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臨安一日

關燈
臨安一日

在家和母親沒說多久的話,宋徵就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杏白色的長衫,腰間系了條檀色的腰帶,墜著塊玉佩,頭戴著玉冠和玉簪,看著真是個大人了。

“二哥?!”宋徵一進堂屋,就看到宋準了,十分驚喜地大叫,“二哥怎麽回來了!我還給二哥寄信了呢,你可收到了?”

宋準站起身拽著宋徵轉了一圈,說:“來得突然,還沒收到你的信呢。如今及冠了,可真是像模像樣的,可以啊,考上狀元了?”

“嗯!怎麽樣,二哥可還滿意?”

“自然滿意,都考上狀元了還不滿意,比我當年強太多了。”

母親在旁邊看著他們,臉上也笑盈盈的,說道:“你們兄弟倆去說說體己話吧,娘要去午睡了,哎,你們倆晚上想吃什麽?”

“娘做的什麽都好。”宋準說。

“行,你這孩子從小吃飯就讓人放心,不像阿徵,挑嘴得很。”母親說著,在宋徵的腦門兒上點了一下,“你要吃什麽?”

“二哥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母親很是驚喜地瞪了下眼:“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也有吃什麽都行的時候?”

“娘快別打趣孩兒了,這不是二哥好容易回來一次,當然要緊著二哥的口味了。”

“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晚上若是不好好吃飯,我可不會放過你。”母親說完便出了堂屋,回房休息去了。

宋準看著母親走遠了,才壓低了聲音問:“不是說皇上半月前病危嗎,殿試是誰給主考的?”

“丞相,還有六部的尚書。”宋徵說,“二哥還沒說,怎麽突然就回臨安來了?我聽說楚州過年的時候和金人大戰,打得挺兇的,我想著二哥是司理參軍,應該不用上戰場,但還是擔心得緊。”

“戰場是上了的,只是僥幸茍活罷了,楚州軍民死傷過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覆過來,唉,不說這個了。我此次回來,是因為收到了大哥的信。”

“大哥的信?他叫你回來?去做什麽?”

“他說,告訴我父親和衛夫子之死的真相。我想著,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也應該和他見一面。”

宋徵聽了,皺著眉思索了一陣兒,說:“二哥,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殿試的時候,丞相和六部尚書在前面坐著,我看著丞相的眼睛,總覺得眼熟得很,像二哥。”

“像我?”

“嗯,像極了,二哥也見過丞相,可這樣覺得嗎?”

宋準想了想,搖搖頭:“我只覺得他的眼睛看起來很熟悉,並沒有發覺像我自己,那日我問張子初,總覺得他話裏有話。我也猜想,丞相會不會是大哥,可我又不敢確定,感覺不甚合理。”

“如果丞相就是大哥,他何以頂替了李涉的身份呢?我聽說李涉丞相的父親可是從前的吏部尚書呢,他為什麽不讓自己的兒子做丞相,反而叫一個外人坐上高位?還得了李氏全族的擁護?”

“我也想不明白,不過無論如何,明日就會知道結果的,張子初說去丞相府,能見到大哥。”

“那麽二哥便去吧,就算丞相就是大哥,他肯定也不會害你的。”

“嗯。”宋準拍拍他的肩膀,湊近了神神秘秘地說,“要不了多久該出仕了吧,想不想認識些江湖勢力?”

“江湖勢力?什麽江湖勢力?”宋徵有些迷茫,但看宋準好像並不想讓他拒絕,便點頭答應了。

宋準帶著他一路去了吟蘭苑,到了門口宋徵卻說什麽也不肯進去。

“二哥!二哥怎麽能來這種地方!這不是青樓嗎,這傳出去多不好聽啊,不要不要,我不去了。”

“又不是要帶你去尋歡作樂,是帶你去見兩個人,你放心,都是男子,不會汙了你的清白的。”

宋準無奈地拽著他的袖子,他像小孩耍賴皮似的渾身都往後墜著,滿臉的抗拒,但他畢竟多年讀書不曾習武,還是沒拽得過宋準,只得垂著腦袋捂著臉被宋準拽了進去。

吟蘭苑的門只開了個縫,是他出來時囑咐夥計留的,白天吟蘭苑不接客,裏面安靜得很,宋徵跟在宋準身後,兩眼都不敢斜視,唯唯諾諾低著頭看著腳底下。

“阿徵,別這麽拘束啊,低著頭怎麽走路?你也知道這是青樓了,哪有青樓白日裏還營業的。”

宋徵低著頭嘟嘟囔囔:“那萬一有個姑娘從哪裏出來了,正好看見了怎麽辦,我不要,我還沒定親呢。”

“白日裏姑娘們都睡覺呢,誰會突然出來。”宋準拍了一把他的後背,說,“說到定親,你可有中意的女公子了?”

“二哥的親事還沒著落,我做弟弟的怎麽能先定親呢。”

“你別管我,你就說你是不是看中哪家的女公子了,你若說是,我明日就置辦東西給你提親去,擇個好日子給你把喜事辦了。”

宋徴的耳朵猛然漲紅了,擡起頭結結巴巴地說:“不不不……不是,沒有,二哥別瞎猜,我沒看上哪家的女公子。”

“你這點兒小心思我還能看不出來嗎,你是擔心自己配不上人家?”宋準按住他的肩膀,又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嘖,我家阿徴長得也不醜啊,又高中狀元,這世上還有你配不上的女公子?”

“所以我就說沒有嘛……二哥還不信,若真的有,我還能瞞著二哥嗎……”

“你小子最好是,現在你可是家裏最出息的人了,往後莫說你自己想與哪家的女公子定親,就是來說親的媒婆都能把咱家門檻給踏平嘍。”

說著話就進了花魁樓閣,上二樓,到了柳晏的房門口,宋準敲敲門,就聽令狐朝說了聲“進來吧。”

剛一打開門,宋準就先把宋徴推了進去,誰知道柳晏這一會兒就換了女裝,正把銅鏡放在窗前借著天光搔首弄姿。

宋徴一進來就看到這樣一幕,先是一楞,隨後就捂著眼睛尖叫出聲。

“啊啊啊啊啊!”

“啊!”

柳晏被嚇了一跳,也尖叫起來,嚇得宋準伸手就捂住了弟弟的嘴,說:“別叫,別叫,稚言,這是我弟弟阿徴,阿徴,這兩位就是我的好友,令狐朝和柳晏。”

宋徴都快哭出來了,被哥哥捂著嘴,只能“嗚嗚嗚”地叫著。

柳晏轉過身子看過去,一時間楞住了不知道怎麽開口,呃呃啊啊了半天才說了句:“那個……我……咳咳,我不是女子,你別怕,叫我稚言就好。”

令狐朝在旁邊笑得腰都要直不起來了,宋準還捂著弟弟的嘴,說:“令狐兄,你怎麽也跟著添亂,你說兩句話啊。”

“哈哈哈……”令狐朝笑得更厲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道,“是叫宋徴?挺好的名字,別害怕,稚言平日裏就是這樣的,你隨你哥叫我令狐兄也好,叫我晦言也好,看你喜歡。”

宋準在宋徴耳邊說:“別喊了啊,都是大人了穩重一點兒,叫人。”

宋徴用力點點頭,宋準才松開他。

“嗯……抱歉兩位兄長,我初次來這地方,有些緊張,實在是失禮了。在下宋循理,見過令狐兄,稚言兄,兩位兄長喚我循理就好。”

柳晏走近了些打量他們兄弟倆,說:“哎呀,不愧是親兄弟啊,長得真是像,不過弟弟可比你好看些。”

宋準笑了笑:“阿徴長得像母親,自然比我好看,今日左右閑著,帶他來認認人,要不了多久該出仕了,還不知會去哪兒上任呢。”

“挺好的,平日裏總聽你提起弟弟妹妹,今日總算是見到了。”柳晏拉著他們倆到桌邊坐下,對宋徴說,“你哥晚上要來玩兒,你也一起?”

“啊不不不……稚言兄,這,這恐怕不太合禮法……”宋徴耳朵又紅了,柳晏穿著女裝,又梳女孩子的發髻,再加上他那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叫宋徴實在是羞得很。

柳晏一皺眉,看向宋準:“惟衡,你弟弟怎麽跟你當年一模一樣?你們倆是一個模子刻的?”

令狐朝從榻上下來,拽住柳晏的後衣領把他拽到榻邊上坐著,說:“你別嚇著人家了,去把衣裳換了吧,你若想跳舞,明日再跳。”

“哦。”柳晏悶悶地答應,毫不避諱地走到珠簾另一邊直接就開始脫衣裳,嚇得宋徴又把臉捂上了。

他換了件緋色的長衫,領口和袖口都壓了白牙兒的,極襯他的膚色,拆了女式的發髻,仔仔細細把長發束在頭頂,戴了一犀角冠。

他又去妝臺前卸了臉上的妝,才又走回桌邊,伸手拉下宋徵還捂著臉的手:“好了,別這麽拘著了,你看看我,現在可還羞嗎?”

宋徵緊緊閉著眼,聽完柳晏的話才睜開一條縫,飛快上下掃視了一遍,看他終於像男子了,這才放心把眼睛全睜開,這一睜開卻又看呆了。

“稚言兄怎麽……”

“怎麽這麽好看?”柳晏得意洋洋地一笑,回頭對在榻上聊天的令狐朝和宋準說,“看看,我們循理還是有眼光。”

宋徵想問的其實是他脖頸上那一圈可怖的疤痕,但看他似乎沒有察覺,並且自己若是提起人家的傷心事總歸不好,便也沒再說出來。

令狐朝沒轉頭,只對他擺擺手:“那你就和循理多說說話。”

柳晏“嘁”了一聲,坐在了宋徵對面,胳膊撐在桌上問他:“我聽說你是今年新科狀元啊,真是年少有為,比你哥可厲害多了。”

宋準在旁邊聽見,探著腦袋說:“稚言,你怎麽回事兒,誇人倒罷了,怎麽還踩一捧一呢。”

“稚言兄過獎了,二哥也很厲害的,放榜了丞相還特意叫我過去說話,跟我誇了二哥好久呢。”

“丞相說什麽了?”宋準問道。

宋徵兩手很規矩地放在身前,呆呆地眨了眨眼說:“丞相說,‘你哥哥從剛出仕就破了好幾個大案,在楚州上陣殺敵也勇猛,雖是文官出身,卻也不懼戰場,你往後出仕,可不能比你哥哥差啊。’這樣說的。”

柳晏聽罷便說:“我說宋惟衡,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功利了,丞相誇你的話你還要再聽一遍?”

“不是,我是覺得丞相……罷了,不說他,明日就會知道的,今日好不容易閑下來,還是不要說公務上的事情。”說著他站起身走到宋徵身邊,手搭在他肩膀上,“好了,你們如今也都認識了,我就先帶他回去,晚上吃過飯再來。”

“二哥,真的要晚上來嗎……”宋徵擡起頭小聲地問道,“晚上不太好吧……”

沒等柳晏和令狐朝說什麽,他拉起宋徵就往門口去,柳晏在身後喊:“那晚上見,可記得要來啊,我聽說他們排了新戲呢,請你們看。”

“好!一定來!”宋準說著,拽著要往外逃去的弟弟,叫他走慢些。

終於出了吟蘭苑,宋徵才放松下來,湊到宋準身邊問:“二哥是如何認識那兩位兄長的?”

“當年在臨安辦案子的時候,那位令狐晦言是臨安的仵作,柳稚言是他從前的……怎麽跟你解釋呢,總角之交吧。”

“我看稚言兄的脖頸上有一圈疤痕,那是怎麽回事兒?”

“稚言是鬼樊樓的樓主,從前的刺客組織,那是他幼時剛被拐去鬼樊的時候,他那些前輩把他用鐵鏈拴在營帳外面勒出來的。”

“啊?刺客?”宋徵瞪大了眼,說,“那他們從前豈不是殺過很多人?”

“可以這麽說吧,但你要知道那個時候他們可都沒有拒絕的權利,稚言當上樓主之後,鬼樊就不再做那些事了。你可能初見覺得他們危險,但若是認識久了,你會發現他們都是極好的人,並不比我們這些士人差,甚至比有些士人還要更加有情有義。”

宋徵點點頭:“二哥說的我明白,二哥比我有閱歷,二哥的好友我也信任。”

“你明白就好,往後你做官,勿要因為人的身份就先入為主,仗義每多屠狗輩,無論是什麽身份,都有好人有奸賊,重要的是你如何看待他們。有些時候可能因為你對他們的態度不同,他們就會願意對你敞開心扉,對你說實話。”

“嗯,我明白了。”

午後那細雨停了,臨安的街頭便逐漸熱鬧起來,往來說笑聲,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宋準也是許久沒有見過如此景象了,看多了楚州的蕭條,看臨安倒像是在夢裏一般。

兄弟倆就這樣說著話晃蕩著往家走去,遠處青山微隱,薄霧朦朧,正如一幅雨後春景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