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與徒勞

關燈
真相與徒勞

宋準顫抖著聲音問:“那麽程氏呢?既然這樣,為什麽又要置程氏於死地?”

“程氏?”張惠的語氣依舊平靜,他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以為黨爭是怎麽來的?皇上要的,不是程氏和李氏誰死誰活,而是要讓他們互相咬著,誰都離不開皇上的裁斷,只有這樣,皇權才會穩固,否則,江山早就改名換姓了。”

宋準看著張惠的臉,久久沒有說出話來,而張惠的話撕開了口子,又接著說了下去。

“二皇子用九曜斂財結黨,又和程氏是那樣的關系,皇上不是不知道他們面和心不和,但他就裝作視而不見,讓九曜去咬著程氏,程氏勢大起來,皇上又扶植李氏。不光是程氏李氏和九曜,就連你我……也都是這棋盤上的子。”

“所以惟衡你明白嗎?一切都是徒勞的,你知道你想要清查走私,我收到多少問責嗎?我一封封硬搪塞回去,叫他們不要找你麻煩,我已經盡力了!”

張惠的話音落,便廳裏再次安靜下來,開著的窗戶裏吹來一陣風,將書案上的一封信吹落到了地上。

宋準仍俯身盯著張惠的眼睛,而張惠的眼裏不知什麽時候,含滿了一汪淚水。

“惟衡,我知道你也盡力了,我知道你的抱負,可是這個世道已經爛透了,沒救了,誰一開始不是懷著一腔熱血要為萬世開太平的?我知道你覺得我與他們同流合汙,但我有任何一點的辦法嗎?即使是丞相,他都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更何況是你我呢……”

“我知道了。”宋準站直了身子,回到書案前,向張惠行了個禮,“多謝子初兄據實相告,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張惠別過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哽咽著擺擺手說:“你回去吧,案宗送到司法院,你的職責就了了,這幾日你也累了,查案辛苦,明日便不用點卯了。”

“是,多謝子初兄。”

宋準拖著沈重的步子出了便廳,烈日掛在頭頂,樹上的蟬聒噪地鳴叫著,像是在炫耀什麽,讓人厭煩。

不知道是怎麽回了司理院的,宋準坐到書案前攤開案宗,卻遲遲不知道如何下筆。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別人精心設計送上門來的,怎麽能不確鑿呢?

深深嘆了口氣,將所有的案情經過都寫了下來,連同口供和證據一起,叫人送去了司法院。

張惠已經叫人去押程氏家主程隱回來了,不管他最後認不認罪,程氏這一旁支都非倒臺不可了。

宋準出了正堂,在院子裏看著這司理院,不知道怎麽的就走到了中間的獄神廟去,眼神渙散地看著那上面的塑像和祭臺上沒燃完的香火,直直跪了下去。

張惠說的話一直在他耳邊回蕩著,“你我都是棋盤上的子”、“一切都是徒勞的”、“這個世道已經爛透了”。

許久,宋準垂下頭,輕笑了一聲,扶著旁邊的蒲團站起身,踉蹌了幾步,往城門口去。

拐進了茶館,白兔見到宋準過來,笑盈盈地上去打招呼,宋準卻像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往裏走。

上了後院的二樓,推開柳晏的房門,看見令狐朝和柳晏都在,費力露出個慘淡的笑,下一刻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混沌裏飄蕩著,看到了幼時在揚州住的小院子,他和張惠在瓊花樹林中間捉迷藏,張惠回頭對他說:“阿準,你要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

瓊花樹燃燒起來了,張惠不見了,他站在了衛府門前,衛夫子在身邊摸了摸他的頭,說:“阿準長大了,來年到大理寺做個小吏吧,將來考鎖廳試,會比科舉容易些。”

衛府也被大火吞噬盡,令狐朝的臉出現在不遠處的街頭,飛快地走近了,卻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回頭去看,卻看到令狐朝身後追著無數人,無數弓弩對著他,射中了。

令狐朝從山崖上滾落,他也像一起墜落了。

“惟衡!”

有人在耳邊叫他,很用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睛,就看到一臉淚水的柳晏和旁邊神色焦急的令狐朝,說不出話,只有兩行淚沿著眼角滾落了。

“怎麽會氣閉昏厥呢?膝蓋也紅腫了,你不是去找張子初了嗎,是他跟你說什麽了?”令狐朝問。

宋準流著淚,卻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顫抖,辨不清那究竟是笑還是哭,他說:“令狐兄……我真是蠢……原來,一切都是皇上默許的,我還以為我在為國除奸,現在……哈哈哈哈……”

“惟衡,你別這麽想,你……”柳晏想勸解他,卻說不出合適的話,最後只抓著他的胳膊默默流淚。

“令狐兄,稚言,我想,我想要替衛夫子翻案的事,多半是做不成了,這案子,誰知道是不是也是皇上的授意呢,連樞密院都沒有記檔……呵,實在是天大的笑話。”

令狐朝探了他的脈,把他從床上扶起來,靠在靠墊上,說道:“現在先不要想這些了,我知道這對你打擊很大,但自己的身子要緊,這些事情,總會有辦法的,別怕。”

他端來一碗藥,一點點餵給他,又說:“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很長,如今皇上已經是風燭殘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駕崩,等到新帝登基,說不定就會有機會的。”

宋準流著淚點頭,咽下那一口一口苦得人心裏發酸的藥,從前覺得藥那樣苦,如今喝下去,卻覺得不過如此。

他轉頭看了柳晏一眼,問道:“稚言,你的傷還好嗎?”

柳晏擦了擦眼淚:“好多了,你也真是的,這樣嚇人,我的傷口險些又要裂開了,都怪你。”

“是我不好,嚇到你們了。”宋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中指上還沾上了些寫案宗時用的墨,搓了搓,卻搓不掉。

“好了好了,我開玩笑的,你別放在心上,今晚別回子城去了,就宿在這兒好不好?我讓白兔去酒樓買吃的去了,晚上我們好好說說話,不要想官場上那些事了。”

“嗯。”宋準點了點頭,閉上眼喃喃道,“令狐兄,我想睡一會兒。”

“好,你就在這兒睡吧,我和稚言去我屋裏。”令狐朝走到榻邊,一把抱起柳晏,推門離開去了隔壁。

柳晏抱著令狐朝的脖子,擡頭問他:“晦言,這個案子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令狐朝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一開始的時候我就依稀有這種感覺,牽扯的勢力太多,這絕不是官府疏漏才能造成的,最後多半就只能不了了之。”

把柳晏輕輕放在了榻上,扯過靠墊墊在他後腰,令狐朝又問道:“還疼嗎?剛才嚇壞了吧?”

柳晏搖了搖頭:“有你在就不疼。”

令狐朝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去藥櫃裏拿了些藥過來,搗碎了替他換上,說:“你恢覆得倒還挺快,往後有什麽事就說出來,下回若再這樣,我可沒有辦法再救你了。”

“我就是害怕,我怕你再離開我,像那年……”他說到這兒頓住了,抓住了令狐朝的袖子問,“同命蠱,會不會對你有什麽害處?”

“不會,只是你往後的體質可能會變得和我一樣,還有就是,若我們二人其中任何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會很快死掉。換句話說,我們會在同一天死掉。”

柳晏被震驚得半天沒說出話,令狐朝又說道:“所以,惜命一點,不要再去冒險。”

“好。”柳晏很鄭重地點點頭,往前蹭了蹭,靠在了令狐朝肩膀上。

天色漸漸暗了,令狐朝給他的草藥田澆了水,上樓去看了看宋準,他已經睡醒了,正坐在窗邊呆楞楞看著外面。

“惟衡,覺得好點了嗎?”

宋準回過頭,扯出個笑說:“好些了,稚言呢?”

“自己都這樣了還不忘關心別人。”令狐朝走到榻邊坐下,倒了杯水遞給他,“放心,他恢覆得挺好的,在屋裏看話本兒呢。”

“令狐兄,你說是不是我太不自量力了?把什麽都想得那麽簡單,以為只要一心做對的事,懲奸除惡,我的理想抱負就都能達成所願。”宋準自嘲般笑了一聲,“所以遇到這種事,才會這樣接受不了。”

令狐朝看著他的臉,伸手按住了他腦袋:“你不是不自量力,你有一顆赤子之心,這不是你的錯。你這顆赤子之心,在一片汙濁裏的時候,看起來格格不入,所以顯得好像是你錯了。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你這顆心,難能可貴。”

宋準的眼神呆楞楞地望著令狐朝,沒說出話來,令狐朝又說:“你身在其中,這遲早就是你要面對的坎兒,不是今日,也會是明日,倒不如早早看清了,早些對這些人死心,也好找別的解法,嗯?”

“我……我明白了,多謝令狐兄開解。”

宋準看著手上蹭上去的那點墨,沾了些水後就蹭掉了。

窗外晚風陣陣,樹枝搖晃,沙沙沙地響,風卷起片葉子飛進窗戶,落在了宋準面前,他撿起來,盯著那葉脈看了一會兒,又將那葉子扔出了窗外。

令狐朝去把柳晏抱了回來,白兔去酒樓買的飯菜也拿回來了,三人就坐在榻上,以水代酒,說了一夜的話。

柳晏問宋準:“惟衡,你往後預備怎麽辦?”

他說:“不知道,就順勢而為吧,如今看來,重要的並不是我覺得我做得對不對,而是上面的人覺得我做得對不對。順他們的心,一切都好說,不順他們的心,就是貶官流放被陷害,我確實如張子初所說,再也離不開這黨爭了。”

這案子最後以程氏旁支數人貪瀆枉法,私通金人結了案。

判決的那日,宋準站在堂下,陳述案情經過,程氏家主,和其他參與其中的程氏子弟穿著囚服跪在旁邊,垂著頭百口莫辯。

說他們清白,他們也確實參與其中,說他們罪大惡極,他們也確實只是私通的其中一環而已,就像趙無量說的,只憑他一個根本無法做成這些事情。

程氏也一樣,只憑他們,根本做不到這個地步。被陷害的時候甚至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或許就在某一次碼頭的交易裏,或許就在某一次和客人的聯絡裏,為了生意疏漏了什麽,就給了九曜可乘之機。

那枚私印據說是程隱的,程隱雖然在堂上否認了這一點,但也沒有對判決造成任何影響,該斬的還是斬了,該流放的也還是流放了。

趙無量也被砍了頭,家產全部充公,他的妻子孩子,也被才充為官奴了。

楚州程氏被徹底鏟除,臨安的程氏也受到了些許牽連,而幕後的那些人,九曜,李氏,還有旁的宋準也沒弄清楚的勢力都毫發無傷。

皇上“打壓程氏”的目的算是達成了,而宋準也真正感覺到了自己已經徹底成了他們黨爭的棋子。

也許正是因為皇上的目的達成了,這案子結束之後楚州安寧了幾個月,直到了冬天。

楚州的冬天格外冷,水汽彌漫在空氣裏,日日濃霧,穿上最厚的棉袍也覺得骨子裏仍透著寒意,每日都能在街上、破廟裏發現凍死的屍體。

天上始終灰蒙蒙的,柳樹葉子掉光了,在濃霧裏張牙舞爪的,曾經接天蓮葉的荷塘如今也只剩下破敗的殘梗,在冰裏強撐著。

木炭和柴火價格飛漲,饒是如此,仍供不應求,就連茶館裏的熱茶也漲了價,柳晏說,成本太高了,再這樣下去他的家業都要撐不住了。

宋準日日按部就班點卯辦公,心情不好了就去張惠那兒給他添點堵,看著他被自己嗆得一臉氣惱,自己心裏就暢快。

不過宋準最近也發現,越近年關張惠看起來就越憂愁,每日在便廳裏唉聲嘆氣,沒有一日是沒皺眉頭的。

宋準去問了,張惠沒掩飾,解釋道:“冬日淮河結冰,天塹變通途,金軍隨時都有可能發動突襲,他們若是過了淮河,楚州……岌岌可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