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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顧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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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顧彥——孩子

顧彥從小就覺得,孩子這玩意兒,大概是世界上最沒用、最煩人的東西。

他自己就是從小孩過來的,太清楚孩子特有的人憎狗厭的德性——吵,鬧,破壞力驚人,腦子一熱什麽蠢事都幹得出來。

吃你的,用你的,花你的,還要變著法兒氣你,折磨你,活脫脫一群討債鬼。

所以當他發現哥哥顧驍和嫂子南知意即將有個孩子時,顧彥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茫然。

看著南知意鼓起的小腹,心裏莫名生出敬畏的恐懼。

那裏面……正在孕育一個生命?這過程本身,就讓他覺得既神奇又可怕。

生命的降臨,帶著母體的風險和痛苦,在他看來近乎野蠻。

可那是哥哥的孩子。

血脈相連,某種意義上,也算他顧彥的半個孩子。

期待這個孩子降生的念頭悄然滋生著,連他自己都嚇一跳,更不敢表露半分。

——萬一被哥哥看出來,怕不是又要挨揍,罵他瞎想什麽。

很快,他離開建安,回到南方,埋進堆積如山的工作中。

可那顆心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嬰兒用品。

最後,他幹脆把助理叫來,列出一張長長的單子,從進口的奶粉、尿布、到嬰兒衣物、嬰兒床...再到據說能緩解產後不適的各種補品、藥材,林林總總,要求務必在預產期前備齊。

接到父親報喜電話那天,他正在談判桌上。

桌上電話響了。

“生了,男孩,母子平安。”父親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喜氣。

那一瞬間,顧彥心跳得又重又快,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父親後面又說了什麽。

他簡短應了聲,掛掉電話,回到桌前,臉上已恢覆平靜:“王總,剛才的條件,我看可以。細節明天我讓法務跟您團隊敲定,今天先到這裏,我有點急事。”

對方愕然,但看他一反常態的幹脆,便直接同意。

顧彥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手頭緊要事務,連夜驅車往建安趕。

微涼的夜風灌進車窗,他渾身血液卻在發燙。

他先回到顧家小樓將車上的各種母嬰用品搬下車,父親見他面色不好,讓他在家休息。

他不肯,恨不得立刻去醫院見見他的大侄子。

第一眼,嗯,好醜,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閉著。

父親捶他一下。

其實,他心裏覺得可愛得緊,只是口是心非,習慣性去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屏住呼吸,湊到那個小繈褓邊。

那麽小,那麽軟的一團…那麽乖,那麽純凈,毫無防備。

顧彥伸出手,虛虛地比劃一下,幾乎就他兩個手掌那麽大。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了一下那個小拳頭,一瞬間,心裏某個角落,像被溫熱的潮水沖塌堤壩,酸酸脹脹,沖過鼻腔,直抵眼眶。

趁著父親和哥嫂正說著什麽,他飛快地用指腹抹過眼角。

再轉頭時,他已換上慣常的笑,“哥,知意,給我大侄子取好名字沒?總不能一直‘餵’、‘哎’地叫吧?”

哥哥皺了皺眉,妻管嚴完全沒顧上想這個。嫂子則笑了笑,說不如讓父親取一個。

最後大名由父親回去翻字典。

小名用了顧彥靈機一動的“小滿”。

他說:“小滿好,寓意好,叫著也順口。”

哥嫂很給面子,直接同意。

“小滿,顧小滿。”顧彥在心裏默念幾遍,嘴角咧開,怎麽也收不住。

他暗下決心,一定要讓他的小滿,成為這世上最幸福、最無憂無慮的孩子。

小滿剛出生那幾天,顧彥簡直著了魔。只要得空,就守在嬰兒床邊,一看能看半天。

看小滿睡覺,看小滿無意識地咂嘴,看他小滿揮舞一下小手。

他用手指碰碰那豆腐般嫩滑的小臉,心尖都跟著發軟。

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心都要化了”,也第一次明白那種“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來捧到他面前”的感覺是多麽真實。

當然,小滿拉屎很臭,哭起來也魔音灌耳。

但顧彥覺得,就連那臭味和哭聲,都透著理直氣壯的可愛。

他舍不得走,可南方的生意等著,他只能再次離開。

坐進車裏,回頭望一眼漸漸遠去的小樓,心裏頭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牽掛。

從此,這份牽掛再未斷過。

從建安到京城,從南方到北方,距離時遠時近,顧彥的生活裏多了一個固定的念想。

小滿咿呀學語時,他每次打電話回去,總要逗著叫“小叔叔”,聽見那邊含混不清的“蘇蘇”,就能樂半天,轉頭就讓助理去找最新款的幼兒玩具寄回去。

小滿三四歲,活潑好動,像個雪白的小團子。顧彥忍不住把他扛在肩上滿院子跑,聽他咯咯的笑聲,覺得比賺了多少錢都舒坦。

小滿上小學,有了小少年的模樣,開始學書法、練拳腳,小臉繃著,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顧彥依然愛逗他,但也開始有意跟他講些外面的世界,講歷史,講地理,講那些課本裏沒有的、鮮活覆雜的人間事,他不想小滿只知道死讀書,得像他小叔一樣,見識廣闊天地。

小滿長成清俊少年,成績優異,待人禮貌,眉宇間已有哥哥的沈穩,也有獨一份的清朗開闊。顧彥驕傲得不得了,跟生意夥伴吹牛都多了硬氣的資本。他開始琢磨更實際的東西,比如偷偷給侄子存錢,比如想著以後要帶他見識真正的世界。

歲月如流,直到這個夏天,十八歲的顧昭站在他面前,身量已然超過他。

顧彥兌現多年前的承諾,送上新車,而顧昭接過車鑰匙時,眼神沈穩,肩膀寬闊,已是一個能擔得起事、看得清路的男人。

顧彥看著他,心裏那熟悉的悵然再次泛起,但這一次,更多的是欣慰,以及老父親般的驕傲。

他的小滿,終究是好好地長大了。

顧彥也忽然覺得,孩子這東西,好像…也沒那麽討人厭。

至少,他的小滿,從來都不是。

但。

他的那對雙胞胎兒子,絕對是。

顧旭和顧陽,那倆小子,簡直是老天爺派來克他、專治他前半生所有不羈灑脫的天魔星。

他們好的時候,甜言蜜語哄得人找不著北,趴在膝頭說“爸爸最好了”、“爸爸辛苦了”。

可大部分時候,他們就是行走的麻煩制造機,精力旺盛到令人發指,好奇心突破天際,破壞力隨年齡呈指數級增長。

顧昭回京後的這個月,

顧旭和顧陽把即將簽約的重要合同草案,用彩色水筆畫滿“外星戰艦大戰恐龍”,關鍵條款處還戳破幾個洞,美其名曰“激光炮打穿的”。

顧彥氣得眼前發黑,直接將兄弟倆扔到陳家別墅。

結果沒兩天,兩兄弟聯手把花園裏老爺子精心伺候十幾年的幾株名貴蘭花,連根拔起,說是要“給螞蟻造水上樂園”,泥巴糊了半個院子。

更別提之前犯過的那些日常小錯,用口香糖粘住外婆的假發,在外公珍藏的孤本字帖上“添墨加彩”,把陳安娜的口紅當成蠟筆在墻壁上創作抽象畫……

每次闖禍,兩人認錯的態度是頂好的。

跪得筆直,小手背在身後,眼淚要掉不掉,樣子可憐極了。

“爸爸我們知道錯了。”

“我們下次不敢了。”

“我們是想幫忙/學習/創造……”

可轉過頭,新鮮主意冒出來,照樣把承諾忘到九霄雲外,屢教不改。

更讓顧彥頭疼的是兩兄弟的後援團過於強大。

岳父岳母視外孫如命根子,總覺得“小男孩哪有不調皮的”、“他們還是很聽話的嘛”,一味護短。

妻子陳安娜性格嬌俏活潑,對兒子們更是無限寬容,總覺得丈夫過於嚴厲。

“嗯,小男孩小時候就是調皮嘛,”她=不以為意地說,“他們又沒犯什麽傷天害理的大錯,就是愛玩,有好奇心是好事呀。”

連大姨子陳安妮和大哥陳司鳴,也對這對活寶外甥格外縱容,要星星不給月亮。

有時候,顧彥板起臉想認真管教,往往這邊剛起了個頭,那邊救兵已經四面八方趕來,最終總是不了了之。

對此,顧彥只能報以一聲冷哼。

真要犯什麽觸及底線、無法挽回的大錯,他早就動手了,管他誰護著。

可偏偏這些搗蛋,都在“孩子頑劣”的灰色地帶,氣得肝疼,又夠不上原則問題。

他看著倆兒子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眉眼,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勁兒,簡直像在照一面讓人血壓飆升的鏡子。

回建安過年時,哥哥和嫂子見過雙胞胎上房揭瓦的盛況,搖頭失笑。

嫂子還會溫言勸慰幾句,他哥往往會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淡淡扔下一句:“隨根兒。”

氣得顧彥內傷,卻敢怒不敢言。

他能說什麽?說他哥英明?說嫂子說得對?只能把這口老血默默咽回去。

唯一能讓這兩個小魔王稍微收斂點的,居然是顧昭。

雙胞胎對顧昭有種盲目的崇拜,只要顧昭在,兩人會規矩很多,雖然還是上躥下跳,但指令能執行大半。

顧彥不止一次慶幸,還好有顧昭這個“鎮山太歲”偶爾能來壓一壓。

為了這倆討債鬼,他覺得自己眼角紋路深了,鬢角的白發也悄咪咪冒出幾根。

唉,真是前世欠下的。

兩個小魔星住在外公外婆家後,家裏陡然清靜下來。

晚上,顧彥癱在大床上,只覺得渾身骨頭縫都透著倦意。

陳安娜坐在梳妝臺前,正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塗抹護膚品。

顧彥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嘆了口氣:“讓那倆小子在岳父岳母家多住陣子吧……我是真經不起這折騰了。反正大哥也在那邊,能幫著鎮一鎮。”

陳安娜從鏡子裏瞟他一眼:“行啊。”

顧彥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她塗抹保養品。

妻子保養得宜,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還像二十七八,眉眼間褪去青澀,多了幾分幹練。

這些年,她在他的生意和家庭之間周旋得游刃有餘,將雙胞胎也教養得……至少在外人面前像模像樣。

顧彥清楚,自己這個甩手掌櫃當得有多自在,大半功勞得歸她。

陳安娜塗完最後一層晚霜,又拿起香水瓶,在手腕和頸側輕輕噴了兩下。

熟悉的、帶著果香與白麝香調的氣息飄過來。

她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鉆進來,依偎到他身邊。

“誒,老公,你不是總嫌兒子鬧騰,不貼心嗎?”

顧彥警惕心拉高,含糊地“嗯”了一聲。

“我媽今天又說了,”陳安娜擡眼看他,聲音放得輕軟,“說我們現在條件更好了,不如……再要個女兒?都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又乖又懂事,肯定不像旭旭和陽陽那麽皮。”

顧彥小心肝顫了顫。

果然是舊事重提。

最近半年,陳安娜提“想要個女兒”的次數明顯多了。有時是看著朋友家小姑娘穿公主裙,有時是刷港臺電視劇看到乖巧可愛的女童星。

生雙胞胎兒子那年,陳安娜吃了不少苦,產後恢覆也慢。

兩人當時達成共識:完成任務,絕不再來一次。

陳安娜愛美,怕身材走樣,也怕再經歷一次孕產的辛苦;

顧彥自己呢,雖說對小滿和兩個臭小子都很疼愛,但一想到新生兒那沒日沒夜的哭鬧、成長中無窮無盡的瑣事,就覺得頭皮發麻。能不生,自然樂得輕松。

更何況,他如今年過四十已有幾年,…他暗自掂量一下,自己這精力體力,已經到不應期,還能再來個小的?

“算了吧,安娜。”他認真討饒,“萬一再來一對雙胞胎兒子,我直接瘋給你看。再說了,你現在年紀也不比當年,生孩子不是小事,太傷身體。咱們有旭旭和陽陽,足夠了。”

陳安娜沒立刻接話,只是往他懷裏又靠了靠,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顧彥只當她是一時興起,或是被岳母念叨得有些動搖,過了這陣就好。

然而接下來幾個月,顧彥發現事情沒那麽簡單。

岳母叫他們回陳家吃飯的頻率明顯增高,而且每次飯桌上,必定有精心燉煮的補湯,指名是給他和陳安娜的。

“你做生意辛苦,費神,這湯補氣固本。”岳母笑得慈祥,不由分說把湯碗推到他面前。

“安娜,你也是,看著瘦,喝點湯水補補身子,對女人好。”另一碗推到陳安娜手邊。

顧彥看著那黑乎乎的藥湯就有點犯怵,想推拒:“媽,我身體好著呢,不用補……”

“媽特意為你熬的,快喝了,涼了效果就差了。”岳母態度溫和。

顧彥看一眼旁邊默不作聲只微笑的岳父,再看一眼妻子。

陳安娜倒是面色如常,接過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於是,那味道覆雜的補湯,顧彥也硬著頭皮喝了。

心想,大不了……就當孝敬岳父母了,喝點湯還能真喝出個孩子來?

事實證明,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湯……也不能亂喝。

入冬不久,一個尋常的早晨,陳安娜在他身邊坐下,宣布:“快兩個月了。我媽說…是女兒的概率很大。”

四十多歲,鬢角已藏不住白發的顧彥,時隔十年之久,再次體會到那種熟悉的、夾雜著驚恐、茫然、以及一絲絲隱秘期待的——

他又要當爸爸了。

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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