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番外]

關燈
番外二

(註:本文為番外,穿插於正文中間)

一起回許墨“那邊”住幾天的提議,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林葉心裏漾開一圈微瀾,隨即被更深的思慮覆蓋。他看著許墨眼中那點小心翼翼的、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的光芒,點頭應允。但理智的那部分,卻在迅速評估著這個決定可能帶來的影響。

那個地方,對許墨而言,絕非僅僅是一個“空蕩蕩”的居所。它是過往所有冰冷、爭吵、遺棄和痛苦的實體化象征。林葉不確定,重新踏入那個環境,對許墨正在緩慢愈合的心緒是利是弊。但他更清楚,許墨主動提出這個要求,本身就是一種嘗試——嘗試去面對,去和解,甚至可能……去奪回某種掌控感。

他沒有多問,只是平靜地開始規劃:“需要帶什麽過去?你那邊還缺什麽日常用品?”

許墨似乎沒想到林葉答應得這麽幹脆,楞了一下,才搖頭:“不用帶什麽,那邊……基本都有。”他頓了頓,補充道,“就是……有點亂,很久沒好好收拾了。”

“明天下午過去?”林葉征詢意見。

許墨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天色依舊陰沈,鉛灰色的雲層預示著可能又一場雪。兩人簡單收拾了一個背包,便打車前往許墨住的老舊小區。

再次踏入那棟灰敗的居民樓,踏上那條熟悉的、彌漫著陳舊氣味的樓梯,許墨的步伐明顯比平時遲緩了些,背脊也不自覺地微微繃緊。林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沒有說話,只是用沈靜的存在感,無聲地傳遞著支持。

鑰匙插入生銹的鎖孔,轉動時發出艱澀的“哢噠”聲。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灰塵、未散盡的泡面味、以及一種長久無人精心打理的、沈悶空洞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景象與林葉上次匆匆一瞥時相差無幾,甚至因為許墨這段時間住在林家,更添了幾分無人氣的冷清。家具簡陋蒙塵,物品擺放雜亂,地上甚至還有上次許墨匆忙離開時碰倒的雜物未曾拾起。

許墨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林葉能感覺到他身體語言裏透出的僵硬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抗拒。

“先打掃吧。”林葉放下背包,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討論一道習題的解法。他沒有給許墨太多沈浸在過去情緒裏的時間,直接開始行動。

他找來抹布和水桶,挽起袖子,從客廳開始擦拭積灰。動作幹脆利落,帶著他一貫的高效。許墨在原地站了幾秒,也默默走過去,開始整理散落的東西,將空啤酒罐和垃圾收進袋子。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清掃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陽光艱難地穿透汙濁的玻璃窗,在飛揚的灰塵中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柱。

清理工作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當客廳和廚房勉強恢覆基本整潔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日的白晝短暫,不過下午四五點鐘,室內光線就已變得十分昏暗。

許墨起身想去開燈,手剛伸向墻壁開關,動作卻驟然僵住。

林葉正彎腰擦著最後一張椅子的腿,察覺到他的異常,直起身看向他。

許墨站在開關旁,背對著窗戶投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身影顯得有些模糊。他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按下去。他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肩膀以一種不自然的幅度緊繃著。

“怎麽了?”林葉放下抹布,走近幾步。

許墨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普通的白色塑料開關,仿佛那是什麽洪水猛獸。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嘶啞的顫音:“……燈……好像壞了。”

壞了?林葉看了一眼那個開關,又看了看許墨異常的反應。他走到許墨身邊,伸手,“啪”地按下了開關。

頭頂老舊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嗡”地一聲,亮了起來。慘白的光線瞬間充斥了狹小的客廳,照亮了每一處剛剛被擦拭過的、依舊顯得陳舊的角落。

燈沒壞。

許墨的身體卻猛地一顫,像是被那突然亮起的光芒刺到了一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擡手遮了一下眼睛。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簡單的怕黑。林葉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這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懼。

他沒有追問,只是平靜地說:“亮了。先吃飯?”

許墨放下遮眼的手,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幹澀:“……嗯。”

林葉去廚房煮了兩碗簡單的面條。兩人就在剛剛擦幹凈的舊茶幾上,沈默地吃著。日光燈的光線毫無溫情地灑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天色已經完全黑透。窗外是沈沈的夜色,只有遠處零星的燈火。屋內,只有那一盞日光燈兀自亮著,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反而襯得四周更加寂靜。

許墨坐在沙發上,姿勢有些僵硬,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那盞燈,又迅速移開,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上破損的皮革,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有些清晰。

林葉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卻沒有看。他在觀察許墨。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越來越深,窗外萬籟俱寂,連偶爾的車聲都消失了。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固執地響著。

忽然,那燈管毫無預兆地,劇烈閃爍起來!“滋滋——嗡——!”光線明滅不定,將屋內的一切都拉扯成晃動的、扭曲的影子。

許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差點帶翻了面前的矮幾。他的眼睛驚恐地瞪大,死死盯著那盞閃爍不定、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的燈,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

“別……別關……”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葉立刻站起身,走到開關旁。“是電壓不穩,燈管老化了。”他冷靜地判斷,並沒有去關燈,而是等著那陣閃爍過去。

幾秒鐘後,燈管停止了閃爍,恢覆了穩定(雖然依舊嗡嗡作響)的照明。但許墨的狀態並沒有隨之平覆。他依舊站著,身體微微發抖,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盞燈,仿佛透過它,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

“許墨。”林葉走到他面前,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用力握緊,“看著我。”

許墨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焦距艱難地對上林葉的臉。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未散去的恐懼,還有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痛苦。

“這裏很安全。”林葉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沈穩,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燈亮著。我在這裏。”

許墨看著他,看了很久,眼中的驚懼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疲憊和……某種掙紮。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最終只是頹然地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林葉的肩膀上,身體還在輕微地顫抖。

林葉沒有動,任由他靠著,手掌在他後背輕輕拍撫。

“我……”許墨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林葉打斷他,語氣平和,“沒關系。”

又過了好一會兒,許墨才慢慢平靜下來。他直起身,眼眶通紅,避開了林葉的目光,走到窗邊,背對著房間,望著外面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他再次開口,聲音很低,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我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吧。”

林葉沒有催促,只是走到他身後不遠處,安靜地聽著。

“那時候,我爸……還沒開始賭那麽大。我媽……也還在。”許墨的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經常吵架。摔東西,砸門,大喊大叫……很多次,是在晚上。”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我那時候……很怕。就縮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頭,不敢出聲。”許墨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框上斑駁的油漆,“有一次,吵得特別兇。我聽見我媽在哭,我爸在砸什麽東西……然後,‘砰’的一聲,好像是什麽電器炸了?整個屋子……一下子就黑了。”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林葉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不是跳閘。是電線……好像被打壞了,或者燒斷了。”許墨的聲音開始發抖,“屋子裏一下子,全黑了。一點光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外面的路燈……也照不進來。”

“然後呢?”林葉輕聲問。

“然後……”許墨的聲音變得破碎,“我聽見我媽尖叫了一聲,接著是摔倒的聲音……還有我爸……罵得更難聽了。他們在黑暗裏……繼續吵,繼續打……東西被撞倒,玻璃碎掉……”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我嚇壞了。我想出去看看,又不敢。我想開燈,可是沒有電。我想喊……可是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許墨猛地轉過身,面向林葉,臉上是縱橫交錯的淚痕,眼神裏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和恐懼,“我就一個人,坐在床上,在那種……完完全全的黑暗裏。聽著外面那些可怕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結束……感覺……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關在一個……永遠也逃不出去的……黑盒子裏面。”

他的眼淚洶湧而出,不再是壓抑的抽泣,而是近乎崩潰的宣洩。

“從那以後……我就特別怕黑。不是怕鬼,不是怕什麽怪物……就是怕那種……突然的,絕對的黑暗。怕被關在裏面,怕聽到……那些聲音,怕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感覺。”許墨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卻越抹越多,“後來……我爸死了,我媽走了。我一個人住在這裏。有時候晚上,電路老化,或者保險絲燒了,燈突然滅了……我就會……控制不住地……害怕。好像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縮在床上的小孩……好像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會在黑暗裏重新發生……”

他終於支撐不住,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到了極致、反而顯得沈悶痛苦的嗚咽。

林葉站在原地,看著蜷縮在墻角、哭得像個迷路孩童的許墨,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如此。

怕黑,不是因為黑暗本身,而是因為黑暗所關聯的記憶——是無助,是暴力,是至親的互相傷害,是極致的恐懼和被遺棄的絕望。是那個幼小的、沒有任何保護能力的孩子,在絕對黑暗中獨自承受的一切。

那些創傷,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而是潛伏在潛意識深處,與“黑暗”這個信號緊緊捆綁。一旦觸發,就會將許墨瞬間拖回那個恐怖的夜晚,讓他重新體驗一遍當時的孤立無援和極致恐懼。

林葉慢慢走過去,在許墨面前蹲下。他沒有試圖去擁抱或安慰,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許墨因為哭泣而顫抖的、冰冷的頭頂。

掌心傳來細微的發絲觸感和溫度。

許墨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都過去了。”林葉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低沈,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那個晚上,已經過去了。你現在不是那個小孩。你長大了,有能力保護自己。”

許墨慢慢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這裏,”林葉環顧了一下這間剛剛被他們一起打掃過的、雖然依舊簡陋卻不再臟亂的屋子,目光最後落回許墨臉上,“也不再是那個只有黑暗和爭吵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著許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以後,如果燈滅了,我會在。如果害怕,可以叫我。任何時候。”

這不是輕飄飄的承諾,而是基於事實的陳述。林葉就在這裏,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許墨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沈靜卻無比可靠的深海。心底那片因為回憶起過往而翻騰的驚濤駭浪,似乎在這平靜而堅定的目光註視下,一點點平息下來。

是啊,不一樣了。林葉在這裏。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穿透了記憶的厚重黑暗。

他依舊怕黑。那份根植於童年創傷的恐懼,或許永遠不會完全消失。

但至少現在,黑暗降臨時,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有人會為他點亮一盞燈,或者,至少會握緊他的手,陪他一起,等到天亮。

許墨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他扶著墻壁,慢慢站了起來。腿有些發軟,但站住了。

林葉也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走到開關旁,將日光燈關掉了。

室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許墨的身體猛地繃緊,呼吸一窒。

但緊接著,一點溫暖柔和的光亮了起來——是林葉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並不刺眼,足夠照亮兩人周圍一小片區域。

“備用燈泡明天去買。”林葉的聲音在昏黃的光暈中響起,平靜如常,“今晚,先用這個。”

他將手機放在茶幾上,讓那束光向上照著天花板,反射下來,形成一片朦朧的光域,既不刺眼,也足以驅散令人心悸的絕對黑暗。

然後,他走回許墨身邊,握住了他依舊冰涼的手。

“睡覺?”林葉問。

許墨看著那束光,又看看身邊林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心底最後一絲恐懼的餘燼,也漸漸熄滅了。

“嗯。”他低低應道。

兩人簡單洗漱,在手機手電筒營造出的那片安穩的光暈中,各自在略顯狹窄的舊沙發上鋪好被褥(臥室的床很久沒收拾,暫時沒法睡)。隔著幾步的距離,躺下。

黑暗依舊包裹著房間的大部分空間,但那一小片穩定的、由林葉帶來的光亮,像一個安全的島嶼,將他們與記憶中的恐怖隔絕開來。

許墨側躺著,面向那束光,聽著身邊林葉平穩的呼吸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黑暗中不再只有冰冷的回憶和蝕骨的恐懼。

還有光,和光裏那個人沈靜的呼吸與溫暖的承諾。

漫長的冬夜,似乎也不再那麽難熬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