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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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人老了,這天總會來。

黑魚湯、碾碎了去了刺的魚肉, 清炒米線,還有分成三份的30來個生肉大餛飩,宋書眠在過道廚房的料理臺上清點著要帶去護理院的餐食, 她已經學聰明了,徐放會給那邊的護工塞錢, 那她就送些小東西, 費用到位, 人情也在, 不怕他們對季奶奶不好。

穿鞋的時候來了條信息,徐放發來的, 再簡單不過的四個字,“註意安全”, 讓宋書眠久違地笑出了小酒窩,還哼起了小調。

兩個保溫桶不算小, 還提溜著一袋子餛飩, 確實是宋書眠能扛的極限了,今日沒有坐公交, 奢侈地打了一回車,窗外的景色一直往後退,兩邊的樹光禿禿的, 可宋書眠卻覺得枝繁葉茂,護理院附近高架映入眼簾時,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要去和季奶奶說自己和徐放之間的改變。

思及至此,她又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入了冬憊懶, 老太太的身體狀況不如以前, 先前徐放和陳瑤回老家, 那會兒開始就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了,就算人醒著,不是鬧,就是直楞楞地盯著一個地方看。

剛剛雀躍的心情像落下來了的風箏,出租車停下,風箏也著了地。

護理院的病房裝了水暖,就是管子用的念頭久了,空氣裏都有些水銹味,宋書眠肺炎過後,耳鼻器官敏感,皺了皺鼻子,在走廊裏打了兩個噴嚏,才進了老太太的房。

今天周六,和陳瑤已經打過招呼了,對於這個姑娘,宋書眠有些不知該怎麽辦,得益於這周老板臨時起意發的兩張電影票,她截了二維碼給陳瑤,讓她看看有什麽愛看的兌了用掉,拉上張俊,或者一個人看兩場,都可以,但始終沒收到回覆。

宋書眠再理解不過,失去至親,哪裏是這些時日就能好的。

帶來的餛飩兩盒給了常照顧季奶奶的護工,還有一盒,她在房裏插起了電熱鍋準備煮,水開後白色的蒸汽揚了起來,將眼前的景象擾得模糊,老人就這麽躺在床上,皮膚蠟黃近乎沒有光澤,臉的輪廓比上次更明顯了,眼窩和臉頰都有些凹陷,她刻意回避了眼神,試圖不去思考這些現象的原因和後果。

宋書眠走到床邊,俯身下去,輕輕地叫喚她起床,“奶奶,醒一醒,吃飯了。”

平躺著的老人不為所動,宋書眠的手指輕撫過老人的額頭,她的銀發,還有擡頭紋最深刻的地方,“奶奶……”

今天的季奶奶比往日更難醒,幾乎叫了十分鐘,才看到她眼皮滾動,但好在醒過來了。剛醒來的季奶奶還有點懵,這會兒倒是最容易擺布的,宋書眠將她慢慢扶起來靠在床頭,又拿了個墊子墊到了她腰後。

餛飩不大,很快就熟了,宋書眠又舀了一勺魚湯出來放進碗裏,撒上些帶來的香菜碎,又淋了一點點香油,魚湯鮮肉餛飩就好了,連冒出來的熱白霧氣都誘人。

宋書眠又拿了個小碗,特意盛了兩三個放涼,拿到季奶奶嘴邊又吹了吹,“奶奶,吃飯了,啊——”

季奶奶臉上的懵勁兒已然不見,看過來的眼神陌生又警惕,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一點沒有張嘴的意思。

又不認得人了,宋書眠深深嘆了口氣,緩緩又說:“老季啊,我是宋書眠,小宋,你仔細看看?”她又握起季奶奶的手往自己臉上摸,“你摸摸看,是不是和住你隔壁的那姑娘一樣?”

這是醫生教的辦法,多用上幾個感官,能更好地刺激反應,宋書眠不知疲倦地重覆著,握著季奶奶的觸感卻讓她心疼,老太太又瘦了,近乎皮包骨,都摸不到什麽肉。

“走開!!你走開!!!不要!你才有病你有病!!”

宋書眠走個神的功夫,被季奶奶踹了一腳,直接蹬在了她的小腹上,吃痛手一彎,手裏的碗打翻了,湯水和餛飩都落在了宋書眠的褲子上,她暗叫幸好,也立刻起身,抽了紙巾先去擦滴在床上的。

剛剛還沒意識的季奶奶,看向宋書眠的眼神裏都有怨懟和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憎惡,她用力把宋書眠往旁邊一推,又把放在床頭櫃上的保溫桶打到了地上,雙拳緊握,雖然站不起來,但上半身直接暴起,將手邊能夠到的一切往宋書眠的身上扔。

“你個壞東西!!壞東西!!!不要你來!不要你來!!!”

熱湯又潑了一些到宋書眠的褲管上,還好穿得厚,只有一點點滲到了皮膚,沒有覺得很燙,桌子上放著的杯子、抹布一件件沖宋書眠飛來,最後沖著她門面,就飛來了一把沒有合好的剪刀,她擡手一擋,在手掌上劃了一道細細的口,滲出了血珠。

比起疼痛,她心裏的震驚更多一點,老太太這是怎麽了?

顧不上一地的狼藉,宋書眠還是沖回了床邊,捉緊了她的手,“奶奶,奶奶,我是小宋,你看看我。”

“騙子!騙子!!騙子……”

剛剛還憤恨的表情又轉得小心翼翼,她用了死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護在胸前,深情緊張地往後退,“我不兇了,我不敢了,我我我不說話、不說話……噓、噓……”

就連宋書眠向她伸手,她都會尖叫,整個人直接貼在了墻面上,快抖成了篩糠。

她不得不給醫生辦公室打電話,最後來了兩個護工摁住,推了一陣鎮靜才安分下來,醫生詢問宋書眠要不要加點助眠的藥,她也不得不同意,最後還加了一袋葡萄糖,和大價錢的蛋白。

“醫生,她最近一直這樣嗎,什麽時候開始的?”

終於將屋子收拾好了的宋書眠,去找了護理院的住院醫生。

住院醫生皺著眉回憶了下,搖了搖頭,“沒聽家屬說過,老人家感覺還挺配合的。”

宋書眠眉宇間都是擔憂,又再確認了一遍,“之前固定的檢查呢,有什麽異常的地方嗎?”

“我看看,”住院醫生拿出了巡檢記錄,上下翻了翻又搖頭,“也沒有,用藥的量也沒變過。”

兩項沈默,醫生又開了口,“不過這個病癥一直沒有可循的發展階段,突然發狂也是患者的表現之一,還有就是看看老人家有沒有心結,可能會成為誘因。”

宋書眠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謝謝你啊大夫,耽誤你時間了。”

“沒有沒有,這些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回到單間的宋書眠,輕輕把椅子擡了起來,放到床邊,坐下後,脫了襪子,腳跟踩在椅面上,雙手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就這麽坐在季奶奶邊上,看冰冷的藥水流淌進她幹枯的身體裏,牙根泛酸、不知所措。

兩三個小時後,季奶奶的藥水掛完撤了,人又恢覆了安靜,仿佛剛剛沒醒過一般。宋書眠幾次拿出手機想和徐放說點什麽,都不知如何開口,便也作罷。

指尖掠過聊天記錄,見到了“瑤瑤”二字,她才想起,或許這樣的情況該問問她才是,先前她倆都是發消息,說的也都是季奶奶的事,打電話給她,倒是頭一回。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冷,沒什麽情緒,沒有招呼,問話倒是直白,“什麽事?”

宋書眠長話短說,“老太太今天犯病了,挺激烈的,會打人,她之前有過嗎?”

那邊的聲音嘈雜,不一會兒後就安靜了下去,陳瑤的聲音傳了過來,“嗯。”

宋書眠皺了皺眉,“這樣多久了?”

“我回來後她就這樣了,本來還想問問你怎麽看的,弄成這樣。”

“……”宋書眠噎了一下,隨即解釋道,“先前我來的時候沒這樣過。”

陳瑤沒接話,冷笑了一聲,“那你去問問肖美麗吧。”

“我不是在怪誰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下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老太太這個病治不好,但也有個病程,每個階段都得配不同的——”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回來後她才這樣的,是我說得不清楚,還是你非得認為和我有關系?”

“……好吧,”宋書眠的聲音軟了下去,“那以後她有什麽新癥狀,可以及時告訴我下嗎?”

“你多去幾次不就知道了。”

啪嗒,電話掛斷了,宋書眠站在走廊裏,偏過頭有些生氣,冷靜了幾分鐘後,又有些後悔,這些話不應該她直接和陳瑤說,讓徐放去問可能更好些,還以為自己和陳瑤的關系已經有所緩和,還是莽撞了。

她當然也問了問肖美麗,只不過肖美麗都說她去的時候老太太挺正常的,就是比以前睡得多,也不怎麽起來吃飯,喊她有的時候都渾渾噩噩的,明明是白天還覺得暗,更多的反常倒是沒見著。

宋書眠打開了不常開的社交軟件,將老太太的癥狀輸進去,看看大家是怎麽說的,越看越心驚,越看心越涼,那幾百條評論似乎都在告訴她,季奶奶的生命或許即將到達盡頭……

屋子裏的暖氣一直將室溫維持在26度,她卻覺得越來越冷。

帶著體溫的手掌再次覆在季奶奶的額頭上時,宋書眠心疼得都有些喘不上來。

“奶奶,我不奢望你快快好起來,就想你再安安穩穩地,把剩下的日子過舒服了就行。”

季奶奶打了藥,整個人都睡得很沈,宋書眠捏了捏老人家的虎口,試圖將自己的體溫傳過去,但老人始終沒有給任何回應,連神經上的回捏觸感也沒有。

徐放來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宋書眠正在問護工借折疊床,乒乒乓乓的聲音很明顯,宋書眠的聲音還有些喘。

“還沒回去麽,怎麽了?”

宋書眠對著旁邊的護工點頭示意打了個招呼,才對著電話說:“老太太今天犯病了,人不太好。”

“……啊,”徐放幾乎沒有猶豫,“我估摸著下周一能到,可能有點趕,周二我帶她上醫院看看,護理院到底看不了病。”

宋書眠把床拉到走廊裏,面對著墻,又把腦袋靠了上去,燈雖不亮,但她還是不想讓可能路過的人看到自己難受的模樣,說話都沒什麽力氣,“老太太可能……”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的徐放也沈默了下去。

宋書眠嘆了口氣,欲言又止,又自責道:“是我關心太少了。”

“別這麽說,”徐放頓了頓,又說:“等我回去,約一下老太太的親戚。”

“你要幹嘛?”宋書眠不信徐放這會兒會把老太太往外推。

“護理院不比家裏,人老了,這天總會來,”剛經歷過陳瑤爺爺奶奶葬禮的徐放到底比宋書眠接受度高一些,“但接老太太回家,還是得經過她親戚同意才行。”

“你想把她接回來?”宋書眠試探著問,這是她剛剛想問又覺得不成熟的問題。

“嗯,在家裏,更自在些,”徐放啞然失笑,也試圖趕走宋書眠從接電話起,就伴隨著的郁悶,“你不也是這麽想的麽,眠眠?”

宋書眠笑了笑,“嗯,那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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