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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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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準從醉歡樓離開,還順手包了幾塊糕點揣著,騎著馬抄近路去了運河邊,拴好馬走近令狐朝的船屋,就看見他坐在船尾看月亮,手邊放著個酒壇,不時拎起來灌一口。

“令狐兄!”宋準叫道,“你怎麽坐外面了?”

令狐朝看到他,很慢地站起身進船艙,把前門打開將宋準迎進來。

屋子中央的炭爐上還燉著山筍鴨子,香氣撲鼻,屋裏沒點燈,就靠窗戶透進來的那點月光,他看不清令狐朝臉上的表情,聞到香味,便笑著問道:“令狐兄燉了鴨子?不知道我有沒有口福嘗嘗。”

“都是你的。”令狐朝走到桌邊點上燈,把酒壇子放在桌上,“順便再陪我喝幾杯吧。”

宋準這才瞧見,他耳朵通紅,蔓延至臉頰,明顯是酒勁上頭,眼裏皆是落寞之色。他從藥櫃中拿出一只新的碗,倒了一碗酒遞給宋準,說:“自己釀的桂花濁酒,別嫌棄。敢嫌棄就別再來找我。”

明明是帶著些威脅的話,卻用柔和的語氣說得極輕極慢。宋準坐下,喝了一口應道:“怎會,這酒花香正好,醇厚綿長,比宴席上的酒不知好多少倍。”

“哈哈,也就你會說些好聽的話。”令狐朝倒在榻上,伸手拍了拍臉,又道,“好燙啊,又喝多了。”

“那令狐兄可要先休息?我明日再來罷。”宋準欲起身告辭,令狐朝突然坐起身來看著他道:“急什麽?給你燉的鴨子不嘗嘗?”

宋準疑惑:“給我燉的?”

令狐朝起來拿了碗筷,盛出兩碗湯放在桌上,將肉多的那一碗推到了宋準面前:“年節的臘鴨,可能會有點鹹,但湯裏沒放鹽,應該尚能入口。”

碗裏山筍切成了塊,飄著油花,熱氣騰騰。宋準端起碗喝了一口,立刻讚不絕口:“令狐兄的手藝堪比酒樓的廚子了!哪裏是尚能入口,簡直堪稱絕味!”

坐在桌邊矮凳上的令狐朝端著碗,聽了他說的話,露出了一個看傻子的表情瞇眼瞧著他,翻了個白眼道:“你是不是有什麽隱疾?去醫館看過了嗎?大夫怎麽說?”

“啊?”宋準一楞,“沒有啊,我是真心覺得令狐兄手藝好。”

令狐朝喝完了碗裏的湯,把碗放在鍋邊又趴回了塌上,沒回應宋準的話。半晌,他伸手從枕頭下摸出記簿舉起來說:“玉蟬暗器上的毒配出來了,圈起來的,自己去看。”

宋準過去接過記簿翻看,令狐朝寫得一手十分工整的小楷,但那上面卻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橫著豎著斜著寫,大部分都是寫著驗屍的記錄,幾頁寫著琴譜,還有幾頁似是臨的帖,幾頁上寫著些什麽“下雨前收衣裳”、“魚鲊二月二封壇”、“聘貍奴吉日”、“宋準的大腦好像沒發育”……

“宋準的大腦好像沒發育?”宋準念出了那句話,令狐朝“騰”地一下翻身坐起奪過記簿喊道:“誰讓你瞎翻的?最後一頁!”

他翻到最後那頁遞給宋準,指給他看:“這個,牽機藥,一滴毒倒一頭牛。”

“這麽厲害?”宋準不禁驚嘆不已,“那老鴇為何會手握刺進自己後頸的玉蟬?”

“可能是兇手用過暗器後將玉蟬塞到了老鴇手裏,也可能是老鴇也用這玉蟬發了暗器,只不過不敵對方,被反殺了。”令狐朝的酒醒了些,臉上紅暈也褪去了大半,說完話拿過記簿,翻到寫著“宋準的大腦好像沒發育”的那一頁,撕了那一塊下來投進了炭爐裏。

“令狐兄,在你看來,我是不是很蠢。”宋準低著頭,看那一塊燒成灰的紙,墨跡隱隱發紅,還能依稀辨出幾個字,“查案好難,應酬也難,但我又必須去做這些,還都做不好。”

“說什麽呢,二十好幾了也不嫌丟人。”令狐朝盤腿坐著,一只手撐著臉,一只手摁著他的頭向上擡起,看他一臉頹廢的樣子,“你看看你,長得也算是有鼻子有眼,也挺通人性的,就是你的心智啊,最多十歲。”

宋準搖搖頭想離開他手的控制,但令狐朝手勁挺大,沒讓他躲開,他又接著說:“不過呢,人總會經過這個階段的,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想不明白很多事,我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你只要知道,很多事是不需要想明白的。明白嗎?”

宋準又搖搖頭,伸手從懷裏掏出那包糕點遞給他,小聲說:“宴席上的糕點做得不錯,給令狐兄順了點。”

令狐朝放開了他的腦袋,接過那包糕點打開,拿出一個啃著,下了床,坐到矮凳上,挪到了他面前拍拍他的大腿:“你啊,就是經歷太少了,從前在家裏,做什麽都有人兜底,自己出來闖蕩,自然時時事事都不怎麽順心如意。沒什麽大不了的,啊,不行我給你下點藥你睡一覺吧,睡醒了就好了。”

宋準擡頭看著令狐朝那雙眼睛,一半隱在燭光的陰影裏,含著笑,說的話字字化作暖流,從雙耳直抵內心,觸及四肢百骸,讓人鼻子發酸。

“怎麽回事兒?真哭啦?”令狐朝探頭看他,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哎,哭吧,哭完了就好了,今天哭完,明天該做什麽就照常做,明白嗎?”

說完他便放下手上的糕點,出了船艙,到了船尾的甲板上躺下,看天上那些稀疏的,忽隱忽現的星星。他知道人大多不希望自己脆弱的樣子被別人看見,他在記簿上寫的那句話並非是貶低,只是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宋準在船艙裏捂著臉哭了許久,好容易平覆了下來,走出船艙去找令狐朝,看見他蜷縮著身子躺在船尾上,已經睡著了。宋準走近了坐在他身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令狐兄,進屋裏去睡吧。”

“啊……啊?”令狐朝伸了個懶腰,瞇眼看著雙眼通紅的宋準,說,“好了?挺快啊,我年輕的時候一哭能哭一整晚。”

“令狐兄別打趣我了,我是今夜喝了些酒才……”

令狐朝坐起身,手搭在他肩膀上,指著遠處的河面說:“那時候我經常一個人坐在這,看頭頂的月亮,看遠處的河水流過我身邊,再向更遠處流去,我想我這一生是為了什麽。我沒什麽家國大恨要報,沒什麽親人夙願要了,我甚至沒什麽自己的願望,我活著又是為了什麽。我沒想明白,我就從這兒跳下去了。”

宋準一驚,轉頭去看令狐朝,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下意識問道:“令狐兄還年輕,何至於要想不開?”

“沒死成,不然現在跟你說話的難道是鬼嗎?”令狐朝笑了笑,又接著說,“你還有你必須要完成的事情,所以不管怎樣,你都不會像我一樣一想不開就去尋死。我呢,說不定哪天一副毒藥就把自己送走了。”

“令狐兄!怎麽能說這些傻話!”

話音落,令狐朝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幹脆又直接躺了下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啊,看你這麽通人性,我便將你視作我的友人了,友人有夙願想了,我便沒什麽好死的。”

“我以為我們早就是友人……”宋準小聲嘟囔了一句,但還是讓令狐朝聽見了,但他並沒再說什麽,盯著天上的星星,他那時在想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是時隔多年,自己再不是孑然一身。

第二日清早,宋準才剛從縣廨出來,就被叫去衙門,說是州府要來人,金雀兒找到了。

宋準趕到時,王縣令正帶著人站在衙門前候著,看到宋準到了,連忙招手讓他站在自己身邊。

“宋縣尉,今日身子可好些了?”王縣令關切道。

“多謝縣令關懷,睡了一覺,已然大好了。”

王縣令拍了拍他的肩膀,咳了兩聲:“那就好,這幾日沒日沒夜的查案子,老夫都看在眼裏,只是我有不少文書要處理,又正值春耕,騰不出手幫幫你。”

“王縣令客氣,查案本是縣尉職責所在,宋某自當盡忠職守,做好分內事,豈能再讓縣令替我分擔。”

說著話,州府的馬車到了,車停穩,下來的是州裏的司理參軍曹牧,曹參軍下車並未寒暄,而是直接拿出文書道:“臨安縣這幾日送來的案件文書州府都已收到,請求協查尋找吟蘭苑花魁金雀兒之事也已經有了結果,請縣令,縣尉隨我至公堂。”

聽了曹參軍的話,宋準心裏就是一驚,看到馬車後跟著的侍衛拖著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女子,就猜到那多半就是金雀兒,他轉頭看了看王縣令,王縣令只是擺擺手示意他跟上,升堂審案。

侍衛們將那女子扔在地上,退回了兩側,曹參軍對她說:“自報家門吧。”

那女子渾身一顫,斷斷續續說道:“小…小女子…金雀兒,是吟蘭苑的……伎子。”

“公堂上要大聲回話!”一名侍衛吼道,金雀兒被嚇得又是一抖,不住地磕頭,大聲說了一遍:“小女子…金雀兒,是吟蘭苑的伎子。”

曹參軍又問:“老鴇被害的那晚,你在幹什麽?”

“回參軍的話,我…我在陪客人。”金雀兒的頭一直磕在地上不敢起身,聲音裏帶著哭腔,像是被嚇破了膽似的。

“幾時離開的吟蘭苑?”

“我…我不知道,我被下了藥,醒來時,就已經馬車上,手腳都被綁住了,動彈不得。”

“可知道是誰帶你走的?”

“小女子…不知……”金雀兒的聲音又低了下去,邊上的侍衛立刻走上前去將她踹翻在地,大吼道:“大聲回話!”

宋準沖上去擋在侍衛和金雀兒之間說:“侍衛大哥,她只是太害怕了,何必要對她一個女子如此拳打腳踢。”

侍衛斜眼乜斜著瞧著宋準,十分不屑地嗤了一聲,隨後站到了一側去,堂上坐著的曹參軍見狀擺擺手對宋準道:“宋縣尉,本參軍帶她過來,只是讓你們親耳聽聽她的口供,此前在州府大牢裏,她已然招供,老鴇是她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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