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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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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鳴冤

一接到文書,宋準便趕回宅子裏收拾行李,隨後帶著行李去了運河邊的船屋,把令狐朝從床上拉起來。

“令狐兄!”宋準搖著他的肩膀,“令狐兄,鹽官縣來了文書要我們去協查覆檢命案!快醒醒啊!”

“啊?”令狐朝睡眼惺忪,十分艱難地睜開一只眼睛瞧他,“什麽啊?”

宋準捧住了他的臉,瞪著眼說:“死—人—啦—!”

“死人了?”令狐朝聞言立刻清醒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哪兒死人了?屍體別讓人亂碰啊。”

“不是臨安的,在鹽官縣,請我們過去做覆檢的,恐怕得三五日才能回來,令狐兄快收拾一下,我已雇好了馬車,在河邊等著,咱們這就出發吧。”

令狐朝歪著頭思索了一下,問:“沒說是什麽樣的命案嗎?我總要準備相應的物件的。”

“文書中並未提及,只說是做覆檢,協助他們查案。”

“那想來是初檢有問題,我多帶些東西。不過去鹽官得和稚言說一聲,他找不到咱們要鬧的,我收拾東西,你給他寫個字條讓信鴿送去。”

“好。”宋準答應著,在桌邊坐下便就著硯臺上的殘墨寫了張字條,說他和令狐朝去了鹽官縣協查命案,得三五日才得返,叫他不要擔心。

令狐朝三兩下收拾好了東西,卷好字條走到船頭上吹了聲鴿哨,一只雪白的信鴿便從遠處的屋頂上飛了過來。

綁好字條,將鴿子扔出去,二人便拿著行李上了馬車,趕往鹽官縣。

鹽官如今是一獨員縣,就剩下主簿一人視事——從前的縣令和縣尉在李監官走私官鹽被查後,也因瀆職被撤了職,新的縣令縣尉還未擇好人選,這命案一出來,主簿實在分身乏術,只得向周邊縣域求助。

宋準和令狐朝到了鹽官縣縣衙門口,那主簿早早地就候在門口,見到宋準立刻便迎上來道:“宋縣尉,您可算是來了,在下鹽官縣主簿趙裕,這次這案子著實棘手,您快來看看吧。”

這趙主簿年歲也大了,瞧著近五十,全縣事務都壓在他一人身上,想必都忙得腳不沾地,一臉的疲憊。

主簿跟他們二人說了這個案子的情況,是縣裏的一戶沈氏鹽商家中小姐沈文嫣在出嫁的花轎上自縊而亡,被發現時送親隊伍已經到了夫家門口。

大喜的日子出了這麽檔子事兒,夫家人便要討說法,和娘家人起了些爭執,幾句話說得不對,便打傷了人,有人報了官,這才細查那來龍去脈。

這一查不要緊,倒發現這沈文嫣幼時曾與一個叫林正則的男子定過娃娃親,而那林正則後來因犯了罪被罰到了鹽場做竈工,在三個月前不慎溺亡了。

他死了不久,另一戶石姓鹽商上沈家提親,為長子石益求娶沈文嫣,沈文嫣的父親多方考量後接受了聘禮,同意了這門親事,但誰曾想那沈文嫣竟會在出嫁的花轎上自縊。

“原本此案作男女殉情已經馬上結案,昨日沈家的老仆卻來擊鼓鳴冤,說她家小姐並不是殉情,且那沈正則也並非無故溺亡,而是有人暗害。文書送到州府,州府要求請臨安縣縣尉仵作前來協查,我這才發了文書請二位過來。”主簿十分無奈地說道。

宋準問道:“那沈氏的老仆如今身在何處?能否請來問話?”

“唉,那老仆實在身子虛弱,昨日走來衙門口擊鼓鳴冤,話都沒說完整就暈倒在地,現在在沈氏後宅裏將養著,要問話恐怕只能去沈氏府上問。”

主簿說著,又將一份案宗拿出來遞給宋準道:“宋縣尉可以先看看這個,這案子的卷宗,連同昨日老仆的幾句供述都在裏面,沈文嫣和林正則的屍體如今都在停屍房裏,二位可先去縣廨安頓一下再去查案,住處都已經命人收拾好了。”

宋準接過卷宗大致看了看,與主簿說的別無二致,便說:“好,多謝主簿費心安排。”

主簿向他行了一禮,說要去處理捕快剛報上來的鹽場打架鬥毆事件,就先行離開了,讓一名衙役帶著宋準和令狐朝往縣廨去。

到縣廨裏,衙役說主簿安排宋準住在從前縣尉的屋子,令狐朝住西北角的耳房。

宋準聞言一皺眉,剛要問為什麽,就被令狐朝按住了胳膊,宋準側頭去看,令狐朝微微搖了搖頭,對那衙役說:“多謝費心。”

看著衙役出去候著了,宋準這才問:“令狐兄,這不對吧。”

“沒什麽不對的,仵作是下九流的行當,能讓住縣廨裏已經很不錯了,這是在外面,盡量還是不要生事端。”令狐朝語氣淡淡的,並不把這當回事兒,拿著行李就要往西北角的耳房去。

宋準倒是替他覺得委屈,一把抓住他後衣領將他拽了回來,從他手上拿過行李就往自己房裏走:“他們安排是他們安排,你就和我同住,他們若問起,我就說我怕黑,出門在外沒人陪著睡不著。”

令狐朝噗嗤一聲笑了,說:“你什麽時候學的稚言那一套,還怕黑,沒人陪睡不著,哈哈哈哈哈哈……”

嘴上雖這樣說,他卻也還是跟著宋準進了屋。

縣廨裏縣尉的住處其實也並不小,床榻桌椅都一應俱全,他們也不必擠一張床上,另一邊還有書案書架,連文房四寶也都是全的。

沒空多耽擱,放下行李二人就跟著衙役去了衙門裏的停屍房,還沒接近,就聞到一股腐臭的味道,宋準不自覺皺起了眉,胃裏也有些翻江倒海的。

令狐朝遞給他一粒藥丸,說:“蘇合香丸,含在嘴裏會舒服些,小心別嚼了啊,腦子會通氣兒的。”說完自己也含了一粒,又將藥箱放下,拿出兩塊麻布,倒了些酒上去,遞給宋準一塊,系在耳後遮蓋住口鼻。

“過來。”令狐朝拿出麻油倒了些在手上,喚宋準,掀開麻布將麻油抹在了他鼻端和人中位置,“這多半是那個男屍已經腐爛了,天氣熱,他死了又兩月有餘,堅持一下,我盡量動作快些。”

宋準此時已經覺得快不行了,令狐朝給他的那些東西也就勉強能撐著他不會當場吐出來罷了,緊皺著眉頭強忍著,努力減少呼吸次數,聽到令狐朝的話,還是點了點頭。

“沒事兒,我再焚些蒼術皂角什麽的,就沒那麽難聞了。”令狐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進去了,記簿和筆你拿著,驗屍格目一會兒驗完了再謄抄。”

宋準點點頭,蹲在原地看令狐朝背著藥箱進了停屍房。

不多時,裏面焚藥草的煙霧彌漫開來,藥草的味道沖淡了那令人作嘔的屍臭,令狐朝從門裏探出個腦袋來叫道:“宋縣尉,可以驗屍了。”

宋準進了停屍房的門,就看見裏面放著的那兩具屍體,一具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另一具看著情況好些,還能辨認出樣貌。

令狐朝戴著手套,身上套了麻布罩衫,對宋準打手語:“盡量不要張嘴說話,吸入了穢氣對身體不好。”

宋準點了點頭,令狐朝便開始檢查那具女屍的情況,也用白梅餅敷貼過,並沒有現出其他的什麽傷痕,便用手語給宋準描述需要記下的內容。

“女屍確認是自縊而亡,身上沒有其他傷痕。”令狐朝比劃著。

宋準將其記下,令狐朝便走向那具高度腐敗的男屍,那屍身上甚至已經生了不少蛆蟲。

令狐朝看了一眼,便出去叫人打水來,用水沖去屍身上的那些蛆蟲,皺眉打量著,腐敗到這種程度,已經完全看不出生前是否是溺死了。

屍體四肢幾乎都只剩下緊貼骨頭的肉,這部分因為筋膜較多的緣故沒有被蟲啃食過,還能依稀辨出其大臂肱骨與小腿脛骨上都有數條深青色傷痕,且有幹黑血跡,這是生前傷較重的位置。

宋準將令狐朝比劃出的內容一一都記下,令狐朝將那兩具屍體用布蓋好,把一碗白醋澆在了那堆焚過的藥草上,再從那上面跨過,比劃著讓宋準也這樣做。

宋準雖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隨後跟著令狐朝出了驗屍房,走到院子裏,令狐朝取下臉上的麻布,深吸了一口氣,說:“啊,好久沒見過腐爛成這樣的屍體了。”

“這還能看出些什麽啊?”宋準也取下麻布,十分不解地問道。

令狐朝拿過記簿,指著宋準記的那些內容:“能看出身上的傷是生前傷還是死後傷,傷痕是被何物擊打造成的,如果是被虐待毆打致死,致命傷又在何處。林正則身上那些都是生前傷,但也都不致命。不過既說他是溺死,腐爛到這程度,也看不出是不是溺死了。”

宋準似懂非懂點點頭,翻看著初檢的驗屍格目,又問道:“令狐兄,這初檢格目裏怎麽寫女屍懷有三個月身孕啊?她不是未嫁女嗎?”

“懷有身孕?”令狐朝十分疑惑地一皺眉,宋準從卷宗裏拿出那份存檔的初檢格目遞給他,那上面的死因之類都與令狐朝驗出的別無二致,卻多了一條懷有三個月身孕。

“怎麽回事兒?是我檢漏了?我再去看看。”令狐朝重新將白布系好,回到停屍房,在女屍下腹部仔細觸探,並不像是有胎兒的樣子,又檢查了其陰門,明顯還未經過人事,怎麽可能會懷孕?

令狐朝出來,十分肯定地說:“她沒懷孕。”

“那這兒的仵作是怎麽驗的懷孕?技藝不精也不至於從無判有吧。”

“可能是技藝不精吧,但也說不定是受了什麽賄賂,對方想汙人家姑娘清白,塞點錢,讓說姑娘有孕,好直接壞沈氏全家的名聲。”令狐朝說。

“怎麽還有給仵作行賄的?”

“怎麽沒有,想賄賂我的都不少。”令狐朝一臉見怪不怪的表情,說,“有受害者家屬想讓驗傷更重的,也有兇手想驗他殺為自殺的,都會來賄賂仵作,仵作本來收入就低,養家糊口都困難,人家許你重金,扯兩句謊就能拿到這些錢,是你你不得琢磨琢磨?”

宋準想了想,發現確實也是,有錢能讓磨推鬼,讓仵作扯兩句謊對有錢人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兒,於是他有些壞心眼兒地問:“那令狐兄可曾收過賄賂?那可是重金啊。”

令狐朝翻了個白眼兒,說:“當然沒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種錢拿多了是要遭報應的。況且我孑然一身,又沒有家要養,自己夠吃就行了,收什麽賄賂。”

“令狐兄,我真是越來越欽佩你了。”

“少說這種屁話。”令狐朝說,“他們有沒有驗過那個男屍?初檢格目裏怎麽寫的?”

宋準搖了搖頭,翻翻卷宗:“卷宗裏寫男屍被發現的時候就只當是意外溺亡,草草的就下葬了,這還是昨日才從墳地裏擡回來的。”

“天尊……”令狐朝揉了揉眉心,結果聞到手上的屍臭氣味,被熏得幹嘔了一聲,“等會兒再說這個,找地方先洗洗手,我受不了了。”

說完他背著藥箱就往外面走,逮住個衙役就問水缸在哪,衙役給他指了路,他幾乎是跑著去的,宋準跟在他身後,也小跑著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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