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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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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中屍

宋準聞言大驚:“不是最近的屍體?那為何現在才出現在河裏?”

令狐朝搖了搖頭:“這就不得而知了。最近你日日和我去看那些才凍死的屍體,應該也能辨得清。冬日本身腐化就慢,再加上這具屍體還是在冰裏,按理說應當是完好無損的。可這身上的傷口卻還是有腐化的痕跡。”

“那依令狐兄來看,這屍體是多久之前的?”

“至少四個月。”

“四個月?”宋準瞪大了眼,十分難以相信,“那還是秋日裏呢,這麽久,兇手是如何讓這屍體不完全腐爛的?”

“惟衡。”令狐朝的語氣很冷靜,他問道,“楚州城中有冰井務,你可去過?”

冰井務是楚州負責在冬日儲冰,供給官府和軍營夏日降溫防腐的,有專人管理,為保寒冰不化,都修在背陰面的地下。

“令狐兄的意思是,兇手在四個月前殺了這個人,把他的屍體藏在了冰井務,在淮河開始封凍時又將其取出,再擲入河中讓其凍在河裏?”

“沒錯。除了這個,我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能讓屍體在秋日不腐。”令狐朝說著,打了個哈欠,看看窗外,還暗得很,又道,“先驗別的吧,明日天亮了再去冰井務查看就是。”

宋準點點頭,拿上記簿和筆走到一旁的油燈下,等令狐朝唱報屍體的基本信息。

“記,死者男性,屍仰臥,從淮河冰中取出,死亡時間約四個月,年齡約二十八。”

“記,七竅驗,死者雙眼完好,雙耳完好,口鼻完好。”

“記,四肢查,死者右臂有擦傷兩處,瘀青一處,左臂有瘀青一處,其餘完好。”

他報到這裏時,突然頓住了,拿著屍體的手放在燈下看了許久,才擡起頭對宋準道:“惟衡,這屍體的手不太對勁呢。”

“嗯?怎麽不對勁?”宋準走近了去看,什麽也沒看出來。

令狐朝說:“你瞧,他手上有常年用兵器留下的繭,但是他的指甲縫裏卻幹凈,若是普通士兵,平日裏要做許多雜役粗活,還要在泥地裏操練,指甲縫裏難免會有泥。但你看這人指甲縫這麽幹凈,怕不是個軍營裏的小官吧?”

“還有啊。”令狐朝又說,“他身上有舊傷,但是我看這些舊傷不太像是戰場上留下的。”

“為什麽?”

令狐朝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和你解釋,我就是覺得,在戰場上不太常見到這樣的傷痕,倒更像是府兵,刺客一類的。”

“府兵和刺客?可他們又怎麽會在軍營裏呢,又為什麽穿著宋兵的甲胄?”

令狐朝往另一張停屍床上放著的甲胄看了一眼,喃喃道:“說到甲胄……惟衡,來看看這甲胄有沒有什麽蹊蹺的地方。”

宋準把油燈放在停屍床邊上,將那甲胄擺好,粗略看上去就是宋軍槍兵常用的制式,表面上有些磨損和刀劍劈砍痕跡,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令狐朝說:“惟衡,你能再找來一套槍兵的甲胄嗎?”

“能,明日我去營地一趟問問承毅。”

“那就明日再看這甲胄吧,先把屍體驗完,來搭把手幫我把屍體翻個面。”

他們二人將屍體翻了身,就看見屍體背後有一處刀傷,令狐朝仔細看了看,道:“這應該就是致命傷了,背後中刀而死,下刀利落,行兇者應該是死者的熟人。”

他又再細細查看了屍體身上的每一處舊傷,說道:“和我推測的差不多,這些舊傷像是府兵私兵的訓練造成的,這人從前可能是誰府上的府兵,後來才進了軍營的。”

宋準聽他這麽說,心裏就出現了一個答案,有些不確定地輕聲問了出來:“會不會是,程氏?”

令狐朝擡眼一挑眉:“倒還真有可能。”

“誰會殺了他呢?程氏都已經倒臺了,按理說,什麽仇什麽怨都該了了啊。”

“慢慢查下去吧,總會知道的。等天亮了我隨你去一趟冰井務,中午回茶館把稚言叫來畫像。”

“好。”宋準拿上記簿站遠了些,問,“令狐兄可要剖開再驗驗嗎?”

“驗吧,都到這一步了,也看看他有沒有服食過什麽可疑的東西。”

令狐朝拿出剔骨刀,在屍體胸前切開了個十字開口,剖開他的胃,檢查裏面的東西。

“惟衡,這人地位確實不低。”他說,“他遇害前吃的都是肉和細糧,普通的士兵可沒有這樣好的夥食。”

宋準忍著惡心上前查看,確實如令狐朝所說,能看出是肉糜和細糧。

這時候外面天光漸亮了,估計快到卯時了,令狐朝說:“驗得差不多了,我把他縫起來吧,你去找張子初要張文書,我隨你去冰井務。”

“好,那我現在就去,令狐兄在此處等我就好。”

宋準放下記簿,一路往正廳去,點了個卯,就往便廳去找張惠。

一進他書房,就看見張惠趴在書案上睡得正香,暖爐裏的炭已經燃盡了,旁邊的油燈還亮著,只是燈油也快燃盡,那火苗短短的,幾乎照不亮什麽。

宋準走近了推推他:“張子初,張子初?”

張惠瞇著眼擡起頭,臉上還有袖子印上去的紅印子,很萎靡地問:“嗯?什麽時候了?”

“卯時了。”宋準說,“你怎麽回事兒?昨晚沒回家去睡?”

他打了個很長的哈欠,伸了伸胳膊腿兒,說:“沒有,原本只想小睡一會兒的,沒想到直接就沒醒過來。你呢?你怎麽來這麽早?”

“夜裏城西營地和金軍探子在淮河岸邊打了一仗,結束之後在河岸邊上的冰裏發現一具屍體,還穿著自己人的甲胄,連夜帶仵作去驗屍了,沒睡。”

“淮河冰夠厚了嗎?怎麽會有屍體?”

“還沒那麽厚,令狐兄已經驗過,那屍體是四個月前的,一直沒有腐爛,可能是被人藏在了冰井務,所以找你簽個文書,我們要去冰井務查查。”

“好。”張惠站起身,又扭了扭腰,“唉,真是年紀大了,不過一日沒在床上睡,就渾身難受。”

他轉身在書架上翻翻,找到文書給宋準簽好遞給他:“你也是,今晚可早些睡,瞧你這眼下烏青的,昨晚是不是沒睡幾個時辰?”

“還好,我比你年輕些,撐得住。”宋準笑了笑,接過文書對他一拱手,“我走了。”

“去吧。”

宋準去馬廄牽走了張惠的玄馬,到司理院接上令狐朝,就一同往冰井務去。

冰井務在楚州城北,緊挨北神閘和淮河,是方便冬日取冰,也方便給城北前線軍營供冰,給食物保鮮或是給傷兵降溫。

從外面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院子,幾間房圍起來的。中間有幾口水井,旁邊高大的土垣擋住日光,終日陰冷。

宋準下馬,接下令狐朝,將馬拴在門口,把文書給門口守衛看了,守衛便帶著他們去找了監官。

監官是個三四十歲的矮個男子,眼睛大,鼻子也大,長得有點像貔貅,這便是宋準見第一眼時對他的印象。

他見到宋準,畢恭畢敬地行禮道:“下官見過宋參軍,不知參軍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宋準直接開門見山道:“秋日時,冰井務中是否有出現過什麽可疑的情況?”

“參軍所說是指……什麽?”

“這樣,你先帶我和仵作下地窖中仔細驗看一遍,看完再問你。”

“哎,好,好,參軍請跟我來。”

監官帶著宋準出了房,從側面的一個鎖著的大木門進去往下走,這個時節外面已經夠冷了,卻不想這儲冰的地窖竟比外面還要冷些,宋準不禁伸手捂住了口鼻,叫冷氣吸進得少些。

往下的臺階打掃得很幹凈,沒有冰雪,還用木條鑲在臺階邊緣用於防滑,兩側有壁龕,微弱的長明燈燈光照得人影像是鬼影似的。

監官舉著火把在前面帶路,邊走邊說:“參軍小心腳下。楚州鹽堿地多,一挖深了就滲水塌方,找到這樣一處能挖地窖的地方可不易,近些日子淮河與運河都開始封凍,我等也開始儲新冰了,因此裏面格外冷些。”

宋準問他:“夏秋時節進出取冰的可都是冰井務的人?”

“是,那是自然。冰井務儲冰僅供軍營和官府,閑雜人等沒有文書是萬萬不能入內的。”

下到地窖裏,裏面更是暗無天日,堆放整齊的冰塊冒著寒氣,中間留著過人的通道也窄得很,兩人背靠背的話勉強能擠進去。

宋準接過監官的火把遞給令狐朝,隨他在裏面細細檢查,來的路上他就說,若是停放過屍體,肯定一時半會兒痕跡消不掉的。

找了許久,才終於在一個角落裏看到了一個依稀可辨的人形,周圍是一圈深色,令狐朝說是冰霜凝成的。

叫來監官,宋準指著那印子問他:“這是怎麽回事兒?”

監官看著那人形的印子,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楚,這地窖裏明明冷得要命,他額上卻冒出了汗。

“參……參軍,這個,下官也不甚清楚啊,按理說,這……”

宋準打斷了他的話:“這麽說你身為冰井務的監官,竟然不知道這裏面何時混進了外人?這痕跡在這裏有多久,是什麽東西形成的,你也一概不知?”

監官被他這一番話嚇得直接跪下了,連連求饒:“哎喲,參軍請恕下官失察之罪啊,不是下官故意疏忽,實在是不到冬日,這地窖裏都得註意少開門,冰要是化了不夠用,下官是要掉腦袋的啊,夏秋時節每日取冰時都是要多快就有多快,取完就立刻將門封上,不會去仔細查看每個角落……”

宋準聽了他的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擺擺手說:“好了,起來吧。夏秋時節沒仔細查看,那麽最近呢?不是說開始儲存新冰了,運冰時可有人看見可疑的事情了?”

“這……這,下官……”

看他那副模樣,宋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這監官倒是當得安逸,照你所說,取冰時要顧著冰塊不化,存冰時不仔細檢查又是為了什麽?一味躲懶裝聾作啞,人把屍體放進來存了四個月都沒發現,這就是你幹的好差事!”

監官嚇得又跪下了,不住地叩頭道:“參軍恕罪參軍恕罪,下官今後一定好好檢查,再不像從前粗心。”

令狐朝這時在旁邊拽了拽宋準袖子,道:“參軍,我沒再找到別的線索了,還是先走吧,今日還沒去掃雪呢。”

他說的掃雪,就是查驗街上那些凍死的屍體,一日不驗,第二日就會更多,耽誤不得。

“好,那便先走吧。”宋準指了指那監官,又說道,“你,好好當你的差事,這種事情要是再出現第二回,我立刻去回了知州,幹不了就換人幹。”

“是,是,參軍慢走,註意腳下。”

出了冰井務的院子,宋準問令狐朝:“令狐兄,你說那監官的話有幾分可信?”

“七八分吧。沒有正常人喜歡給自己找活幹,他說他不知道,應該是真的不知道,最近儲冰,可能來來往往的雜人很多,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能把屍體給轉移出去了,這邊應該是查不出什麽,只能從別的地方下手了。”

宋準把他扶上馬,自己也騎上去,說:“一會兒掃完雪,叫稚言來畫完像,我們再去一趟營地吧,借套甲胄來。”

“嗯。”令狐朝答應著,拍拍他後背,又靠在那兒睡了。

今日掃雪倒快,一個多時辰就結束了,許是昨夜吹了那一會兒風,天上的雲霧都散去大半,太陽出來了,雪有些化了,卻比前幾日更冷。

去茶館叫柳晏的時候,他窩在被子裏半天不肯起身,撅著個嘴可憐兮兮看著令狐朝:“晦言……好冷啊。”

“我去給你把水打來,你快些穿衣裳。”令狐朝知道他到底是想幹什麽,無非就是想偷點兒懶不出門,再對著他撒個嬌罷了。

“嘿嘿,晦言你真好。”他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這才掀開被子出來,到妝鏡旁束發。

宋準坐在榻上看著他,屋子裏暖洋洋的,眼睛一閉上就睜不開了,是柳晏收拾完了才把他叫醒。

“我說惟衡啊,你不會是一夜沒睡吧?”

宋準打了個很長的哈欠,一邊打哈欠一邊點頭,說:“夜裏醜時醒了就沒合眼了,這案子蹊蹺,今日可還有的忙呢。”

“那便走吧,畫個像,你想隨我們一起去軍營嗎?”令狐朝問道。

柳晏跳到他身邊抱住了他胳膊點點頭:“嗯,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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