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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卻天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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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卻天涯(一)

夜裏金軍又打過來了,令狐朝專門叫白兔回茶館看著宋準,不叫他往外跑,宋準在柳晏的屋子裏坐立難安,感覺耳朵裏好像都是金人的馬蹄聲。

“白兔,城北還守得住嗎?若是城門被攻破,豈不是馬上就要攻下臨安去了?白兔,你去遞個消息問問吧,白兔……”

白兔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看宋準在那兒走來走去地念叨,苦口婆心地勸他:“我的好參軍,您就消停一會兒吧,守城又不差您一個,再說了,要是真沒守住,那就是咱們大家一起死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看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大家一起死,我死了事小,百姓呢,大宋江山呢,豈不是都要歸金人所有?那些蠻人和漢人互相瞧不起,往後大宋的百姓豈不是都要給他們為奴為婢?”

“參軍,您說這話我可就不敢茍同了啊,您說蠻人漢人互相瞧不起,那我們漢人可曾讓蠻人給我們為奴為婢?再說了,您就非得效忠大宋皇帝嗎,難道不是誰能讓百姓過好日子,就效忠誰嗎?”

宋準聽了白兔這漫不經心卻好像有些道理的話,張了幾次嘴,卻沒說出話來,最後只深深嘆了口氣。

不知道熬了多久,門終於被從外面推開了,白兔坐著的椅子被掀起來了一半,他正打盹兒呢,迷迷瞪瞪就滑到了地上。

“怎麽回事兒?幹啥呢?”是柳晏的聲音。

白兔站起來挪開椅子,把柳晏迎進來,說:“樓主,不怪我,是宋參軍太掛念城北軍情,我不坐在這兒只怕攔不住他。”

柳晏擡頭一瞧,宋準正一臉幽怨地坐在榻邊上,兩手抱在胸前,不發一語。

“惟衡,你看看你把我們家白兔逼成什麽樣兒了,你就不能聽話一點兒?”

“不是我不想聽話,是我一坐下,就聽見耳邊全是馬蹄聲和喊殺聲,我也想靜下來,可我靜不下來啊。”

柳晏從肩上卸下個藥箱,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去,才說:“你這是發癔癥了吧?不過城北金人撤退了,但我覺得他們好像並不是打著要攻下楚州的主意,而是想消耗我們的主力。”

“此話怎講?”

“你想啊,他們有那麽多軍隊,要是想攻下楚州,為什麽不一鼓作氣直接打他個七天七夜?為什麽每次都打一半撤退?這不符合常理。”

宋準問道:“那他們為什麽要這樣?”

“難道是想騙守軍過來一網打盡?”柳晏說道,“我沒那麽多謀略,揣測不了他們的意思,但他們打過來,我們也不能不應敵。”

“令狐兄呢?”宋準又問。

“後面呢,他去拴馬了。”柳晏話音剛落,令狐朝就推門進來了。

他一進來二話不說就走到宋準身邊,細細探了他的脈,道:“差不多了,今晚喝一副藥再睡下,明日醒來就會好全的。”

“令狐兄,我可算等到你這句話了。”

“要麽說你就是不正常呢,世上哪有人天天這麽喜歡給自己找活幹的?讓你多休息像是要了你的命似的。”令狐朝說著,打開藥箱取出他那些瓶瓶罐罐,挨個檢查有沒有快用完了的。

柳晏湊到宋準身邊,把他推到了一邊去,坐在了他坐過的位置,長出一口氣:“啊……好暖和,惟衡,今晚我要和你睡,你身上好暖和。”

“啊?這對嗎?”

令狐朝在一旁笑了,轉頭對宋準道:“你就從了他吧,瞧他那可憐樣兒,這幾日在軍營可把他凍壞了。”

“令狐兄!”

最後柳晏還是和他一起睡了,死死纏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身上的熱量都汲取過來。

宋準心中掠過一絲尷尬,雖然柳晏的親近他早已經習慣,但不自覺想到他好男色的這件事,這樣肌膚相貼,仿佛……不太合乎禮法。

不過柳晏緊貼著他的瘦骨嶙峋的身體冷得像冰,除了貼在他身上,也並沒有說別的做別的,那份尷尬似乎變得微不足道,倒顯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一連好幾日,金軍日日攻城,糧草因為被燒了兩處,已經剩得不多了,葉將軍點完人數之後,說就夠一月所用。

援軍此前來信說距離楚州僅一百五十裏,算起來也該到了,可卻遲遲沒有消息。

張惠派人遞文書,去打聽消息,卻什麽都沒打聽到,援軍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樣,又或者,根本沒有什麽援軍。

最後是柳晏派去的人在距楚州五十裏外的一處山林裏找到了援軍的營地,奇怪的是,他們就在那處停下紮營,沒有絲毫要往前支援楚州的意思。

宋準知道這消息,親自上烽火臺點燃狼煙,想讓援軍主帥註意,不管他們是因為什麽停在那兒,也不該在楚州存亡之際。

狼煙起,卻仍等不到他們,送去的文書也有如石沈大海,毫無動靜。

與此同時,來的是金軍一波比一波更強烈的猛攻,即使作院已經日夜不停地打造軍器,修補甲胄,物資還是慢慢捉襟見肘。

宋準開始不斷地在城中奔波,從子城到城西,從城西到城北,到城東,每一處的情況都不容樂觀,張惠的眉頭也是許久沒有舒展過了。

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宋準奔波時,總能在自己必經之路上看到一些堆放整齊的裝在箱子裏的軍械,偶爾是倉庫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糧草,讓人摸不清究竟是從何而來。

這些物資的量也正好只夠主力部隊所用,像是有人在刻意保主力不死。

正月二十六的晚上,城西遭到金人猛攻,宋準帶人去城西支援,依舊無濟於事。

這些日子,不要說是楚州的駐軍,地方的廂軍和忠義民兵,就連許多百姓也自發守城,他們不熟練地扛著軍械,有一些甚至扛著自家的農具,拿著磨得鋒利的鐮刀,也上城墻上去殺敵。

城西那一部的兵馬不多,所用的軍械卻都是好的,從上回葉將軍說城西的人都是他信得過才調過去給葉承毅差遣,宋準才知道他那拳拳愛子之心,是如何替自己的長子計之深遠。

葉承毅騎在戰馬上,一柄長槍在手中用得出神入化,數十人都無法近他身,可饒是如此,宋軍還是在節節敗退。

宋準留在城墻上守國門,葉承毅獨自撤回來,上去和宋準說:“惟衡兄,守軍怕是撐不住了,我騎馬去尋援軍,求他們往楚州來!”

“承毅!千萬要小心,南邊不知道有沒有埋伏,你千萬要小心!”

“無妨,惟衡兄,城西就交給你了,我去了。”

他脫掉了甲胄,騎上馬,是為叫馬能跑得更快些,馬鞭抽在馬身上,如離弦之箭一般飛速向城南去。

宋準沒時間回頭去看他的背影,指揮著剩餘的將士們撤回城內,以毒箭射殺金人。

這一回金人又是自己撤退了,宋準看著城墻下的那些屍體,忍不住地幹嘔,他從前見過那樣多次令狐朝解剖屍體,都從未像如今這般難受。

空氣裏都是血腥氣,金水的臭味,還有燒焦的味道,混在一起,聞得人頭痛欲裂。

轉身靠在城墻上,就看不遠處有個騎著馬的影子越來越近了,定睛一看,竟然是柳晏過來了。

他在下面就不停地擺手叫宋準下來,等宋準到了他跟前,才看見他臉上全是淚,大喊道:“惟衡,快和我走!葉部將遭到伏擊,受了很重的傷,他要不行了!”

……

“轟”的一聲,耳邊什麽都聽不見了,他僵在原地,再無法動作,直到柳晏用力拽了他一把,才踉蹌地邁開步子,可眼前卻也再看不見什麽,好似身處一片濃霧之中。

到了城墻底下,宋準才看見令狐朝正在葉承毅身側給他用藥,他失了一條腿。

“承毅!!!”宋準幾乎是嘶吼出聲,下馬快步跑到他跟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他面色蒼白如紙,身下的血洇滿了地面,令狐朝在斷肢處用了不少藥,仍擋不住那汩汩血流。

“令狐兄,令狐兄你快救救他,你一向怎麽都能救回來的啊!”宋準的聲音已經破碎,他無法想象,一個時辰之前還活蹦亂跳的少年,只是出去尋找援軍,竟然就生命垂危。

葉承毅大概是聽到宋準來了,於是努力發出些斷斷續續的聲音:“惟……衡兄……我見到……了……援軍主帥,我……聽到他們……說……‘程氏的兵……死光前,一步……不許進,要保護……好宋參軍……’”

“承毅……別說話了,撐住,有令狐先生在,你不會有事的!”宋準已經聽不見他說的是什麽,淚水已經流了滿臉,風一吹,像針紮一樣疼。

“惟衡兄,不……用為我……難過,武將……就該戰死在……戰……”

最後的幾個字,他終是沒有力氣再說出來了,指尖觸碰到的溫熱,隨他的氣息一同消散在了風裏。

但宋準卻好像又聽見了那幾個字,從前的一幕幕在眼前閃回,他的笑臉,他練兵時的肅殺模樣,好像一直在眼裏。

“我都十七了!我從小就是在軍營裏長大的!”

“往後在軍營,提我名字管用!”

“我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為國效力的!”

“惟衡兄,我不怕死,生在武將家,又做了武將,就該戰死在戰場上。”

“承毅!”宋準幾乎是嘶吼著喊他的名字,還未及冠立字的少年,就這樣消散在了戰火裏。

“惟衡,葉部將已經走了。”

令狐朝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保持著扶住他斷肢的姿勢,替他包緊了殘肢的斷面。

血還在流,從鮮紅變成暗紅,直到幾乎流幹了,身體變得冰冷又僵硬,臉色已經灰白。

柳晏蹲在宋準身邊,攬住了他的肩膀,淚水又湧了出來:“惟衡,怪我,我感覺到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可我還是來晚了,我若是來早些……”

“稚言,這不怪你。”宋準說,“該歸咎的,另有其人。”

柳晏擦了擦眼淚,說:“他的斷肢我去找,不能叫他沒有全屍,還這樣年輕……”

宋準站起身,眼裏似乎要噴出火來,跨上馬就奔向子城,他要找張惠問個清楚,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子城內外戒嚴,宋準的馬被攔下,他便一路狂奔進便廳,大喊著張惠的名字。

張惠聽他的聲音不對,站起身到門口去迎他,簾子一掀開就看到他渾身是血,嚇得他抓住他的胳膊就問:“怎麽了?這是哪兒受傷了?”

“葉部將死了。”宋準面如死灰,盯著張惠的臉,“援軍,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和你的上司說了什麽,為什麽援軍會說,要拖死程氏的私兵才能往楚州來,為什麽特意提到要保護我,為什麽那些糧草和軍械總是能被我發現,為什麽總是只夠主力軍所用,為什麽,張子初。”

張惠聽了他的話,一時間楞住了,手不自覺松開,說:“你說……什麽?”

“城西遭到猛攻,葉部將突出重圍親自去請援軍,半路遭到伏擊,失了一條腿,沒能救過來,他死了。張子初,丞相派來的援軍要拖垮程氏私兵沒問題,可為什麽要葉部將陪葬?!為什麽要楚州數萬軍民陪葬?!”

“惟衡,我不知道這件事,我一直在上書請援軍快些來,程氏私兵的事,我照實上報他們已經被控制監管起來了,軍中隱患已經去掉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宋準扯出個慘淡的笑,聲音也變得虛弱:“是不是,丞相以為私兵都在城西,所以城西的每個將士都有嫌疑,這才要金軍猛攻城西的是嗎?是不是丞相也和金人有聯系,他在利用我,利用金人,替自己肅清政敵?”

……

張惠沈默了,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確實對此一無所知,但是說出來卻全都像在狡辯。

“子初兄,你真的對丞相的計劃毫不知情嗎?”

“我……我確實不知道這件事,我一直以為他會讓援軍來,就連他給我的文書……”他說著,沖到書案前面去翻找,拿起來翻開遞給宋準,“連他給我的文書也是這樣說的,援軍很快就到,等輜重進城,援軍即刻啟程,他是這樣說的啊!”

宋準看著那上面十分形似兄長的字跡,寫著這樣的場面話,心裏只覺得諷刺至極,他合上文書,仰起頭閉了閉眼,兩行淚從眼裏流下來。

楚州,終究成了黨爭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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