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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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寒假像一片被陽光曬暖又迅速冷卻的薄冰,在日覆一日的平靜相伴、規律治療和偶爾外出的散心中,悄無聲息地滑過。

除夕夜那場盛大煙火下的親吻和黑暗中那句沈甸甸的“我愛你”,像一顆定心丸,也像一道分水嶺,將許墨內心某些盤踞已久的惶恐和不確定,暫時熨平了。他依舊按時去見醫生,吞下那些調整情緒的藥片,在林葉平穩的陪伴下,學習著識別和應對情緒來臨前的征兆。過程緩慢且時有反覆,但方向是清晰的——不再是放任自流或絕望沈淪,而是嘗試著去管理,去共存。

春節過後,林葉父母從國外寄來了兩個嶄新的、功能齊全的電子閱讀器作為新年禮物,附帶留言讓他們註意眼睛。林葉的那臺很快被塞滿了各種學術文獻和拓展讀物,許墨的那臺,則在林葉的建議下,除了必要的學習資料,還下載了一些輕松的小說和科普讀物,甚至還有幾本關於情緒管理和正念練習的入門書籍。

日子過得簡單到近乎單調,卻有種許墨從未體驗過的、紮實的安穩。那個被他們共同收拾出來的舊公寓,雖然依舊簡陋,卻真正有了“家”的質地——不再是冰冷的囚籠或臨時的避難所,而是一個可以安心吃飯、睡覺、看書、偶爾因為一道題爭論、或者什麽都不做只是靜靜待著的地方。

開學前一周,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查詢系統開放那天,林葉和許墨並排坐在書桌前,各自登錄賬號。

頁面刷新,數字跳出。

林葉,總分年級第一。許墨,總分年級第二。

分差極小,只有不到五分。林葉在理科和英語上依舊穩如磐石,近乎滿分;許墨則在語文和生物上略遜一籌,但數學和物理的分數高得驚人,甚至有兩道大題的解法被老師在年級群裏特意圈出來表揚,稱“思路清奇,體現了極強的獨立思考能力”。

看著屏幕上的排名和分數,許墨心裏沒有太大的波瀾。意料之中。這半年來,尤其是在林葉那種近乎“填鴨”又精準高效的輔導下,加上他自己那股被激發出來的、不肯服輸的狠勁,成績穩步提升是必然的。能緊咬著林葉拿到第二,甚至在某些單科上形成威脅,已經足夠讓所有曾經輕視或同情他的人閉嘴。

林葉也只是掃了一眼自己的分數,便關掉了頁面,仿佛那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他更關心的是許墨各科的失分點,拿過許墨的手機,仔細看起了錯題分析。

“文言文翻譯這裏,語感還是弱了點,寒假讓你看的那些文集,看來沒看進去。”林葉指著屏幕,語氣平淡,“生物最後一道實驗設計題,思路是對的,但表達不夠規範,扣了步驟分。”

許墨“嗯”了一聲,拿過本子記下。沒有不服,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接受——林葉說得對,那就改。

新的分班名單隨後公布。實驗班的變動不大,金字塔尖的幾個人依舊穩坐釣魚臺。林葉和許墨的名字,並排出現在高二(一)班的名單最前列,後面跟著許知微、陸敘白(他靠著體育特長和不算太差的成績勉強保住)、蔣樂天等人。陳競驍毫無意外地留在了平行班。

開學第一天,寒風依舊料峭,但校園裏已然恢覆了往日的喧騰。穿著臃腫冬裝的學生們抱著新領的課本,呼著白氣,互相打著招呼,抱怨著寒假太短,也興奮地交流著假期的見聞。

林葉和許墨並肩走進教學樓。兩人都穿著整潔的校服,外面套著款式相近的深色羽絨服(是林葉父母寄來的,尺碼正好),手裏拎著裝新書的布袋。步伐一致,神情平靜,仿佛只是度過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假期。

然而,當他們走進高二(一)班教室時,還是引來了不少目光。

林葉自不必說,永遠是一副冷清自持、生人勿近的學霸模樣,一個寒假過去,似乎更顯挺拔沈靜了些。

而許墨的變化,則讓許多熟悉他“舊貌”的人暗自訝異。

他臉上不再有那種刻意營造的、浮於表面的玩世不恭或空洞麻木。額角那道淺痕幾乎看不到了,皮膚在室內捂了一個寒假,褪去了些風吹日曬的粗糙,顯出一種幹凈的蒼白。眼神很亮,不是以前那種帶著挑釁或戾氣的光,而是一種……更沈靜、卻也似乎更不好惹的清明。

他走進教室,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投來的視線,沒有躲避,也沒有回應,只是徑直走向後排——不再是那個靠墻挨著垃圾桶的角落,而是回到了靠窗、林葉旁邊的那個“原座”。李欣怡在新學期伊始,默認了他們恢覆同桌的安排。

放下書包,許墨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這個位置的熟悉感。他側過頭,看向窗外光禿的枝丫和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

陸敘白幾乎是立刻竄了過來,一巴掌拍在許墨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聲音洪亮:“墨哥!可以啊!年級第二!緊咬林冰山!牛逼!”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與有榮焉。

許墨被他拍得身體晃了晃,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熟悉的、懶洋洋的調子:“還行吧,也就隨便考考。”

這話要是以前那個“裝”出來的許墨說,會顯得刻意又欠揍。但現在從他嘴裏說出來,配合著他那副平靜中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表情,竟莫名有種……該死的說服力。

蔣樂天也湊了過來,俊秀的臉上笑容燦爛:“墨哥!寒假都沒怎麽見你!氣色好多了!”他目光在許墨和林葉之間轉了轉,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和欣慰。

許知微從前排回過頭,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許墨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恭喜,許墨。”語氣是一貫的冷靜,但能聽出一絲真誠。

許墨對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林葉則早已拿出新學期的課本,開始預習,對周圍的嘈雜置若罔聞,只在許墨被陸敘白拍肩膀時,擡眼淡淡掃了一下。

早讀課,李欣怡走進教室,照例總結上學期,展望新學期,重點表揚了在期末考試和競賽中表現出色的同學,林葉和許墨的名字被多次提及。她看向許墨的目光,比以往多了幾分讚許和更深沈的期待。

課間,曾經那些關於許墨是“校霸”、“麻煩”的竊竊私語似乎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關於他成績突飛猛進的驚嘆,以及對他那份與林葉並肩而立的、近乎傳奇的“合作關系”的好奇猜測。當然,也少不了某些酸溜溜的議論,但許墨一概充耳不聞。

他好像真的回到了“以前”那副樣子——不主動惹事,但也絕不怕事。有人來找他問題(多半是借著問題打探),他能解就三言兩語點破關鍵,不能解就直接說“不會”,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說話時,臉上帶著那種介於“懶得理你”和“你愛信不信”之間的神情,眼神清亮,沒有偽裝,也沒有刻意收斂的鋒芒。

不同的是,這不再是為了掩飾脆弱或吸引註意而戴上的面具。而是經歷徹底崩潰又被一點點拼湊起來後,褪去了所有虛浮偽飾,顯露出的、更真實也更堅硬的底色。是一種“我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能做什麽,至於你們怎麽想,關我屁事”的坦然和……隱約的囂張。

他依舊會和林葉爭論題目,語氣甚至比之前更沖,思路也更刁鉆,常常把林葉都逼得需要多思考幾秒。但他不再是為了挑釁而挑釁,而是真正沈浸在思維的碰撞裏。林葉對此似乎樂見其成,甚至偶爾會被他某個極其跳躍的聯想勾起興趣,兩人能就著一個看似無關的細節討論半天。

他也會在陸敘白咋咋呼呼地拉著大家討論周末去哪裏“放松”時,嗤笑一聲潑冷水:“就你那數學成績,放松?小心‘李莫愁’讓你去辦公室‘單獨放松’。”氣得陸敘白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他甚至開始“管”起蔣樂天的學習,在發現蔣樂天某次小測成績下滑後,拎著卷子,用那種“你腦子被門擠了?”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扔下一句:“晚上放學,圖書館,我給你講。再錯這種題,以後別說認識我。”把蔣樂天感動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甚至比“正軌”更好。許墨像是終於找準了自己在這個環境裏的位置和節奏——不是需要被排斥或憐憫的“異類”,也不是需要刻意張揚來證明存在的“麻煩”,而是一個成績過硬、頭腦清楚、性格鮮明(雖然不那麽好相處)、有自己固定圈子的……普通尖子生?似乎又不太準確。

但無論如何,那種如影隨形的、快要將他溺斃的孤獨感和自我厭棄,確實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屬於“現在”的充實感,和對“未來”隱約的、不再全是恐懼的期待。

當然,病根未除。情緒仍有起伏。偶爾在課堂上,他會突然走神,盯著某處虛空,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每當這時,旁邊的林葉會輕輕碰一下他的胳膊,或者將一瓶擰開蓋的溫水推到他手邊。不需要言語,許墨便能從這種細微的觸碰或無聲的提醒中,拉回飄散的思緒,重新聚焦。

醫生開的藥還在按時吃,定期覆查也在繼續。林葉像個最嚴謹的監督者,從未放松。

新學期第一次心理覆查後,醫生對林葉說:“他恢覆得比預期好。內在的防禦機制正在重建,而且……比之前那種虛張聲勢的要堅固得多。支撐系統也很穩定。”醫生意有所指地看了林葉一眼,“繼續保持。但也要註意,重建期依然脆弱,避免重大刺激。”

林葉點頭記下。

走出醫院,許墨伸了個懶腰,冬末微弱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瞇了瞇眼,忽然說:“林葉,我好像……沒那麽怕了。”

“怕什麽?”林葉問。

“怕失控,怕好不起來,怕……又變回原來那樣。”許墨看著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聲音很輕,卻很清晰,“現在想想,好像也就那麽回事。難受了就難受一會兒,過去了就好了。反正……”他頓了頓,側頭看向林葉,“反正你在。”

林葉腳步未停,只是“嗯”了一聲,伸手,極其自然地將他被風吹亂的額發撥正。

這個動作,許墨已經習慣了。他甚至會微微偏頭,配合一下。

“不過,”許墨話鋒一轉,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帶著點欠揍意味的弧度,“要是‘李莫愁’再敢把我調去跟垃圾桶坐,我就……”

“你就怎樣?”林葉挑眉。

“我就把陸敘白的臭球鞋扔她辦公桌上。”許墨一本正經地說。

林葉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著,穿過漸漸回暖的街道,走向學校,走向那個雖然依舊充滿挑戰、但已然不再令人絕望的新學期。

許墨知道,自己骨子裏有些東西是變不了的。比如那份被生活磨礪出的尖銳和疏離,比如對疼痛近乎麻木的耐受,比如一旦認準某事就死不回頭的固執。

但現在,這些特質不再是無的放矢的武器或自我毀滅的傾向,而是成了他保護自己、同時也向著目標堅定前行的鎧甲與利刃。而林葉,是那個幫他鍛造、打磨這副鎧甲,並始終站在他身側,與他共同面對一切風雨的人。

新學期伊始,陽光破開雲層,灑在尚未融盡的殘雪上,反射著細碎的光芒。

高二(一)班的教室裏,靠窗的那兩個座位上,少年們的身影被拉長,一個沈靜如淵,一個銳利初顯。他們的故事,翻過了最混亂動蕩的一章,正以一種更加堅實、也更加引人矚目的姿態,繼續書寫下去。

未來會怎樣?誰知道呢。

但至少此刻,他們手握筆桿,目光清明,身邊有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前方有值得追尋的光亮。

這,或許就是青春最狼狽也最珍貴的模樣——在廢墟上重建,於黑暗中尋光,最終,活成自己真正的底色,無畏也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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