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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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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怎麽辦啊老徐,我好喜歡你啊。

進監獄快五年,徐放從未申請過對外通話,班房裏的人說他是塊捂不熱的石頭,他也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剛進來時保持禮貌距離,後來發現他們得寸進尺,那一架把惹他的人鼻梁和眉骨都揍裂了後,他才在這群人裏有了地位。

男人湊在一起,無非三件事,喝酒、幹仗,還有女人。

不知道是誰先從管教那裏套出的話,徐放有個月月來看他的姑娘,班房裏就跟炸開了鍋似的,這也不乏有老婆女友的,跑的跑、躲的躲,沒幾個來看過,月月來的更是少數。

拿班房老大哥的話說,徐放就好像是砸在發黴了的面包裏的一新鮮玩意,也罵他不知好歹,徐放也不解釋,跟這群人提宋書眠,他們不配。

得不到徐放的回應,班房裏的這些人也漸漸不再拿他說事,這兒的老大第一次找他事兒的時候發現和徐放是老鄉,仔細一問也在那條街上混過,再後來聽說了他的事後,也因為他的“見義勇為”高看他一眼,也算對他有所照顧,這五年過得雖然孤單,但也好在松快。

徐放心裏知道,答應程沖,私心更多點。

宋書眠就好像是午夜會帶給他所有治愈的玉蘭花,在靜謐的黑暗中緩緩傳來香氣,讓他聞到一點後,忍不住再多聞一點,直到停不下來。

剛來這裏,那個女孩就把親屬號碼改成她的了,這讓已經下定決心遠離她的自己,束手無策。

早就跟她說,離開這裏,走遠一點,去她應該去的地方。

她是向日葵,要生活在陽光下,享受光和風,而不是跟他一起躲在墻角,做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花。

他徐放可以沒有姓名、沒有故事、甚至可以不存在,但宋書眠不行。

她那麽可愛、正直,又善良,上天憑什麽奪走她的一切,我們這種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還不夠玩弄嗎,非要把她也拉下水。

徐放不知道宋書眠從沒委屈過半分,但他替她委屈,替她不值得,包括,女孩在他身上花心思這件事,她實在不應該。

他都後悔了,那天不應該耐不住去見她。

他應該相信女孩的運氣,應該離她遠遠的,怎麽就沒忍住呢。

徐放看著眼前的這周親情電話申請表,有些猶豫,左邊是程沖對著他看的小眼神,右邊是一個個在收表格的管教,等到管教到他右邊那人的位置時,他幾乎在管教向自己伸手的最後一秒,在“確認申請”那處打上了勾。

申請表被拿起來了,一路收表格沒停的管教在他面前停了幾秒,看向徐放的眼神有些嚴肅,徐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撓了撓脖子。

“知道跟家裏聯系是好事,快出去了,恢覆點人味兒。”

管教的話一直說得難聽,但徐放理解,沒擡頭看,但點了點頭。

他還是第一次要給宋書眠打電話,他們沒有約定過時間,他連女孩會不會把這裏的電話當成騷擾電話都不知道,也許更有可能的是,她的手機靜音了,然後沒接到。

“哥,徐哥,”管教出了班房後,程沖湊了過來,“準備給嫂子打電話了?”

徐放皺眉,他不喜歡聽別人這麽喊宋書眠,以前在那條街那也是,是個人張嘴就說宋書眠是他女朋友,也不看看他什麽熊樣。

“別胡扯,你要是無所謂她有沒有替你掃墓,我就不打了。”

“別啊,哥,哥!”程沖湊了上來,堆了個笑,近看還挺白凈,“多謝多謝,幫我問問那位恩人。”

徐放對著他擡了下頭,“你偷了什麽進來的?”

說到這個,程沖的笑臉就褪了下去,自嘲地哼笑了一聲,“哥,我說我沒偷東西,你信嗎?”

“不想說算了。”徐放懶得跟他廢話,彎彎繞繞的,麻煩。

“……你這人怎麽這樣,”程沖到底年輕,表達欲被勾出來了,繞到徐放的面前,“你問我的,又不聽我說,嫂子知道你這麽——”

徐放又捏住了他的下巴,“再亂說我就不客氣了。”

程沖又拍床又點頭,才讓徐放松開了手,他還往自己嘴上打了兩下,“抱歉抱歉,我錯了,錯了,我是被人搞了,跳進黃河洗不清,頂罪進來的。”

徐放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門口,“你以為幹他們這行的都是廢物?”

“嗐,一句兩句說不清楚,”程沖擺了一下手,“他們看我一個人好欺負唄,偷的也是個不得了的東西,當初以為要殺頭呢,幸好找回來了,也因為證據鏈不足,我判得比較輕,兩年,減減刑估計一年能出去,算給個警告吧。”

“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我哪知道,又不是我偷的,”程沖自顧自地坐在了徐放邊上,往後一躺,手臂蓋住了眼睛,說話悶悶的,“就是可憐了我老娘,臨走肯定也為我操心。”

本來想往他腿上來一下的徐放,回頭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了,還是沒忍心,多給了他一句,“會給你辦好的。”

程沖的嘴角明顯癟了下去,聲音好像上了一層霧,“謝謝哥,也謝謝姐。”

“你多大啊,張口就喊姐。”

“24了,本命年,流年不利。”

竟然也24,徐放沒再多說,他還是把程沖趕了下去,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發呆。

流年不利麽?宋書眠可一定要無往不利。

周末,終於到了可以打親情電話的時候,徐放昨晚沒睡好,夢裏總朦朦朧朧地看見宋書眠的背影,一會兒是個十幾歲的馬尾辮,一會兒又成了她上次來看他的發型。

徐放對這個對外通話的機器不熟悉,摸索了一會兒,直到旁邊的人都開始說上話,才點擊撥打了過去,他對對面的回應一無所知,放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不自禁地就攥緊了。

嘟——

“餵?”宋書眠剛洗完一個老男人的頭,臉和肩膀夾著手機,正在擦手。

“……我是徐放。”

宋書眠嚇了一大跳,驚得都開始打嗝,剛剛要去夠毛巾的手就直接往裙子上擦,也沒管是不是客人,扒開了還站在洗頭位旁邊的老男人,踩著小皮鞋咚咚咚地跑進了狹小的休息室,刺啦一下把門簾拉好,想了想又把門給關上了,把理發店放的歌也隔絕在了外面。

她用力咽了咽,止住了嗝,對著電話聲音都沒收住,“出什麽事了!?”

電話那頭好像也楞了楞,怎麽女孩這麽緊張,“沒事……就是,到了固定可以打電話的時間,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沒有,”宋書眠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起落太大,這裏又沒開燈,她有點暈,慢慢靠著墻蹲了下去,“你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這句話說出來,先後悔的是宋書眠,她知道,狗男人對這種問題都不擅長,從來沒正面回答過,逼急了就是以後不打了,正當她起另一個話頭的時候,卻聽到徐放說——

“……想找你說說話。”

宋書眠笑了,蹲也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咬了咬嘴唇,暗色裏的眼角好像也映出光來,回話也小心翼翼,“那你說。”

真讓徐放說,他就傻了,兩邊的老爺們唾沫橫飛地在說自己的江湖義氣,聲兒大得不得了,他剛剛那句跟偷著說的似的,臉都臊起來了,只好硬著頭皮找話,“程沖他……”

“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宋書眠故意擺了個譜,驕橫地說道。

“……不是,就是……”徐放覺得周圍怎麽那麽吵,他們怎麽能有這麽多話好講,怎麽關鍵時候,嘴就跟白長了一樣,都覺得憋著了,“就……”

“就什麽?”宋書眠憋著笑得寸進尺,“你說呀,限時的吧。”

“就……就想問問你,在幹什麽。”

“哦,在上班啊,”宋書眠說得隨意,心裏樂開了花,“掙錢呢,老徐。”

“……”徐放又楞住了,宋書眠之前要不叫他大名,要不就哎哎哎地喊,突然這麽一下,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脖頸子都覺得熱,手裏的電話跟拿不住了似的,“忙、忙、忙不忙?”

“還好,”宋書眠擡頭笑了笑,又把嘴抿了回來,就是顴骨怎麽都放不下來,“你這段時間乖嗎?”

“咯……”徐放怎麽都發不出那個音來,萬分糾結下,嘆了口氣才說,“還好的。”

“嗯,”女孩終於爽夠了,不打算再逗他,“程沖媽媽那裏我已經去過了,香火元寶紙錢還有花,一樣沒少,程沖讓帶的話也都帶到了,你讓他放心吧。”

“謝謝,”徐放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又補了一句更客氣的,“給你添麻煩了。”

“你把我領回去的時候怎麽不覺得我麻煩?”宋書眠脫口而出,自己也驚了一下,她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點著急想“捅破窗戶紙”。

“你一點都不麻煩,”這個徐放倒是回答得很順溜,“你很好。”

“好了老好人,都要被你誇得飄了,”宋書眠咬了咬唇,又說,“老徐,街這邊都沒怎麽變,老鴨粉絲湯也還在,你回來再帶我去吃好嗎?”

明明是一直在吃的東西,就還是想讓他帶她去吃,也想告訴他,這裏什麽都沒變,你回來也不用擔心,都能適應的。

“好,我帶你去吃,”徐放的聲音聽起來也含著笑意,他難得也對宋書眠開起了玩笑,“給你再加一份鴨雜。”

“啊,老徐,你好大方啊,”宋書眠的胸腔裏好像鼓了起來,攢了快五年的怨也好、氣也好、想念也好、依戀也好,此刻都備受鼓舞,化成了勇氣,“怎麽辦啊,我好喜歡你啊。”

狹小黑暗的休息室,和嘈雜無章的通話室,仿佛同時都變得無限大,他們在虛空中相接,灰黑色的地面先有了土,又成片長出了及腰的草,末梢又星星點點開出了各色的花,白雲好像墜落在草的盡頭,世界芬芳。

徐放差點就要握不住聽筒了,嗓子緊得發疼,身體好像也被下了定身咒,他沒辦法動了,只能感受到心臟蓬勃的跳動,供給它養分的,是聽筒那頭的女孩。

“老徐,”宋書眠又那樣叫自己,“我等你回來。”

徐放機械式地咽了咽唾沫,自己在這點頭,卻忘記了宋書眠看不見。

“早點回來。”宋書眠又說,四個字,說得不急不緩,就好像在囑咐一個要去上班的男人。

徐放是他們中間最早掛電話的,都沒到限時的時候,周圍嘈雜依舊,他卻像一個出了門後想返回去看看門有沒有關好的人一樣,反覆回憶剛剛有沒有答應宋書眠。

應該是答應了吧,應該是答應了的。

他記得他說了,“好的。”

她一定要聽到才肯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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