,不嫌棄的話……”

“謝謝。”林昕接過,領她往裏走。

房子寬敞整潔,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地板光可鑒人。俞漾站在客廳中央,有些拘謹——媽媽從小教她,去別人家不能隨便坐,不能亂碰東西。

“叔叔阿姨在家嗎?”俞漾輕聲問,“我該去打個招呼的。”

林昕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不用。家裏就我一個人。”她把水杯遞給俞漾,“坐吧,不用拘束。”

俞漾在沙發邊緣坐下,背挺得筆直。她接過水杯時雙手捧著,喝了一小口就小心地放在茶幾墊子上,杯子把手朝著同一個方向——這些習慣刻在骨子裏。

“嗯……去三樓吧?”林昕問。

“好啊。”

三樓的光線很好。有架黑色三角鋼琴靜靜立著,琴蓋一塵不染。俞漾走近,但沒伸手去碰:“你會彈鋼琴?”

“嗯,學過幾年。”林昕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想聽什麽?”

“都可以……你彈你喜歡的就好。”

林昕想了想,指尖落下。是《卡農》——那首幾乎所有人都聽過的、溫柔而堅定的曲子。

琴聲響起時,俞漾靠在墻邊,第一次有理由專註地註視著林昕。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勾勒出林昕清晰的側臉線條。俞漾註意到她左邊眼角有一顆很淡很淡的痣,像不小心沾染的墨點。睫毛很長,隨著彈奏微微顫動。鼻子挺翹,嘴角天然地微微向下,給人一種不服輸的倔強感。頭發比開學時長了些,發尾掃在頸間,耳朵若隱若現。

她彈琴的樣子和打球時截然不同。球場上的林昕是銳利的、敏捷的,像出鞘的劍;而此刻,她是柔軟的、沈浸的,整個人籠罩在琴聲和光暈裏,美好得不太真實。

一曲終了,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真好聽。”俞漾輕聲說。

林昕擡起頭,轉向她:“很久沒彈了,有點生疏。”

“完全沒有,特別好。”俞漾由衷地說。

離開鋼琴走進旁邊的房後,林昕拿出了戰術板:“趁還記得,我們再把幾個關鍵分戰術過一遍。”

兩人坐在地毯上,對著圖紙低聲討論。林昕的思路清晰,俞漾的點子活絡,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休息會兒吧。”林昕收起圖紙,打開電視和游戲機,“玩點別的放松一下。

《馬裏奧賽車》的歡樂音樂響起。俞漾玩得手忙腳亂,林昕卻操控自如,但總會不著痕跡地放慢速度,讓俞漾不至於落後太多。

游戲玩到第五局時,客廳的掛鐘指針悄悄滑向五點。

俞漾看了眼時間,放下手柄:“那個……我該回去了。”

林昕按了暫停,屏幕上的賽車定格在彎道處:“現在?”

“嗯,到飯點了。”俞漾說著,心裏卻有些莫名的遲疑。其實媽媽說過今天加班,奶奶回老家了,家裏沒人做飯,她回去也是點外賣。

林昕沈默了幾秒,目光投向窗外——秋日的天黑得早,夕陽已經開始西沈。

“如果不介意的話,”她轉過頭,語氣很平淡,“可以在這裏吃。我做飯。”

俞漾楞了一下:“你會做飯?”

“一個人住,總要會一點。”林昕已經起身下樓,往廚房走去,聲音從那邊傳來,“很快,七點前能吃完,不耽誤你回家。”

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相連。俞漾坐在沙發邊緣,能看見林昕從冰箱裏取出食材的背影——熟練,有條不紊。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俞漾還是覺得不妥。第一次來同學家,就留下吃飯,這在她十八年的人生經驗裏屬於“不太得體”的範疇。

“不麻煩。”林昕已經系上了圍裙,圍裙很新,像剛買的,深藍色的,“你幫我洗菜吧,這樣快些。”

這個提議巧妙地把俞漾的做客身份轉換成了“幫忙者”。俞漾猶豫了兩秒,還是走進了廚房。

水槽邊,林昕遞給她一把西蘭花:“沖幹凈就好。”

水流嘩嘩作響。俞漾仔細地沖洗著翠綠的花球,餘光卻忍不住瞟向林昕那邊——她正在切西紅柿,刀工利落,每一片厚度均勻。接著是打蛋,手腕輕巧地一磕一掰,蛋液滑入碗中,用筷子快速攪散時發出規律的嗒嗒聲,手指骨節分明。

整個廚房裏只有食材處理的聲音:水流聲、切菜聲、打蛋聲。明明很安靜,卻有一種奇異的溫馨感。

“你經常自己做飯嗎?”俞漾忍不住問。

“嗯。”林昕開火,往鍋裏倒油,“周末會做。平時在學校吃。”

油熱了,她將蛋液倒入。滋啦一聲,香氣瞬間彌漫開來。林昕握著鍋鏟的手很穩,翻炒的動作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的熟練。

蛋炒好後盛出,林昕開始炒西紅柿。紅色的汁水在鍋裏冒著小泡,她加入少許鹽和糖,動作精確得像在配化學試劑。

“幫忙嘗嘗鹹淡?”林昕忽然問。

俞漾湊過去,林昕用勺子舀了一點點湯汁,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俞漾沒多想就張口嘗了。酸酸甜甜的,剛好。

“可以。”她說。

林昕點頭,將炒好的蛋倒回鍋裏,和西紅柿一起翻炒。最後加入西蘭花,綠色的蔬菜在紅黃之間點綴開來,色澤誘人。

二十分鐘後,兩菜一湯上了桌:西紅柿炒蛋,蒜蓉西蘭花,紫菜蛋花湯。簡單的家常菜,擺在白色的瓷盤裏,冒著熱氣。

林昕盛好飯,遞給俞漾一雙筷子:“嘗嘗。”

俞漾夾了一筷子西蘭花送進嘴裏——清脆,帶著蒜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好吃。”她由衷地說。

林昕松了口氣,眼角彎彎,也嘗了一口,點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麽:“那就好。”

吃飯時話不多。林昕吃得安靜,咀嚼得很仔細。俞漾發現她還是會先把不喜歡的胡蘿蔔絲挑出來——今天的湯裏飄著幾絲——整齊地放在餐盤邊緣。

“給我吧。”俞漾很自然地說,用勺子把那些胡蘿蔔絲舀到自己碗裏。

林昕擡眼看她,沒說話,但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什麽。也許是驚訝,也許是別的。

飯後剛好七點。窗外天已全黑,別墅區的路燈次第亮起。

俞漾剛想開口道別就被打斷。

“嗯……看部電影再走吧,這個時間容易堵車,過會兒再出發。”

理由充分,俞漾點頭。

她們選了部輕松的動畫電影。客廳的燈全關了,只留下電視屏幕的光明明滅滅。兩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

電影很溫馨,節奏舒緩。俞漾看著看著,眼皮又開始發沈——吃飽後的滿足感,黑暗的環境,還有身邊人安靜的呼吸聲,像最柔軟的催眠曲。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意識還是一點點模糊。頭開始不自覺地一點一點,身體慢慢歪向一邊……

醒來時,最先恢覆的是觸覺。

臉頰貼著某種柔軟而溫暖的衣料,鼻尖縈繞著幹凈清爽的氣息——像是陽光曬過的棉布混合著一點點薄荷洗發水的淡香。然後是聽覺,平穩均勻的呼吸聲近在耳畔,還有……很輕很輕的心跳聲,隔著衣料傳來隱約的震動。

俞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慢慢清晰。她看見淺灰色的家居服布料,看見一段白皙的脖頸,看見微微凸起的鎖骨線條。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正枕在林昕的肩膀上。

這個認知讓俞漾瞬間清醒。她想立刻直起身,卻發現身體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有些僵硬。更要命的是,她感覺到林昕的右手很輕地扶在她的左肩上——不是為了推開,而是為了防止她滑下去。

“醒了嗎?”林昕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意。

俞漾僵硬地擡起頭,對上林昕垂下的目光。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林昕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她的表情很平和,沒有不耐煩,也沒有不自在。

“你睡著了。”林昕說,聲音在電影的背景音裏顯得很輕,“我看你睡得熟,就沒叫醒你。”

俞漾慌忙道:“對不起,我……”

“可能是我點薰衣草香薰,助眠的。”

俞漾努力坐起——窗外天已全黑。

“幾點了?”俞漾聲音有些啞。

“九點半。”林昕放下書,“你睡了兩個多小時。”

“九點半?!”俞漾慌忙找手機,“我該回去了……”

“這裏不好打車。”林昕說,“別墅區要走二十分鐘才能到主路。而且,”她頓了頓,“我家司機今天休息。”

俞漾楞住了。她走到窗邊——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路燈,確實不像容易打車的樣

子。

“我……我叫我爸來接?”她試探著說。

“太晚了,別麻煩叔叔。”林昕站起身,“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下。”

俞漾猶豫了。媽媽確實說過盡量不要在別人家過夜,但現在的情況……

她給家裏打了電話。媽媽聽說是在同學家,又是女孩,叮囑了幾句“別給人添麻煩”“記得說謝謝”,便同意了。

“客房沒收拾。”林昕帶她上樓,“你睡我房間吧。”

“那你呢?”

“我睡沙發。”林昕指了指房間裏的單人沙發。

“那怎麽行!”俞漾立刻反對,“那是你的床。我睡沙發就好。”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

最後林昕說:“床夠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睡覺很乖。”俞漾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洗澡是輪流去的。林昕先洗,出來後穿著整齊的家居服,頭發吹得半幹。她給俞漾找了套幹凈的睡衣——淺藍色的棉質套裝,稍微有點大。

“是新的,洗過沒穿過。”林昕說。

俞漾抱著睡衣進了浴室。熱水沖走疲憊,也沖走了些許緊張。換上睡衣時,她聞到布料上淡淡的洗滌劑香味,和一點點……林昕身上常有的、清爽的氣息。

吹幹頭發回到房間時,林昕已經靠在床的一側,正在看手機。床頭燈調到最暗,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半邊床。

俞漾小心地從另一側爬上床,躺下時幾乎貼著邊緣。

“別那麽靠邊。”林昕的聲音傳來,“會掉下去。”

“哦、哦……”俞漾往中間挪了一點點。

關燈後,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些許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俞漾能感覺到林昕就在身邊,隔著不到半臂的距離。她能聽見對方平穩的呼吸聲,能聞到空氣裏若有若無的、屬於林昕的氣息混合著自己身上同樣的睡衣香味。

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覺到床鋪因為對方細微動作而產生的凹陷,近到她不敢翻身,怕碰到什麽。

“睡不著?”林昕忽然輕聲問。

“……有點。”

“緊張比賽?”

“嗯……也有點。”

沈默了一會兒,林昕說:“你發球進步很多。網前反應也快。我們會打好的。”

她的聲音在黑暗裏格外清晰,也格外溫柔。

“嗯。”俞漾輕輕應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俞漾翻身面對著她,小聲說:“林昕。”

“嗯?”

“謝謝。”

“謝什麽?”

“所有。”俞漾說,“練球,今天……所有。”

林昕沒有立刻回答。在漫長的幾秒沈默後,俞漾聽見她很輕地翻了個身,也面向自己這邊。

“也謝謝你。”林昕的聲音近在咫尺,“來當我的搭檔。”

黑暗中,俞漾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驚人。她希望林昕聽不見。

“晚安。”林昕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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