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兩家

李秀琴從兩個兒子暫住的房間出來。

這間臥室是警衛員小李的房間，只是如今小李不在，家裏人多的很，顧勇和顧猛在此暫住。

回到臥室，顧衛國靠在床頭抽煙，眉頭微鎖著，不知在想什麽，昏黃的光勾勒出他額角深刻的皺紋和鬢邊明顯的白發。

“還不睡？累了一天了。”李秀琴脫了外套，也坐進被窩，低聲問。

顧衛國吐出個煙圈，“爸今天…精神頭看著還行，但手抖得好像更明顯了。”

李秀琴也嘆了口氣：“醫生上回不是說，這病就這樣，只能盡量維持。好在爸心態好，今天看小六成家，他是真高興。”

“嗯。”顧衛國應了一聲，沈默片刻，又說，“小六媳婦…手面太闊。金鐲子，還有給孩子的那些東西……”

作為長子，顧衛國這些年習慣穩紮穩打，對任何可能打破平衡、引起紛爭的事情都格外敏感。陳安娜那份過於貴重的見面禮...實在是顧家這一輩少有的。

“陳家有錢，願意給，咱們也攔不住。”

李秀琴看得更開些，“只要小六自己立得住，他媳婦娘家硬氣，對顧家也不算壞事。總比找個拖後腿的強。再說了，我看安娜那孩子，雖然年紀輕，說話做事還算有分寸，對知意也格外尊重。”

“所以說，咱們只管把心放肚子裏。倒是…建軍兩口子，今天那臉色…”她沒說完，搖了搖頭。

丈夫借給二房的錢，她是不指望能拿回來了，哎。

顧衛國眉頭又鎖緊。

他對這個一度失足、如今勉強歸位的二弟，感情最為覆雜。有恨鐵不成鋼的惱火，有血脈相連的不忍，更多是一種無力感。

他道：“爸給了機會，安排了工作，以後…就看他們自己了。咱們能幫的有限，幫更多...反而添亂。”

“你知道就好。”李秀琴沒再提那筆錢的事，去戳丈夫的心窩子。反正現在，他也沒錢借出去了，小勇馬上畢業，在京城要安家買房，他才不敢再貼補自己弟弟。

“就是看著秀芬那樣子…心裏怪不是滋味。都是一家子媳婦…”

她沒再說下去，轉而提起更實際的事，“對了，小勇夏天畢業，分配的事…我前兩天跟知意提了一句，她記著呢，說會讓老五幫忙留心。就是小勇這倔脾氣，怕是不願意靠家裏。”

提起大兒子，顧衛國臉上露出無奈：“這孩子，性子隨我年輕時候，軸。總覺得靠家裏關系不光彩。可這世道……有時候光有本事，不一定能去到最該去的地方。”

他看向妻子，“你再多跟知意說說，該麻煩老五的時候，千萬別客氣。老五不是小氣人，他明白。”

“嗯，知意也是這個意思，說一家人不用見外。”李秀琴應著，又想起小兒子，“小猛這次期末考得還行，就是物理差了點。年後我想給他找個老師補補……”

夫妻倆就這樣低聲絮叨著家常，話題從兒子的前途，繞到年後各自單位可能的人事變動...

他掐滅了煙，躺下來。李秀琴關了燈，屋裏陷入黑暗。

而在顧敏和趙志剛的臨時客房裏，氣氛沈悶。房間不大，用布簾隔出了一個小間，兩張行軍床並排擺著，雙胞胎和小兒子已經睡熟。

趙志剛仰面躺在床上，領口敞開，臉色潮紅，眼睛盯著天花板上，嘴裏咕噥：“顧彥這小子…算是攀上高枝了…陳家，嘖……”

顧敏背對著他躺著，眼下有疲憊的青影。

趙志剛湊過來，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後頸：“哎，你說…我明天，要不要再找個機會，跟老五單獨說幾句？今天人多眼雜，也沒聊到正題……”

顧敏頭也沒回，心裏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麻木。

這樣的話，她聽了十幾年。

“說什麽？老五的脾氣，你不清楚？他不想沾的事，誰說都沒用。上次拎著東西去，不是連門都沒進嗎？”

趙志剛臉上的橫肉抽搐一下，有些掛不住：“那…那不是沒挑對時候嗎！現在不一樣了，顧彥也成家了，以後他們兄弟互相照應，咱們這邊……”

“顧彥是顧彥，你是你。”顧敏的語氣像冰錐，一下戳破了趙志剛自欺的幻想，“顧驍對老大，都只是維持個面子情，何況是對你？我之前說過很多次，爸還在，他認你是姐夫。等以後……”

她沒說完，但兩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是什麽。

趙志剛被噎得臉更紅，一股邪火往上冒，“那你什麽意思？就讓我這麽幹看著？顧驍眼看又要往上走，他指頭縫裏漏一點，就夠咱們……”

“夠咱們什麽？”顧敏猛地回頭直視著他，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裏，如今只剩下空洞和譏諷，“夠你再去跑那個根本輪不到你的位子？還是夠你去填那些永遠填不滿的人情窟窿？”

趙志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額上青筋跳動，卻找不到任何言辭反駁。

他瞪著她，她也毫不退縮地回視。

良久，趙志剛像只被戳破的氣球，頹然垮下肩膀，那股虛張聲勢的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重重嘆口氣，翻身面朝墻壁。

顧敏也不再看他，重新轉回身，背對著他。“總之，你要找老五，你自己去。”

趙志剛在黑暗裏又悶了片刻，最終扯過被子蒙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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