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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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發現陸敘白和許知微手牽手這件事,對許墨來說,純粹是個意外。

那天放學後,他因為幫物理老師整理一批廢舊實驗器材耽擱了些時間。從實驗樓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校園裏人跡稀落。他拎著書包,左肩還是有些隱隱作痛,走得比平時更慢,思緒也有些飄忽,還在想著白天小組討論時,林葉對他某個數據推算步驟提出的那個極為精準的質疑,以及對方垂眸驗算時,那專註得近乎純粹的側臉線條。

為了抄近路回教室拿落下的外套,他拐進了主教學樓側面一條相對僻靜、連接實驗樓和老教學區的長廊。這條長廊平時人就不多,此刻更是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裏回響,襯得窗外的暮色格外沈靜。

就在他快要走到長廊中段,一個連接著樓梯間的拐角時,前方傳來了腳步聲,和壓得很低的、屬於男生的說話聲,帶著點難得的溫柔和……笑意?

許墨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放輕了步伐,側身隱在一根粗大的廊柱陰影後。不是他想偷聽,只是那聲音太熟悉——是陸敘白。

“……真的,不騙你,那球就那麽‘唰’一下進去了,老張(體育老師)臉都綠了!”陸敘白的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炫耀般的快活。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怪,卻不再是以往那種冷冰冰的語調:“……幼稚。”

是許知微。

許墨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陸敘白和許知微?他們怎麽會走在一起?還在這條沒什麽人的長廊裏?

好奇心被勾起,他微微探出一點視線。

拐角處,樓梯間的燈光斜斜地投射出來,將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磚上。確實是陸敘白和許知微。陸敘白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但臉上的笑容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燦爛,甚至有點傻氣。許知微則微微低著頭,手裏抱著幾本書,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柔和許多,那副總是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似乎也斂去了幾分銳利。

然後,許墨看到了讓他瞳孔微微一縮的畫面。

陸敘白正說著什麽,似乎是想比劃那個“唰”一下進球的動作,手臂擡起時,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了許知微垂在身側、握著書的手指。

許知微像是被微弱的電流觸到,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卻沒有立刻躲開。

而陸敘白,那個平時神經比水管還粗的家夥,此刻卻像是捕捉到了什麽極其珍貴的信號。他停下了比劃的動作,手指頓了頓,然後,極其緩慢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往下滑了滑,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許知微的手。

許知微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擡起頭,看向陸敘白,鏡片後的眼睛裏閃爍著覆雜的微光,有驚訝,有慌亂,或許還有一絲……羞赧?她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那樣看著他,嘴唇微微抿著。

陸敘白也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近乎笨拙的認真。他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的手,在樓梯間斜射出的暖黃光暈中,就那麽自然而然地牽在了一起。畫面安靜,甚至有些美好,與周遭漸濃的暮色奇異地融合。

許墨靠在冰冷的廊柱後,看著這一幕,心裏先是掠過一絲訝然,隨即是一種微妙的恍然。原來如此。陸敘白那些笨拙的關心,許知微偶爾閃躲又並非全然抗拒的反應……原來早就有了端倪。只是他自己之前要麽無心關註,要麽深陷在自己的煩亂裏,從未深想。

看著那兩只牽在一起的手,看著陸敘白臉上那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單純的歡喜,看著許知微那不再冰封的側臉,許墨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有點澀,有點空,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他想到了林葉。

想到林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卻偶爾會因為某個難題或他的某句“歪理”而微微亮起的眼睛;想到林葉遞給他筆時,指尖那轉瞬即逝的微溫;想到林葉在實驗室裏,毫不猶豫采納他那個冒險建議時的篤定;也想到林葉最近看他時,那愈發覆雜難辨、卻又讓他心跳失控的眼神……

他和林葉之間,隔著什麽?或許比陸敘白和許知微之間隔著的東西,要多得多,也深得多。家世,成績,性格,過往……還有那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坦然面對、更遑論宣之於口的感情。

陸敘白可以那樣坦然地、帶著傻氣地去牽許知微的手。可他呢?他能對林葉做什麽?說什麽?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自嘲湧上心頭。他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對沐浴在暖光中的身影,轉身,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不去打擾這份他意外窺見的、屬於別人的“美好”。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腳下不小心踢到了廊柱邊一個廢棄的、半癟的籃球。籃球滾動,發出“咕嚕嚕”的沈悶聲響,在寂靜的長廊裏格外清晰。

拐角處的兩人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分開了手,迅速拉開了距離。陸敘白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臉上的溫柔和傻氣瞬間被警惕取代,看清是許墨後,又變成了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許知微則迅速低下頭,臉頰緋紅,手忙腳亂地扶了扶眼鏡,抱著書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氣氛一時間尷尬到了極點。

許墨也沒想到會弄出動靜,僵在原地。他摸了摸鼻子,對上陸敘白投來的、帶著詢問和一絲警告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裏的許知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慣常的、沒什麽誠意的笑。

“路過。”他言簡意賅,語氣輕松,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撞破,“你們繼續。”

說完,他不再停留,拎著書包,步伐如常地穿過拐角,從兩人身邊走過,徑直朝著長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經過陸敘白身邊時,他甚至還能用沒受傷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捶了對方肩膀一下,低聲快速說了句:“可以啊,老陸。”

語氣帶著兄弟間的調侃,聽不出別的情緒。

陸敘白被他捶得一楞,看著許墨頭也不回走遠的背影,臉上的尷尬慢慢褪去,撓了撓頭,又看了看旁邊依舊低著頭、耳根通紅的許知微,咧嘴無聲地笑了笑。

許墨走出長廊,傍晚微涼的風迎面吹來,讓他有些發燙的臉頰降了降溫。他擡頭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遠處教學樓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

心裏那點因撞破別人秘密而起的波瀾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也更清晰的孤寂感,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羨慕。

陸敘白和許知微,至少還能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笨拙地牽起手。

而他心底那份關於林葉的、晦暗不明又洶湧難抑的情感,或許永遠只能像此刻悄然降臨的夜色一樣,無聲地彌漫,沈重地壓迫,卻找不到一絲可以傾瀉的縫隙。

他加快了腳步,走向自己那間空蕩冰冷的“家”,將身後那點意外的暖色與可能隨之而來的、屬於別人的故事,連同自己心中那份無處安放的情愫,一起拋在了漸濃的暮色裏。只是那兩只牽在一起的手的畫面,卻像一枚烙印,清晰地留在了眼底,時不時地,會刺痛一下他那顆自以為早已堅硬無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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